半夏小說

驚塌山河,為你破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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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塌山河,為你破寂

空山的夜雨,下得愈發暴戾。

先前還只是綿密淅瀝的冷雨,到了後半夜,已然化作傾盆之勢。狂風卷着雨柱狠狠砸落在山林之間,拍擊松枝、抽打岩壁、沖刷山道,整座蒼莽群山被無邊風雨徹底裹挾,風聲呼嘯如鬼嘯,雨勢滂沱似天傾。

烏雲低壓覆頂,夜色濃稠如墨,天地間沒有半點光亮,沒有一絲溫度,只剩下無盡寒涼、無盡壓抑、無盡沉沉欲墜的死寂。

小樓主卧內,燈火寂滅,一室清寒。

蘇星眠靜靜側卧在床上,已經睜眼許久。

這三日深陷抑郁低迷,他大多時候都是這樣——外表溫順安靜、眉眼平和無波,實則心神懸空、靈魂抽離,像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色霧海裏,抓不到依托、尋不到方向、感受不到喜怒哀樂。

他不再崩潰,不再落淚,不再争辯。

可也不再鮮活,不再熱烈,不再期待。

碎稿被毀滅的那個深夜,不止碾碎了他一整年的心血,更碾碎了他數年如一日紮根心底的信仰。

他曾經以為,熱愛是堅不可摧的,真誠是永遠有用的,用心奔赴的山河終會回應自己。

可許嘉寧那一場卑劣到極致的摧毀,讓他徹底推翻了所有執念。

原來真心最廉價,原來熱愛最易碎,原來拼盡全力的奔赴,抵不過旁人一念肮髒的嫉妒。

于是他封閉、沉默、麻木、退讓。

他收起畫筆、封存心境、隔絕熱愛,像一株自願褪盡生機的草木,任由自己在濕冷灰暗的情緒裏慢慢枯萎、慢慢沉寂。

房間很靜。

靜得能聽見窗外雨打窗棂的脆響,能聽見自己胸腔裏緩慢、低沉、毫無活力的心跳。

他微微側着頭,空洞的目光落在身側空曠的枕畔。

這幾日,陸沉淵寸步不離。

無論他醒着或是睡着、沉默或是發呆,那個永遠沉穩溫柔、為他撐起整片天地的男人,永遠都在。

夜裏會輕輕抱着他,會替他捂暖冰涼的指尖,會在他淺眠驚顫時溫柔拍撫後背,會在他整日靜坐失神時默默陪在一旁,不言不語,卻永遠給他最安穩踏實的陪伴。

陸沉淵的溫度,是他墜入灰暗深淵之後,唯一僅剩的、微弱的支撐。

哪怕他情緒死寂、心如枯木,可身體早已習慣了那人的懷抱、那人的氣息、那人獨有的松雪清冽暖意。

可今夜。

身側冰涼一片。

空蕩、冷清、一無所有。

沒有溫熱的胸膛,沒有穩妥的臂彎,沒有熟悉的松雪氣息,枕邊被褥微涼,沒有半點停留過的溫度,仿佛整夜無人安眠。

蘇星眠空洞的眼眸輕輕動了動。

心底那片沉寂荒蕪的灰暗,無端竄出一絲極細微、極陌生的慌亂。

很輕,很淡,卻硬生生穿透了他三日以來層層封閉、麻木死寂的屏障。

他緩緩擡手,指尖輕輕撫過空蕩的被褥。

冰涼刺骨。

陸沉淵從來不會不告而別。

從來不會在他情緒最脆弱、心神最不穩、整個人瀕臨枯萎崩塌的時候,擅自離開他身邊。

這三日,他抑郁失語、沉默自閉、對世間萬物毫無反應,可陸沉淵始終緊繃心神、日夜守護,連閉目小憩都淺眠警覺,生怕他獨處失控、暗自傷神、悄悄傷害自己。

那樣小心翼翼、寸步不離、視他如命的人,絕不會毫無緣由地深夜離開。

心底那絲不安,像投入死水湖面的一顆石子,瞬間漾開層層漣漪,迅速擴散、放大、蔓延,一點點沖垮他麻木僵硬的情緒壁壘。

蘇星眠緩緩坐起身。

單薄的被褥從肩頭滑落,微涼空氣覆上白皙單薄的肩頭,他卻渾然不覺。

他依舊安靜,依舊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可那雙死寂空洞的眼眸裏,終于不再是全然的荒蕪空茫。

有了波動,有了異樣,有了一絲隐隐發顫的警覺。

房間很暗,夜燈不知何時自動熄滅,濃稠的黑暗籠罩四周,壓抑得人心頭發悶。

他赤着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腳步輕緩、身形單薄,像一縷易碎的孤影,緩緩走出卧室。

走廊安靜冷清,整棟小樓靜得出奇,只有窗外風雨呼嘯的聲響陣陣灌入。

客廳落地燈依舊留着一盞暖光,溫柔昏黃,照亮方寸天地。

沈硯坐在沙發一隅,眉眼緊繃、神色凝重,指尖不停刷新平板後臺的數據頁面,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焦灼。江凜立在落地窗前,身姿挺拔緊繃,周身凜冽戾氣盡數炸開,眼底覆滿沉霜寒色,死死盯着窗外風雨飄搖的深山,渾身氣場緊繃到極致。

兩人皆是一臉凝重肅殺,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極致壓抑、極致緊張的危機氛圍。

只是兩人刻意放輕了所有動靜、收斂了所有情緒,唯恐驚擾了樓上沉睡的蘇星眠,生怕本就抑郁低迷、心神破碎的少年,再受半點驚吓與波動。

他們以為他還在沉睡,還在自己的灰暗世界裏沉寂麻木。

卻不知,少年早已醒轉,早已察覺異常,早已從死寂的封閉殼子裏,悄然探出了瀕臨破碎的心神。

蘇星眠站在走廊盡頭,靜靜看着客廳裏神色凝重的兩人。

他向來敏感、通透、細膩。

從前鮮活熱烈時,他能察人情緒、懂人冷暖;如今沉寂麻木,只是不願感知、不願共情、不願觸碰世間一切悲歡。

可此刻,心底翻湧的不安太過劇烈,太過真切,逼得他不得不清醒、不得不感知、不得不直面突如其來的危機。

沈硯最先聽見細微的腳步聲,猛地擡頭,看見走廊裏靜靜伫立的少年,心頭驟然一緊,立刻壓下眼底所有焦灼凝重,強行扯出一抹溫和安撫的神色,輕聲開口:“星眠?怎麽醒了?是不是雨聲吵到你了?”

他語氣輕柔如常,試圖掩蓋滿室緊繃的危機氛圍,一如這幾日所有溫柔安撫、小心翼翼的呵護。

江凜也迅速收斂周身殺伐戾氣,稍稍側身,掩去窗外深山的視線,盡量讓自己神色平和。

他們默契十足,只想瞞着他,護他安穩,不讓本就破碎抑郁的他,再添半分驚懼不安。

若是換作平日,陷入深度麻木抑郁的蘇星眠,定會順從點頭、沉默落座、繼續失神發呆,對外界一切置之不理。

可今夜,不一樣。

心底那股莫名的恐慌,太沉、太真、太劇烈。

蘇星眠沒有點頭,沒有沉默,沒有退讓。

他站在走廊光影交界處,單薄身影靜靜伫立,蒼白面容依舊溫順好看,只是那雙沉寂三日、黯淡無光的眼眸裏,緩緩升起一層薄薄的、顫巍巍的水光。

他開口,嗓音沙啞乾澀,是許久未曾言語的滞澀,輕輕一響,卻精準戳中最核心的疑點:

“陸沉淵呢?”

短短四個字,輕得像風,卻帶着不容回避的篤定。

沈硯心頭猛地一沉,指尖微僵,臉上溫和的安撫神色瞬間有些挂不住。

江凜緊繃的下颌線條愈發冷硬,眼底焦慮更甚。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無奈與慌亂。

他們最害怕的問題,終究還是來了。

沈硯強裝鎮定,放緩語氣,盡量溫柔安撫:“陸總臨時處理一點集團緊急事務,深夜線上會議,在偏廳處理工作,不用擔心。”

這個說辭,完美穩妥、滴水不漏,是最合理、最尋常、最讓人無法質疑的借口。

若是從前情緒脆弱、心神不穩的少年,或許會信,會安分等待,會乖乖聽話。

可此刻的蘇星眠,心底那層麻木死寂的外殼,已然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三日抑郁封閉,他對外界所有人事漠不關心,唯獨對陸沉淵,刻入骨髓的依賴與信任,從未消減半分。

太熟悉了。

太熟悉陸沉淵的習慣,太熟悉他的陪伴,太熟悉他絕不會丢下深夜不安的自己。

蘇星眠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水光愈發清晰,聲音依舊很輕,卻異常堅定:

“他不會。”

“他不會不告而別。”

“他不會在我夜裏容易驚醒的時候,獨自走開。”

“他不會不蓋被子、不穿外套、不留溫度,空着位置消失一整晚。”

每一句,都是篤定。

每一句,都是心底最真切的感知。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知道危險在哪,不知道那人去往何處。

可他的直覺告訴他——

出事了。

陸沉淵,出事了。

沈硯喉結滾動,心頭酸澀發堵,再也找不出任何溫柔說辭搪塞。

他看着眼前看似平靜、實則心神瀕臨震顫的少年,看着他死寂多日的眼底終于重新燃起情緒波動,卻是最讓人揪心的慌亂與不安,心底五味雜陳,又疼又怕。

江凜終于壓不住心底焦灼,沉聲開口,語氣沉重萬分:“星眠,你先回房休息,天亮一切都會正常,陸總很快就回來。”

這句話,是安撫,也是底線。

他們拼盡全力,也要護住他,不讓他知曉地底塌方、人山隔絕、生死未知的絕境。

可越是安撫,越是遮掩,越是平靜,蘇星眠心底的恐慌,越是瘋狂滋長。

他一步步緩緩走下樓梯,赤着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單薄身影微微搖晃,卻異常堅定,每一步都穩穩落地,沒有半分退縮。

他看着神色凝重、刻意隐瞞真相的兩人,看着他們眼底藏不住的焦灼、緊繃、惶恐,那顆沉寂多日、早已麻木枯萎的心,忽然狠狠一抽。

劇烈的、窒息的、從未有過的恐慌,瞬間席卷四肢百骸。

壓垮了麻木,沖散了死寂,撕碎了封閉。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這幾日陸沉淵愈發沉默的凝望、愈發溫柔的縱容、愈發小心翼翼的呵護。

明白了他昨夜久久伫立窗邊、望着深山的深沉決絕。

明白了他深夜無聲離去、不留痕跡、空留微涼枕畔的反常。

他想起自己抑郁失語、放棄熱愛、封閉自我的每一日。

想起自己一遍遍心底荒蕪、懷疑人生、不敢再愛的每一夜。

想起陸沉淵看着他日漸枯萎、日漸死寂、日漸放棄自我時,眼底深藏的心疼、自責、隐忍與孤注一擲的決絕。

原來他什麽都知道。

原來他的沉默低迷、信念崩塌、熱愛寂滅,全都被那人看在眼裏、疼在心底。

原來陸沉淵從未放棄救他,從未放棄喚醒他的熱愛、重塑他的信心、治愈他的創傷。

蘇星眠的呼吸驟然急促。

腦海裏轟然炸開所有細碎線索,所有隐晦鋪墊,所有溫柔深意。

——他說,別怕,我護你山河重圓。

——他說,你的熱愛從不廉價,錯的從來不是你。

——他看着他日漸死寂,眼底是無人察覺的孤勇與決絕。

他去了礦區。

他去了空山深處,去了那片連日陰雨、全員禁入、塌方高危的深礦主脈。

他想為他尋一塊天地天成、山河孕育、無人可以摧毀的頂級美玉。

他想以千萬年天然玉魂,重塑他破碎的創作信念,告訴他——

山河不負赤誠,熱愛永不虛妄,天地溫柔永存,人間值得奔赴。

他想救他出抑郁深淵,想讓他重新提筆、重新熱愛、重新眼底有光。

所以他瞞着他,深夜孤身入險地,踏風雨、入危礦、以身涉險。

一瞬間,所有麻木、所有死寂、所有封閉、所有自我放棄,盡數轟然碎裂。

徹底、乾淨、寸絲不存。

三日抑郁封閉的堅硬外殼,在這一刻,徹底崩裂坍塌。

“他去深礦了,對不對?”

蘇星眠擡眸,眼底水光徹底洶湧,聲音輕輕發顫,卻字字清晰、句句篤定,沒有絲毫遲疑。

沈硯身軀一震,徹底失語,再也無法遮掩半分。

江凜臉色慘白,眼底最後一絲僥幸徹底破滅。

瞞不住了。

這個溫柔安靜、抑郁沉默、看似脆弱易碎的少年,心思通透、感知極致、愛意入骨,早已憑着心底最深的羁絆,看破了所有隐瞞。

無人應答,便是默認。

狂風驟雨穿過山谷,狠狠撞擊在玻璃窗上,發出沉悶轟鳴。

幾乎同一瞬間,桌上緊急警報器驟然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滴滴預警聲!

——【深層主礦區地質崩塌!】

——【坑道大面積傾覆!】

——【信號劇烈中斷!定位微弱漂移!】

——【高危生死險情!全員緊急戒備!】

刺耳的警報響徹整棟小樓,冰冷機械的提示音,字字誅心,句句奪命。

那一刻,天地傾覆,山河崩塌。

蘇星眠渾身猛地一顫,全身血液瞬間凍結,四肢百骸瞬間涼透,整個人仿佛被狠狠推入萬丈冰淵。

崩塌。

礦塌。

他孤身一人,在最深、最險、連日禁入的地底礦脈。

風雨夜,山體傾覆,坑道坍塌,絕境封死,生死未知。

“轟隆——!!!”

遠處深山深處,隐約傳來一聲沉悶厚重、震徹天地的地底轟鳴,隔着層層風雨、重重山林,依舊震顫人心,讓人頭皮發麻、心口劇痛。

那是岩層傾覆、山河塌陷、絕境封生的巨響。

是他從未聽過、卻足以擊碎所有理智、所有安穩、所有期許的致命聲響。

一瞬間,三日以來壓抑在心底、封閉在靈魂深處的所有情緒,盡數徹底爆發。

麻木被撕碎,死寂被炸裂,荒蕪被颠覆。

他不再呆滞,不再空洞,不再無欲無求、無悲無喜。

鋪天蓋地的恐慌、悔恨、絕望、崩潰、瘋狂,瞬間席卷他所有心神。

他錯了。

他太錯了。

他沉溺在自己的委屈裏、破碎裏、創傷裏,自我封閉、自我放棄、自我枯萎。

他以為自己是全世界最可憐、最無辜、最痛苦的人。

他以為自己碎了心血、碎了執念、碎了熱愛,便是世間最大的不幸。

可他從未想過,有人為了救他、為了拉他出深淵、為了重塑他破碎的信心,甘願孤身赴險、以身入局、賭上性命。

他困在紙稿破碎的方寸陰影裏,自怨自艾,放棄所有。

而陸沉淵,為了他,去賭山河傾覆、生死一線。

憑什麽。

憑什麽他這般懦弱逃避,卻有人替他負重前行、替他以身赴死、替他護住他殘破不堪的熱愛與人生。

憑什麽他躲在溫暖小樓、安穩沉睡、封閉自我,有人替他踏入無邊黑暗、身陷地底絕境、生死未蔔。

巨大的悔恨與崩潰,瞬間狠狠攥住他的心髒,痛得他幾乎窒息,眼前陣陣發黑。

“星眠!你別激動!”沈硯大驚失色,立刻上前想要扶住搖搖欲墜的少年,語氣急得發顫,“礦塌範圍可控!定位還有微弱信號!陸總經驗豐富、熟知坑道結構、身處安全死角!暫時沒有致命危險!我們已經全員出動救援,馬上開挖、馬上搜救、馬上打通通道!你穩住情緒!別崩!”

“可控?”

蘇星眠猛地擡眼,眼底淚水洶湧墜落,蒼白面容布滿極致的慌亂與破碎,聲音嘶啞破碎,帶着從未有過的失控瘋态。

“連日暴雨!山體飽和!深層主脈全面傾覆!怎麽可控?!”

他雖不涉礦區事務,可日日空山采風、時時聽礦區播報、年年了解玉脈地質,他比誰都清楚——

雨天深礦塌方,從來都是九死一生的絕境!

全面傾覆,意味着坑道填埋、通道封死、氧氣稀薄、落石不斷、餘震不停!

意味着孤身一人被困漆黑地底,無人相伴、無人救援、無路可退、無聲無息!

意味着他一個人,扛着整片山河崩塌的重量,困在無邊黑暗裏。

為了他。

全部都是為了他。

為了讓他重拾熱愛,為了讓他走出抑郁,為了讓他眼底重光,為了救贖他破碎的人生。

蘇星眠渾身劇烈發抖,淚水大顆大顆瘋狂滾落,濕透下颌、浸透衣襟,眼底死寂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慌亂、極致的悔恨、瀕臨瘋魔的決絕。

先前三日的抑郁、麻木、死寂、放棄,在這一刻,盡數化為刺骨的愧疚與滔天的瘋狂。

是他拖累了他。

是他沉溺自我,讓他憂心忡忡、孤注一擲、以身犯險。

是他破碎低迷,讓他不惜踏絕境、入死地、賭性命,只為換他一次回頭、一次清醒、一次重燃熱愛。

如果陸沉淵出事。

如果他被困地底、重傷掩埋、與世隔絕、生死隕落。

那他這輩子,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永遠。

“搜救隊!立刻出發!!”

蘇星眠猛地轉頭,看向滿臉凝重的江凜,聲音嘶啞顫抖,卻淩厲堅定,帶着破釜沉舟的瘋狂氣場,徹底褪去所有溫順柔軟、所有麻木死寂。

“集結所有安保、救援、工程人員!全部器械全開!立刻進礦!”

江凜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蘇星眠。

往日溫順軟糯、溫柔克制、安靜易碎的少年,此刻眼底含淚、面容蒼白、渾身顫抖,卻透着凜冽驚人的堅定、瘋魔極致的決絕。

那場困住他三日三夜的抑郁冰封,在山河傾覆、愛人遇險的瞬間,徹底碎裂、徹底消融、徹底不複存在。

愛比痛大。

羁絆比心魔重。

有人為他以身赴死,他便再也沒有資格沉淪麻木、自我枯萎。

“是!!”江凜不再猶豫,即刻轉身對外緊急下令,“全員救援組集合!工程組就位!破障器械全開!生命探測儀全部啓動!即刻奔赴深層主礦塌方區!全速搜救!!”

窗外風雨愈發狂暴,山林轟鳴不止,地底餘震層層擴散,整座空山搖搖欲墜。

雨幕滔天,夜色漆黑,山路濕滑危險,礦區徹底封危。

所有人都想攔住蘇星眠。

沈硯死死拉住他的手臂,急聲勸阻:“星眠!不行!太危險了!山體持續餘震!二次塌方随時來臨!你不能去!你身體撐不住!你剛剛走出抑郁!情緒不能再受刺激!留在樓上等消息!我替你守着、替你等、替你盼!”

“我不等。”

蘇星眠用力掙開他的手,力道極大,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執拗。

他眼底淚水未乾,通紅一片,卻眼神灼灼、清醒決絕、毫無半分退縮。

“我不等消息。”

“他為我入絕境,我就必須去找他。”

“他孤身困在黑暗裏,我不能安安穩穩待在燈火裏等結果。”

“他賭命救我,我便赴險尋他。”

沒有人,可以替他等。

沒有人,可以替他盼。

更沒有人,可以替他見他一面、護他一次、救他一回。

他消沉自閉的這三日,是陸沉淵拼盡全力、傾盡溫柔、賭上性命,一點點為他兜底、為他鋪路、為他尋救贖。

如今絕境降臨,山河傾覆,換他來護他。

換他踏風雨、入危地、臨塌方、闖絕境,拼盡全力,尋他回家。

“可是你的身體!你的情緒!你剛剛突破抑郁封鎖,心神極度脆弱,一旦再次受創,會徹底不可逆!”沈硯心急如焚,字字懇切。

蘇星眠轉頭看向他,淚水依舊墜落,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我抑郁,我低迷,我破碎,我麻木。”

“可我唯獨沒有忘記愛他。”

“我可以放棄畫筆、放棄熱愛、放棄山河、放棄所有前途光亮。”

“可我永遠不會放棄陸沉淵。”

“他是我的命。”

“我的熱愛碎了可以重燃,我的信念塌了可以重建,我的人生廢了可以重來。”

“唯獨他,不能出事。”

一句“他是我的命”,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徹底擊碎所有勸阻,所有擔憂,所有阻攔。

沈硯僵在原地,眼眶瞬間泛紅,再也說不出半個阻攔的字。

是啊。

少年可以放棄全世界,唯獨不會放棄那個為他賭上全世界、賭上性命的人。

三日沉寂抑郁,困住了熱愛,困住了信念,困住了生機。

唯獨困住不了深入骨髓、融入靈魂的愛意。

愛,是他所有破碎低迷裏,唯一不曾熄滅的火種。

如今這簇火種,徹底燎原,燒盡灰暗,破盡沉寂,逆天而起。

蘇星眠轉身,不顧深夜狂風暴雨,不顧山體持續震顫,不顧前路絕境高危,不顧赤足微涼、衣衫單薄,毅然決然朝着門外風雨深山邁步而去。

風吹亂他柔軟的黑發,雨打濕他單薄的肩頭,淚水混着雨水順着蒼白臉頰肆意流淌。

曾經被困在方寸廢墟、困在人心陰暗、困在自我低迷裏的少年。

此刻破寂而出,逆風雨、踏危山、赴絕境,只為尋他一人,等他歸期,護他性命。

紙稿碎,可熱愛可重燃。

山河傾,可我為你逆天而行。

你以命渡我出沉淪苦海。

我以餘生瘋魔,踏遍山河廢墟,誓死尋你歸來。

空山夜雨滂沱,地底絕境沉沉。

人間所有溫柔沉寂,盡數破局。

少年褪去麻木灰暗,攜滿腔瘋魔執念,逆山河傾覆,踏雨夜危礦,孤身奔赴一場以愛為名、生死相依的救贖。

陸沉淵,你等等我。

你為我守住的人間,我來替你守住。

你為我傾覆的山河,我來替你踏平。

你別怕黑,別怕孤絕,別怕絕境無生。

我來尋你。

無論深淵萬丈,無論山河傾覆,無論生死絕境。

我必踏破風雨、破開廢墟、穿透黑暗,帶你回家。

此生,不負山河,不負熱愛,不負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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