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原始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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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數據

夏檸沒有在舊實驗室裏立刻插上硬盤。

她先給林瀾打電話,逐項說明材料來源、封裝狀态和風樂天能夠提供的授權範圍。林瀾讓她打開免提,玉琅也在另一端。

“信封外簽名完整嗎?”玉琅問。

“完整,有日期和騎縫。”

“硬盤是原始載體還是副本?”

風樂天回答:“鏡像副本。原載體不在我手裏。清單上有鏡像生成時間和哈希值。”

“授權寫給誰?”

“允許交由獨立律師、調查機關或受委托的事實核驗人員查看;公開使用需再次确認。”

玉琅停了兩秒:“夏檸可以作為事實核驗人員初看,但今晚只做只讀訪問。硬盤、授權和全部操作記錄明早送我這裏重新鏡像。不要聯網,不要改名,不要導出。”

“明白。”夏檸說。

風樂天帶來的電腦沒有聯網功能,外接接口裝着寫保護器。夏檸确認系統時間、設備編號和鏡像哈希後,才當着電話另一端兩人的面拆開白色信封。

裏面是一張對折的紙。

許岑的簽名寫在最後,日期是事故發生後的第二天。

正文只有三行:

在實際安全事件已經發生、內部保全無法确保材料不被覆蓋的情況下,同意對附件鏡像進行真實性核驗。

本授權不代表同意公開本人身份、錄音或完整文件內容。

第二組密碼見背面。

密碼由六個測點編號組成。

最後兩位是17。

硬盤解鎖後,屏幕出現九個文件夾。

目錄索引、版本差異、氣象記錄、郵件頭、計算摘要、會議音頻、個人說明……

夏檸先打開目錄索引。

V3共三十四頁。第17頁标題與紙質修訂記錄一致,附件B-4列在第四項。V5主報告三十三頁,原第17頁的風險說明被壓縮,B-4從目錄中移除。因為後續頁碼全部順延重排,任何只拿到正式版的人都不會看到明顯的斷口。

一頁紙消失以後,報告仍然完整得像從未缺過什麽。

郵件頭顯示,許岑的風險提示同時發給風樂天、風遠舟和項目經理邵明。

第二天上午,邵明回複:

相關影響可通過連接件複核、現場抽檢及運維監測閉環。為避免與總體安全結論重複,不建議在主報告中單列風險章節。

風遠舟的回複只有五個字:

按會商意見辦。

夏檸問:“會商意見是什麽?”

“把疲勞風險移入內部整改清單,不在歸檔結論裏單列。”

“為什麽?”

“項目正準備竣工備案。主報告如果保留這一頁,需要重新組織專項論證,工期至少延後三個月。”

“所以他們選擇不寫。”

風樂天看着屏幕:“他們提出删改。”

“你簽了。”

他安靜了一瞬。

“對。那就是我們。”

夏檸點開會議音頻。

時長二十七分四十一秒。

錄音質量很差,手機像被壓在文件夾下面。最開始是椅腳拖過地面的摩擦,随後有人合上門。

邵明的聲音最先出現。

“總體安全系數沒有越線,不要在項目準備備案的時候增加一個會觸發重新審查的章節。”

許岑說:“這不是增加。原始數據裏本來就有。”

“峰值沒有超過規範限值。”

“規範限值回答的是靜态承載,不回答連接偏差和長期脈動疊加以後會發生什麽。”

紙張被翻動。

另一個更低、更慢的聲音進入錄音。

風遠舟。

“東南角抽檢比例加密,連接件增加複核。風險進入整改清單,主報告不單列。”

許岑問:“如果整改沒有完成?”

“驗收前完成。”

“誰确認閉環?”

會議裏靜了幾秒。

年輕一些的風樂天開口:

“我跟。”

只有兩個字。

聲音比現在更清亮,也更篤定。

夏檸按下暫停。

電腦風扇持續轉動。舊實驗室外有工人推車經過,輪子碾過門檻,發出一下遲鈍的震響。

風樂天說:“繼續吧。”

她重新播放。

許岑:“主報告拿掉以後,後面的施工和運維人員不會知道,為什麽必須加密抽檢。”

風樂天:“我會在施工變更和整改清單裏寫清楚。”

邵明:“施工變更屬于現場文件,不影響總體安全結論。樂天,你确認七項措施能把風險壓回去?”

錄音中的風樂天停了四秒。

“理論上能。”

“那就不要把理論上可以處理的情況寫成确定危險。”

“我要先看最終連接方案。”

“今晚給你,報告明天必須定版。”

又是一陣紙張摩擦。

風遠舟說:“簽字不是結束。先讓項目往前走,後面的事才有位置解決。”

七秒後,風樂天回答:

“可以。但七項措施全部進入清單,我逐項确認。”

後半段是具體技術讨論。

夏檸沒有快進。

她聽他們争論抽檢數量、墊片組合、監測周期和交付時間。每一個人都在談專業,每一個句子單獨拿出來都不像謊言。

錄音最後一分鐘,會議似乎已經結束。椅子被推開,聲音變得更近。

許岑低聲問:“你真覺得後面來得及?”

風樂天說:“只要我還在項目裏,就來得及。”

文件到此結束。

夏檸摘下耳機。

“後來七項做了幾項?”

“四項。”

“另外三項?”

“建設方調整了施工方案,認為擴大抽檢結果足以支持繼續。兩個月後項目轉入竣工團隊,我被移出權限組。”

“你什麽時候知道沒有全部完成?”

“轉組後的第十九天。”

“做了什麽?”

“向研究院技術委員會提交兩次內部異議,要求恢複完整整改。”

“對外呢?”

“沒有。”

“第一次為什麽沒有?”

“認為還可以補。”

“第二次?”

“沒有完整施工數據,公開以後只會變成各說各話。”

“第三次就是三個月前。”

“對。”風樂天說,“孟雲石給我看無人機影像以後,我準備重新調原始模型,确認擺動是不是當年的風險路徑。如果能确認,就實名提交。”

“然後權限被收回。”

“是。”

“所以你仍然沒有公開。”

“是。”

夏檸合上文件索引,沒有關電腦。

“風樂天,你每一次都有理由。”

他沒有辯解。

“項目要往前走,整改可以放進內部,證人要先保護,數據要足夠完整。每個理由單獨聽都成立。”

“是。”

“可這些成立的理由加在一起,周啓山現在躺在重症監護室。”

風樂天的喉結動了一下。

“會議裏沒有人想讓他受傷。”夏檸說,“但不想,不會讓後果消失。你們讨論的都是頁碼、抽檢和工期,他承擔的是能不能醒過來。”

房間裏的光很暗。

風樂天站在十三年前那張海報下面。少年的名字在他肩後,已經褪成很淺的黑。

“這句話應該進報道。”他說。

“現在不是采訪。”

他擡起眼。

“別用接受采訪的方式回答我。”夏檸說,“我問的是你。”

風樂天沉默很久。

那層一直維持得很好的專業平靜終于松開一點。不是崩潰,也不是自我辯護,只是一個人突然沒有了可以躲進去的術語。

“你想問什麽?”

“後悔嗎?”

“後悔。”

“從什麽時候開始?”

“簽完字第二天。”

“為什麽第二天就後悔?”

“第17頁删掉以後,七項措施不再是報告結論的一部分。它們只剩下內部清單。我那時就知道,一旦我離開項目,它們可能沒有人繼續追。”

“你還是簽了。”

“對。”

“後悔了三年,為什麽等到現在?”

風樂天看着那塊尚未退出的硬盤。

“因為後悔只能證明我害怕自己錯了,不能證明風險真的存在。我一直想先拿到足夠完整的證據。”

“所以你等。”

“對。”

“等到有人受傷。”

他臉色明顯白了一點。

夏檸知道這句話很重。

可他們之間最殘忍的地方,從來不是不知道對方哪裏會痛,而是知道得太清楚。

很久以後,風樂天說:“結果上,是。”

沒有解釋。

也沒有請求她把這句話理解得輕一點。

夏檸把硬盤退出,重新放回防靜電袋。

“明天交玉琅做獨立鏡像和來源核驗。錄音在許岑再次授權以前不能公開。”

“好。”

“她是否作證,由她自己決定。”

“好。”

“以後不準再由你篩選哪些材料适合我先看,哪些人應該先等。”

風樂天停了一下。

“我會把現有目錄全部交出來。”

“我說的不是目錄。”

他明白了。

“我會盡量不替你決定。”

“不要說盡量。”

舊窗被風推開一條更大的縫。紙帶撞到展板,發出細小的一聲。

風樂天望着她,改口:

“我不替你決定。”

夏檸沒有把這句話當成已經兌現的承諾。

她只把它記在了當晚的會面日志裏。

風樂天卻又說:“還有一件事。”

“什麽?”

“公開版電子文件裏的簽名頁,不是最後一份正式簽字頁。”

夏檸皺起眉。

“什麽意思?”

“V5定稿以後,項目重新打印過紙質正式件。那一份送到我面前時,我已經看過改寫後的第17頁,也知道附件B-4被移出目錄。”

“然後呢?”

“我簽了。”

“掃描套用?”

“不是。”

“文控複用舊簽名?”

“不是。”

風樂天站直了一些。

他沒有看舊海報,也沒有看屏幕,只看着夏檸。

“那是我親手寫下的名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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