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孤緒,各自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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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城市浸在深秋午後鎏金般柔軟的日光裏,摩天樓宇分割天際,将澄澈藍天切割成一塊一塊零碎的光斑。CBD中心環形廣場永遠是全城最喧嚣的地界,源源不斷的車流沿着環形車道緩慢蠕動,引擎低鳴與人聲交談交織成一層厚重嘈雜的背景音,街邊連鎖咖啡店飄出焦苦醇厚的烘焙咖啡香,奢侈品門店櫥窗噴着人工調制的木質調香氛,路人身上混雜着洗衣液、車載香薰、淡香水五花八門的氣味,層層疊疊,渾濁地填滿整片開闊廣場。
尋常普通人的信息素大多淺淡微弱,被城市工業氣味輕易掩蓋,只有頂級Alpha與Omega獨有的信息素,擁有穿透所有雜味、占據一方空氣的強悍力量。
廣場兩端,兩個承載着同一段宿命的人,各自陷在獨屬于自己的荒蕪情緒裏,相隔數百米,呼吸着同一片秋風,卻被遺忘、謊言、生死隔閡死死困住,連一場完整對視都求而不得。
廣場西側人行步道邊緣,陸沉淵孤身伫立。
自空山深處的崖洞走出,他已經獨自在這座繁華都市游蕩了整整三日。山間隐居一月,老者為他調養滿身礦難遺留的重傷,皮肉傷口早已結痂愈合,可腦海裏關于前半生二十八年人生的所有記憶,如同被山間濃霧徹底抹去,乾乾淨淨,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不知道自己來自何方,不知道曾經手握萬億商業版圖、坐擁一整片玉石珠寶産業的滔天權勢,不知道自己曾拼上性命奔赴塌方深山,只為帶回一塊能贈予心上人的霜雪暖玉,更不知道世間有一個名為蘇星眠的Omega,正守着他留下的萬裏江山,日夜等候一具世人認定早已深埋亂石之下的骸骨。
他身上依舊是下山時穿的粗麻素布長衫,布料粗糙,洗得泛白,和周圍西裝革履、滿身昂貴成衣面料氣息的商界精英格格不入。身形依舊挺拔修長,與生俱來久居上位的骨相無法被布衣掩蓋,眉骨鋒利,下颌線條冷硬分明,只是那雙往日覆着運籌帷幄、殺伐冷寂的眼眸,此刻盛滿茫然無措的空洞,少了執掌江山時壓垮全場的強勢壓迫,多了幾分山野孕育出的乾淨純粹。
唯有刻在骨血深處、與生俱來的頂級Alpha信息素,不受記憶消亡的控制,緩慢、安靜地在他周身半米範圍內緩緩流淌、彌散。
那是獨屬于陸沉淵的冷雪松信息素。
并非市面上香氛産品廉價單薄的雪松調,是深秋深山之巅,覆着一層薄碎霜雪的千年松林深處沉澱出來的氣息。清冽,寒涼,帶着山間雨雪浸潤泥土與松針的沉靜厚重,冷意溫柔,不具備絲毫攻擊性,卻自帶頂級Alpha獨有的、無形之中鎮壓周遭一切的霸道氣場。哪怕他此刻失去所有記憶,心性溫順茫然,只要有人靠近,依舊能被這層松雪冷意包裹,下意識生出臣服、安定的本能。
三日游走城市,他無數次無意識釋放這縷松息,只為捕捉心底執念指引的那道氣息。老者曾在他下山前叮囑,他靈魂深處有一道跨不過去的羁絆,那是支撐他活下去、找回過往的唯一線索,不必刻意尋找方向,跟着心底本能走,終會與那個人相逢。
這三日,他走過商業街、藝術展廳、珠寶門店,每一次聞到微弱甜香,都會下意識駐足停留,可那些甜膩香精調制的香氣,都只是浮于表面的廉價模仿,觸碰不到靈魂深處的震顫,只能讓心底那片巨大空洞愈發荒蕪。他貼身将一塊霜雪暖玉收在內襯口袋,玉料是山體深處天然孕育的孤品,是他昏迷前唯一攥在掌心的物件,玉身常年被他體溫焐熱,仿佛一條微弱的紐帶,持續向他傳遞模糊的牽引信號,催促他停駐在陸氏集團總部大樓之下,等待宿命相逢。
陸沉淵指尖隔着粗布,反複摩挲口袋裏溫潤冰涼的玉石,漆黑眼眸安靜望向陸氏大樓鎏金镌刻的招牌,冷雪松信息素輕柔散開,像一張無形的柔軟屏障,隔絕周遭喧嚣刺鼻的城市雜味。他安靜等待,腦海裏不斷描摹一個模糊破碎的人影輪廓——皮膚白皙,發絲柔軟,眼底藏着細碎星光,周身萦繞清甜溫潤的香氣,是他空白人生裏唯一清晰的念想。他不知道那人是誰,不知道兩人之間有着怎樣刻骨銘心的過往,不知道自己曾在無數深夜将那人擁入懷中,用冷雪松信息素層層包裹、安撫對方敏感易碎的情緒,只知道,找到這縷清甜香氣,他心底巨大的空缺才能被填滿。
廣場東側,陸氏集團玻璃旋轉大門緩緩推開,蘇星眠的身影出現在衆人視線之中。
二十四歲的Omega如今已是站在商界金字塔頂端的掌權者。他一手創辦二十家高端珠寶設計企業,三地同步上市,手握三千七百億個人市值,又全盤接管陸氏集團,以雷霆手段肅清貪腐元老,重整産業架構,将陸氏玉石珠寶核心産業推上新的巅峰。曾經那個常年陷入情緒內耗、敏感易碎、躲在畫室裏執筆畫玉、事事依附陸沉淵的少年,早已褪去所有軟弱稚氣,一身啞光黑色高定總裁西裝襯得身形清瘦挺拔,銀白色柔軟長發整齊束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眼尾淡淡垂落,覆着一層化不開的綿長悲戚。
旁人所見的蘇星眠,沉穩冷靜,殺伐果斷,談判桌上寸步不讓,執掌萬億産業從容不迫,周身自帶設計師獨有的精致華麗氣場,只有江凜這類貼身跟随的親信知曉,少年所有強硬外殼,都是一層僞裝。支撐他扛下所有風雨、平定董事會內亂、獨自撐起兩片商業版圖的內核,是無盡的思念與絕望。
全網財經新聞、商圈名流、陸氏上下所有員工,所有人都認定,陸沉淵在那場空山礦難之中,被坍塌山石掩埋,屍骨無存,官方早已出具事故遇難備案,追悼會盛大舉辦,整個商界集體默哀。所有人都勸蘇星眠放下執念,重新開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口那塊貼身佩戴的霜雪暖玉,是陸沉淵以命相護帶回的信物,日夜緊貼他Omega腺體,時時刻刻提醒他,他遺失了此生唯一的歸宿。
蘇星眠與生俱來的信息素是白桃烏龍。
溫潤柔和,清透清甜,沒有普通Omega甜膩齁人的脂粉氣息,是初夏枝頭剛熟透的軟嫩白桃汁水迸發出來的清甜,混合着陳年烏龍茶溫潤綿長的醇厚回甘,又裹挾着白櫻花瓣淡淡的清雅花香,乾淨剔透,柔軟易碎,完美貼合他外柔內剛的性格。平日裏他刻意收斂信息素,只讓極淡一縷萦繞周身,避免在公共場合引發Alpha不必要的窺探,只有獨處深夜、獨自對着礦難廢墟照片失神落淚時,白桃烏龍香氣才會不受控制地肆意漫開,空蕩辦公室裏滿是孤寂甜香,無聲訴說無盡思念。
今日他剛結束長達三小時的跨國視頻會議,敲定冬季玉石高定系列全部設計方案,需要前往自己旗下上市珠寶集團的線下藝術展廳核對實物樣品。江凜帶着數名黑衣安保分列兩側,主動将廣場往來行人分開一條通暢通路,杜絕無關人員靠近打擾。蘇星眠垂着眼簾,步伐平穩緩慢,指尖無意識反複摩挲襯衫領口之下、緊貼腺體的霜雪暖玉,心神全然沉溺在獨屬于自己的悲傷思緒裏。
他腦海裏翻湧着昨夜翻閱的礦難搜救檔案,碎石、泥濘、連綿冷雨、滿目荒蕪的空山廢墟,每一張照片都像細密針腳,反複刺戳心髒。他無數次在深夜臆想,如果當初自己沒有放任陸沉淵獨自進山,是不是一切悲劇都不會發生,是不是此刻那人還會坐在辦公室對面,用冷雪松信息素輕輕裹住他,安靜聽他講述珠寶設計的奇思妙想。
沉浸在無邊思緒之中,蘇星眠的視線始終落在腳下光潔的大理石地磚,或是前方等候的黑色加長商務專車,全然沒有多餘精力留意廣場兩側零散駐足的路人。于他而言,周遭萬千陌生人,都只是無關緊要的浮塵,世間再無第二個人,能配得上他釋放完整的白桃烏龍信息素,世間再無第二縷氣息,能撫平他心底綿延不絕的空洞傷痛。
兩股命運牽引的軌跡,在環形廣場中央步道緩緩相向靠攏,數百米距離不斷縮短,秋風在樓宇之間回旋流轉,無形之中,将兩人獨有的信息素,一點點推向彼此。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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