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沒有采訪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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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采訪的問題

風樂天接受第二次正式詢問的那天,在調查組辦公室裏坐了六個小時。

詢問內容從V3到V5的版本差異開始,經過第17頁、七項整改、C4缺頁和三張維護工單,最後停在他被收回權限以前的每一次訪問記錄。

晚上九點五十七分,辦公樓北門打開。

夏檸站在對面路燈下。

她沒有提前發消息,也沒有帶攝影同事。設備包仍斜挎在肩上,最外層口袋裏露出半截錄音筆。

風樂天走過馬路。

“調查組讓你等的?”

“沒有。”

“補充采訪?”

“也不是。”

“那是什麽?”

夏檸轉身往街角走。

“吃飯。”

北門外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面館。

店裏只坐着兩名夜班司機。湯鍋在後廚持續沸騰,門口的塑料簾被風推開一條縫,又慢慢貼回去。

風樂天點了一碗清湯面。

夏檸看着菜單:“你以前不吃這麽淡。”

“胃現在不太接受辣。”

“什麽時候壞的?”

“第五年。”

“什麽第五年?”

“我們分開以後第五年。”

他說得太平常,夏檸一時沒有接上。

老板把兩碗面端來。她那碗表面鋪着一層香菜,風樂天下意識伸過筷子,将香菜一根根夾到自己碗裏。

動作做到一半,兩個人同時停住。

高中和大學時,他一直這樣做。

七年以後,身體仍然比禮貌更早記得。

風樂天放下筷子。

“對不起。習慣。”

夏檸看着已經被挑走的一小堆香菜。

“夾完吧。”

他擡眼。

“剩下這幾根也夾走。”她說,“退回來會沾湯。”

風樂天沒有說謝謝,只把最後幾根也夾過去。那種過分熟悉的動作重新發生以後,兩個人之間反而安靜下來。

夏檸從設備包裏取出錄音筆。

風樂天看着她:“還是采訪?”

她長按電源鍵。

屏幕從待機時間變成一片徹底的黑。

“現在不是。”

“不開錄音的問題,也可能是采訪問題。”

“那你可以不答。”

風樂天點頭。

“好。”

夏檸拿起筷子,卻發現自己不會問一個與調查無關的問題。

七年足夠讓一個人擁有完整的陌生生活。住在哪裏,和誰來往,生過什麽病,是否在某個深夜想到過另一個人。這些問題不需要來源核驗,卻比簽字日期更難開口。

最後她問:“停職以後,你白天做什麽?”

“去圖書館,複算公開模型,看勞動争議材料。”

“沒了?”

“給陽臺的薄荷澆水。”

“你養薄荷?”

“以前同事離職時分的。它比我适應環境。”

“誰送的?”

風樂天終于笑了一下。

“男,五十二歲,已婚,有兩個孩子。”

“我沒有問這些。”

“提前排除容易造成誤解的信息。”

“你還是很煩。”

“這一結論七年前就成立,不需要複核。”

夏檸低頭吃了一口面。

那一點因熟悉而松開的情緒沒有被任何人追着确認。風樂天也沒有借機問,她是不是開始原諒。

面館門被風推開,門鈴響了兩聲。老板過去扣緊插銷,室內重新只剩湯鍋和筷子碰碗的聲音。

夏檸問:“怕嗎?”

“怕什麽?”

“停職、調查、訴訟。還有第17頁真的被找到以後,風遠舟可能承擔的責任。”

風樂天沒有立即回答。

“都怕。”

“最怕哪個?”

“第17頁找不到。”

“不是找到?”

“找到以後,至少可以判斷。找不到,所有人都會繼續活在自己最願意相信的版本裏。”

“風遠舟呢?”

“正式調取到他面前,他會交。”

“你還相信他。”

“我相信他會遵守自己認定的規則。”

“這和相信一個人不是同一件事。”

“對。”

“那你相信他嗎?”

風樂天低頭喝了一口湯。

“我不知道。”

他沒有用父子關系給出更體面的答案。

夏檸也沒有逼他。

過了一會兒,風樂天反問:“你呢?”

“什麽?”

“你不記錄的時候,還願不願意相信我?”

關機的錄音筆躺在桌角。屏幕沒有紅點,也沒有一條可以反複回聽的波形。

夏檸說:“我相信,你現在說的是你自己認為的真話。”

“但?”

“我不确定你說全了,也不确定你的判斷沒有替別人決定。”

風樂天點頭。

“這已經比七年前多。”

“七年前我也信你。”

“你信我不會故意傷害你。”

“有區別嗎?”

“有。”他說,“一個人不想傷害別人,仍然可能把所有事情做錯。”

夏檸看着他。

那句話沒有請求理解。

只是把善意從免責理由裏拿了出去。

“七年裏,你有沒有想過來找我?”她問。

“每天。”

回答沒有停頓。

這一次,風樂天沒有逐年列證據,卻仍慢慢說出那些沒有發生的見面。

第一年,他認為望潮藝術中心的內部複核很快會結束,到時可以帶着完整整改結果解釋。

第二年,他想等調離與父親直接關聯的項目,再讓那場分歧不再像一項職業利益交換。

第三年,他開始整理材料,認為只有把當時每一項決定說清,夏檸才不必替他的混亂承擔後果。

再後來,節目越來越多,夏檸的名字出現在行業獎項和城市報道裏。他看見她繼續往前,便覺得一次不完整的出現只會把她重新拖回舊事。

“所以每一天都有一個更合适的明天。”夏檸說。

“對。”

“你有沒有想過,我不需要完整解釋?”

“那時沒有。”

“還是不敢想?”

風樂天安靜片刻。

“也不敢。”

“怕我拒絕你?”

“怕。”

“所以沉默也保護了你自己。”

“對。”

沒有犧牲式的解釋。

沒有“我都是為了你好”。

他終于承認,七年的不發送不只替她安排了安全,也替自己延後了一個可能明确失敗的答案。

夏檸慢慢撥開面湯上的油花。

“完整解釋不存在。”

“現在知道了。”

“太晚了嗎?”

風樂天看着她。

他可以說不晚。

一句話就能把這頓深夜清湯面變成一個更像言情故事的轉折,也能讓她在六小時詢問與十九頁律師函以後,得到片刻确定。

可他沒有。

“我不知道。”他說。

面館裏的鐘走過十點四十。

吃完以後,風樂天把她送到城市回聲樓下。舊廠房的窗框被夜風推得輕輕震動,門廳只亮着一盞值班燈。

夏檸停在臺階前。

“今天這些話沒有錄。”

“嗯。”

“以後也未必會寫進節目。”

“好。”

“你不問我會記多久?”

風樂天看向她手裏已經關機的錄音筆。

“你記得的東西,從來不只在設備裏。”

夏檸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風樂天。”

“嗯?”

“我今天在北門等你,不只是為了知道詢問結果。”

他沒有動。

她也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有些話一旦開口,确實會變成另一個人必須面對的東西。可這一次,夏檸沒有把已經說出的部分收回,也沒有用“與調查無關”把它重新關上。

風樂天看了她很久。

“我不猜。”他說。

夏檸擡眼。

“剩下的話,等你願意的時候,自己告訴我。”

他沒有替她說“你還愛我”。

也沒有把未完成的句子保存成一個以後可以拿來證明什麽的承諾。

只把下一步留回她手裏。

夏檸走進樓門。

玻璃門合上以前,她回了一次頭。風樂天還站在原地,沒有向前,也沒有提前離開。

錄音筆的屏幕始終是黑的。

那一晚沒有一個字被保存。

卻也沒有一句,被留在草稿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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