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周六下午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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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四點

周六下午四點,夏檸站在舊港電子市場門口,看了第三次時間。

風樂天遲到十一分鐘。

他從街口跑過來時,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肩上背着塞滿工具的黑色書包,手裏還提着兩個透明文件袋。十一月的風已經帶着涼意,他額前卻出了一層薄汗。

“十六點十一分。”夏檸說。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為什麽沒有提前發消息?”

“公交在港務路堵了七分鐘。我下車以後以為可以追回來。”

“事實證明不可以。”

“對不起。”

風樂天沒有把遲到解釋成不可抗力,也沒有說十一分鐘不算久。

他把其中一只文件袋遞過去。

裏面裝着三家店的報價、五種麥克風參數和兩張寫滿小字的對比表。夏檸最近使用的舊話筒底噪太大,圖書館門縫與回風設備裏的低頻聲音常被電流聲蓋住,他們準備從項目經費裏添一只更靈敏的領夾麥克風。

“你已經選好了?”夏檸問。

“排除了兩種。”

“剩下三種呢?”

“你聽過以後自己選。”

“沒付款?”

“沒有。”風樂天說,“我怕你又說我把決定做完,只留簽字給你。”

他說這句話時沒有邀功。

像只是記住了一條他們曾經争執過的邊界,下一次便照着做。

夏檸把報價表放回文件袋。

“玉琅的模拟法庭訓練到六點。”

“孟雲石牙疼。”

“他昨晚在群裏發了兩張烤肉。”

“也可能是吃完以後才疼。”

夏檸看他:“你相信?”

風樂天的目光短暫移向市場入口。

“我尊重他沒有把借口編得更完整。”

兩個人并排走進去。

舊港電子市場原先是船舶配件倉庫。港區外遷以後,狹長的鋼結構棚被隔成一間間小店。通道上方纏着電線,櫃臺裏放着拆開的收音機、落灰的鏡頭和一卷卷焊錫。每經過一家音響店,門內都傳出不同的音樂,互相蓋住,又在幾步以後同時消失。

第一家老板拿出一只價格很高的專業話筒。

風樂天問底噪、供電方式和低頻截止。

老板只反複說“采訪絕對夠用”。

夏檸戴上耳機試聽。空調已經關掉,監聽裏仍有一層細密的電流聲,像下不完的雨。

她搖頭。

風樂天沒有替她說不合适,只問:“下一家?”

“下一家。”

第二家話筒底噪低,線材卻太硬。夾在衣領上時,輕微動作都會把摩擦傳進錄音。第三家在市場最裏面,老板是個戴老花鏡的中年女人。

聽說兩個學生想錄門縫、牆體和氣流,她沒有先推薦最貴的一只,而是從舊櫃子裏拿出兩款樣機。

“先聽。”她說,“參數是給不在現場的人看的。”

夏檸把第一只話筒靠近小風扇進風口。

葉片轉動聲很清楚,下面卻疊着周期性的低頻脈沖。風樂天檢查接線,确認不是插頭接觸不良。

第二只安靜很多。

她又把它放到門框旁,讓老板連續開關玻璃門。門被氣壓推回時,合頁、鎖舌和門縫裏的吸氣聲依次出現,層次沒有混在一起。

“這只。”夏檸說。

老板開票時,看了一眼兩個人攤在櫃臺上的記錄表。

“小情侶做什麽比賽,這麽認真?”

“不是。”夏檸說。

“還不是。”風樂天幾乎同時開口。

櫃臺前安靜了一秒。

老板低頭笑了,把價格少算十塊錢,沒有繼續問。

走出店門,夏檸把找回的零錢遞給風樂天。

“你剛才為什麽說‘還’?”

“說快了。”

“你平時說話不快。”

“現場有三家音響同時播放,語言系統受乾擾。”

“我錄下來了。”

夏檸舉起錄音筆。

風樂天看見紅燈,臉上那點故作鎮定的笑慢慢收起來。

“那就保留原始材料。”他說。

“作為項目證據?”

“作為我用詞不準确的證據。”

他沒有再把那句話解釋回去。

采購結束時還不到五點。

夏檸以為可以回學校,風樂天卻從書包內層取出兩張舊港氣象塔參觀票。

票面日期就是今天。

“新話筒需要在不同風場裏試。”他說。

“為什麽是兩張?”

“設備不能獨立購票。”

“你上午就買了。”

“嗯。”

“那時孟雲石還沒說牙疼。”

風樂天停了一下。

“我本來準備多買兩張。後來餘票只剩兩張。”

這句解釋沒有完全說謊,也沒有真正回答。

夏檸看了他幾秒,接過其中一張。

氣象塔建在舊港最高的坡地上。

他們沿海堤走過去時,風從倉庫之間穿出,把路邊旗子吹得筆直。風樂天始終走在外側,離她半步,不伸手替她壓設備包,也不提醒她哪一段路更滑。

只是每逢自行車從後面經過,他會先側過身,把靠近車道的位置讓出來。

塔頂的公開觀測區接近閉館,只剩零散游客。

夏檸換上新話筒,依次錄金屬欄杆、避雷針底座和旋轉門縫。海風經過不同結構,聲音完全不同:欄杆低沉,細杆尖銳,門縫則像人在很長的呼吸裏偶爾停頓。

“這裏。”

風樂天帶她走到塔身背風側的一處凹角。

外面風很大,進入牆邊以後卻忽然安靜。主氣流繞過塔身,近牆形成低速回流。每隔十幾秒,遠處浪聲才被另一股氣流送進來一次。

夏檸戴着耳機,聽見城市像在很遠的地方呼吸。

“又是反方向。”她說。

“反方向容易被看見。”風樂天站在她旁邊,“真正麻煩的是,看起來一直順着原來的方向,實際已經偏了。”

他的手機在這時響起。

來電顯示:風遠舟。

風樂天看了一眼,接通。

“爸。”

電話那邊說了什麽,他臉上的松弛很快淡下去。

“我在學校項目組。”

夏檸握着錄音筆的手停住。

“明天的卷子做過。複盤表晚上發你。”

又過幾秒,他說:“沒有耽誤。”

電話挂斷以後,海風仍在塔外不斷掠過。

夏檸摘下一邊耳機。

“為什麽不說你在氣象塔?”

“這裏也是項目。”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地點。”

風樂天把手機放回口袋。

“他說,沒有結果的時間是浪費。”

“所以你要證明今天有結果。”

“以前會。”他說,“今天不想。”

“那你為什麽來?”

“買設備。”

“已經買完了。”

風樂天看着她。

背風區裏沒有足夠大的風替他說話,所有停頓都清清楚楚。

“因為我想來。”

沒有項目需要,沒有順路,也沒有為了誰更有效率。

只是想來。

夏檸忽然發現,一句話沒有完整證據、沒有風險說明,也可以因為說話的人願意承擔它而成立。

他們下樓時,一層咖啡廳快要打烊。

風樂天買了兩杯熱可可,又從實驗記錄本上撕下一張方格紙。

他寫:

十一月十六日,周六,十六時。

舊港,晴,北風轉西北風。

适合測試話筒。

夏檸等了兩秒:“只有這個?”

風樂天在最下面補了一行:

也适合和夏檸一起走很遠。

“這不屬于天氣預報。”

“附加說明。”

“會影響客觀性。”

“可以退回。”

夏檸把紙折成四方形,塞進錄音筆保護套最裏面。

“先作為原始材料保留。”

回程公交很擠。

風樂天原本應該在港務路換乘,卻一直陪她坐到南槐巷。他沒有解釋,只替一個剛上車的老人讓出座位,抓着扶手站在她旁邊。

下車後,他又陪她走到巷口。

“你家不是這個方向。”夏檸說。

“我去前面買東西。”

“買什麽?”

“還沒想好。”

這一次,連合理的借口都來不及準備。

夏檸沒有拆穿。

她走進巷子,經過第一家豆漿店時回了一次頭。

風樂天已經走到馬路對面,站在反方向公交站下,等一輛把他送回港務路的車。

他只是多送了她一段。

卻仍習慣把這件事說成順路。

夏檸從設備包裏取出錄音筆。

文件還在繼續錄制。車門關閉、兩個人并排走路、他在巷口說“明天見”,以及後來一個人穿過馬路的腳步,全留在同一條波形裏。

這段聲音與項目無關。

她聽完以後,沒有删除。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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