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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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份工作

七年前,夏檸第一次把工作證挂到胸前時,塑料卡套還是新的。

卡片正面印着:

臨江廣播新聞中心

見習采編夏檸

背面是采訪紀律、設備領用流程和一排值班電話,最下方用紅字寫着:未經審核,不得以個人名義發布采訪內容。

她在電梯鏡面裏看了三次。

不是怕名字印錯。

而是從這一天起,她說出的每一句話、剪掉的每一秒聲音,都會和胸前這兩個單位名稱一起出現。一個人以前只需要為自己的判斷負責;挂上工作證以後,還要為聽衆如何理解負責。

電梯到九樓,門一開,走廊盡頭已經傳來早間新聞的片頭音樂。

林瀾站在編輯間門口,把一只磨損嚴重的錄音包遞給她。

“第一天不采訪。”

夏檸接過包:“那做什麽?”

“去城南公交總站,坐四個小時。”

“只坐?”

“只聽。”林瀾說,“不要先問司機辛不辛苦,也不要急着找感人故事。把一座車站從滿到空的過程帶回來。”

錄音包裏有一支舊槍式話筒、兩塊電池和一張設備領用單。話筒外殼上留着幾處磕痕,防風套已經被太陽曬得發灰。

夏檸簽下姓名。

同一時刻,風樂天在澄川風工程研究院領到第一張員工門禁卡。

卡片沒有采訪紀律,只有姓名、部門和編號:

風環境與結構安全二部

助理工程師風樂天

他刷卡進入南樓時,閘機亮起綠燈。帶教工程師領他經過風洞實驗室、模型加工區和隔離服務器機房,每經過一扇門,都要重新說明權限。

“這張卡能進辦公區和普通實驗區,項目檔案要單獨申請。任何內部數據都不能用私人設備帶走。”

“明白。”

“還有,技術委員會的風老師與你是親屬關系,這件事全院都知道。以後涉及他的項目,回避和複核按制度走,別覺得別人不提就是沒人在意。”

風樂天看了一眼卡片上的照片。

“我不會要求特殊處理。”

帶教工程師說:“你也別以為所有嚴格都是特殊處理。”

他的第一項工作,是複核一份已經由三個人算過的高層建築局部風壓表。

數據沒有錯誤。

他把同一組公式重新跑完,得到第四份完全一致的結果。下午五點,帶教工程師在表格末頁簽字,只說:“至少證明前三個人沒有一起算錯。”

晚上七點,兩個人在臨江大學東門外的小面館慶祝第一天工作。

夏檸提前十二分鐘到。

隔着玻璃門,她看見風樂天已經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擺着兩杯溫水。他比她早一分鐘。

“故意的?”夏檸問。

“什麽?”

“比我早。”

“我只是對慶祝活動保持基本尊重。”

“你的基本尊重,包括計算公交進站誤差?”

“還包括給你留這個位置。”風樂天把裏面那把椅子向牆邊推了一點,“你不喜歡背後有人走。”

兩個人把新證件放到桌面上。

塑料卡套碰在一起,響得很輕,像某種剛剛生效、雙方都還不熟悉的成年證明。

夏檸先拿起他的卡。

“二部。風遠舟也在?”

“他現在負責技術委員會,不直接帶項目。”

“組織架構上不直接。”

風樂天笑了一下:“實際上,全院都知道我是誰的兒子。”

大學最後一年,他拿過兩家外地研究機構的錄用意向。一個做超高層結構,一個做海上風電。最後仍留在臨江,進入父親工作二十多年的澄川。

夏檸問過為什麽。

風樂天說,臨江近幾年高樓越來越多,自己真正想處理的問題就在這裏。

那時她相信。

這一天,她仍然相信。

“第一天做了什麽?”她問。

“保密培訓、安全培訓、領安全帽,然後把一份別人算過三遍的數據再算一遍。”

“結果?”

“第四遍沒有制造新的真理。”

“所以你證明了自己會重複。”

“證明了前三個人沒有一起錯。”

風樂天把她的工作證翻過來:“你呢?”

“在公交總站坐了四個小時。”

“采訪司機?”

“林瀾讓我先學會不問。”

她錄到第一班長途車倒進站臺時持續不斷的提示音,錄到行李箱輪子卡過地磚縫,錄到調度員在十幾種發動機聲中準确叫出每一輛車的編號。

下午三點以後,車漸漸少了。

最後一輛公交熄火時,整個總站忽然空了一層。不是徹底安靜,而是人直到大聲音消失以後,才會聽見頂棚上的鴿子、清潔車的水流和遠處售票機吐出紙張的聲音。

“剪多長?”風樂天問。

“三分鐘。”

“完成了?”

“二分五十七秒。”

“少三秒。”

“最後一個剎車聲太長。”

“淡出。”

“真實的剎車不會為了節目時長淡出。”

風樂天笑起來。

老板把面端上來。熱氣在兩張工作證之間升高,很快把透明卡套蒙出一層白霧。

夏檸用紙巾擦掉自己證件上的水汽,忽然問:“我們以後會不會變成以前不喜歡的大人?”

“範圍太大。”

“具體一點。”

“你會不會為了節目完整,剪掉別人最重要的一句話。”風樂天說,“我會不會為了結論方便,删掉一組不方便的數據。”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會。”

“你回答得太快。”

“因為這是底線。”

“底線會變嗎?”

“會被逼近,不應該被移動。”

夏檸看着他,取出随身錄音筆。

紅燈亮起。

“二〇一九年七月八日,夏檸與風樂天第一天工作。”她對着話筒說,“風樂天承諾,不删除不方便的數據。”

風樂天向錄音筆靠近一點。

“補充:無論數據對誰不方便。”

“包括你自己?”

“包括。”

“包括風遠舟?”

這一次,他停了不到一秒。

“包括。”

夏檸關掉錄音,把文件命名為:

第一天工作。

那時他們并不知道,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一個人明知數據不方便,仍然把它删除。

更多時候,人會先把數據放進另一個附件、下一次複核或尚未結束的整改裏,然後告訴自己,它沒有消失,只是暫時不适合進入結論。

一周後,林瀾把一張采訪單放到夏檸桌上。

“望潮藝術中心周六試開放。常規城市文化稿,十二分鐘。”

望潮藝術中心坐落在舊港最西端。主館外形像一片向海面展開的銀色貝殼,弧形金屬屋面和大面積玻璃在宣傳片裏明亮得幾乎沒有重量。

采訪單後面列着開放儀式、建築師采訪、首場演出和彩排時間。

“我一個人?”夏檸問。

“孟欣跟攝像,你做聲音和人物。”林瀾說,“不要只錄臺上。新建築最誠實的部分,通常不在掌聲裏。”

夏檸把采訪單拍給風樂天。

十分鐘後,他回複:

西側入口下午海風增強,話筒加毛套。

下沉廣場靠弧形牆的位置有局部加速,不要在那裏采訪老人和小孩。

夏檸問:

你做過這個項目?

整理過一部分現場數據,不是負責人。

有問題?

對話框顯示“正在輸入”很久。

最後只收到一句:

設計階段存在局部不舒适區,已經提出優化。正式結論以竣工複核為準。

每一個詞都準确。

也沒有真正回答。

周六上午,望潮藝術中心外排起長隊。

夏檸先在主入口錄開門。電子閘機依次響起,孩子跑過光潔地面,志願者不斷重複“請不要停留”。十一點,館長致辭,掌聲在弧形大廳裏被反射成一片延長的回聲。

十一點二十分,她繞到西側連廊。

這裏沒有游客。

兩道臨時隔離帶攔住通往下沉廣場的坡道,牌子寫着“設備調試,暫緩通行”。海風沿着弧形牆面壓下來,隔離帶持續向同一側傾斜。

夏檸戴上監聽耳機。

低頻風聲下面,有一種很輕的金屬碰撞。

嗒。

停兩秒。

又一下。

像有人躲在空牆後面,用指節敲一塊薄鐵皮。

她沿聲音走到連廊轉角,看見一名穿灰色工作服的維護人員。他蹲在吊頂下面,左肩貼着醫用膠布,擡手時動作明顯發僵。胸牌上的名字是馮志安。

“這裏不開放。”他看見她的證件,先指向隔離線。

“我不進去。”夏檸說,“我在錄建築聲音,可以問兩句嗎?”

馮志安看了一眼她手裏的話筒,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

“剛才是什麽聲音?”

“風大就響。”

“從什麽時候開始?”

“安裝完就有。”

“報修過嗎?”

“來過很多人。”

“結論呢?”

馮志安擡頭看着吊頂。

“蓋過章了。”

他把工具箱合上。箱蓋下面壓着一張皺折工單,最上方能看見“西連廊鋁板異響及扣件松動”幾個字,狀态欄蓋着藍色印章:

已閉環。

可頭頂仍在響。

夏檸看向他左肩:“受傷了嗎?”

馮志安下意識用右手擋住膠布。

“搬東西碰的。”

他提起工具箱,從安全門離開。

夏檸沒有追,也沒有把鏡頭對準他的背影。

她留在原地,又錄了三分鐘。

下午的正式采訪很順利。建築師談光怎樣進入大廳,館長談城市文化,第一批觀衆說這裏像一艘停在海邊的船。

晚上回到臺裏,夏檸把聲音導進電腦。

開幕掌聲、樂團調音、孩子奔跑,一段段波形鋪滿屏幕。西側連廊那幾下碰撞很輕,放大以後卻異常清楚。

她剛給文件加上“待核”标記,新聞中心公共郵箱便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語音附件。

時長十五秒。

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人說:

“你們今天只錄開門,沒錄西門掉下來的東西嗎?”

話音以後,是一聲沉悶的撞擊。

比她白天聽見的敲擊更重。

像一件原本應該固定在高處的東西,已經落到了地面。

夏檸重新戴上耳機。

她第一份常規文化稿,就在這一聲裏,變成了第一場尚未開始的調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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