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再一次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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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遇見

周六下午四點,嘉業中學操場對校友開放。

夏檸提前十分鐘到。

十三年前的鐵皮雨棚已經拆掉,換成半透明頂棚。操場重新鋪過,舊物理館外牆刷成淺灰色,只有西南角那排白楊樹還在原來的位置。

風從教學樓後面繞過來,吹動跑道邊新挂的宣傳條幅。

夏檸站在當年六號測點附近。

她沒有帶采訪提綱,包裏只有一張打印出來的郵件。

标題是:

周六下午四點。

三點五十六分,風樂天從看臺入口走來。

他手裏拿着一卷白色紙帶。

“陳老師給的。”他說,“門衛告訴他我們回來,他以為要重做實驗。”

“你沒告訴他不是?”

“告訴了。”

“他怎麽說?”

“他說成年人談事情也可以先測風,至少不會一直站着尴尬。”

夏檸笑了一下。

兩個人沿跑道慢慢往舊物理館方向走。

紙帶沒有展開,握在風樂天手裏。經過看臺時,他下意識擡頭判斷風從哪裏越過頂棚,随後便收回視線,沒有把這個觀察變成一句必須由她回應的專業說明。

“材料交完以後,有新結論嗎?”夏檸問。

“沒有最終結論。QH聯系單已經進入事故件對照範圍,行業調查還會再開一次聽證。”

“研究院呢?”

“解除勞動合同評估繼續暫緩,等外部調查。”

“風遠舟聯系你了嗎?”

“沒有。”

夏檸看向他。

“還有什麽是我今天應該知道的?”

風樂天停了兩步。

“有。”

“說。”

“昨晚我寫了一封給你的郵件。”

“發送了嗎?”

“沒有。”

夏檸停下來。

風樂天從口袋裏取出手機,當着她打開草稿箱。

郵件标題是:

如果現在仍然不适合。

正文只寫了一半。

如果倫理審查使你不能與我恢複關系,我理解。

如果你仍然無法信任我,我理解。

如果調查最終取消我的執業資格,你不需要——

後面的句子沒有寫完。

“為什麽沒發?”夏檸問。

“寫到這裏才發現,我又在替你準備三種退出答案。”

“那為什麽現在告訴我?”

“因為我昨晚确實想這樣做。這件事可能影響你今天怎麽理解我,我不想等見完面以後,再把它整理成一個已經改好的版本。”

這和把草稿發送給她不一樣。

風樂天沒有要求她從三個選項裏選一個,只把自己曾經試圖替她安排退路的事實,在形成後的第二天說了出來。

夏檸問:“現在還想留着?”

“不想。”

“删掉。”

風樂天按下删除。

系統彈出确認提示。

他沒有複制,也沒有把正文轉進備忘錄,直接選擇确認。

草稿從列表裏消失。

“我不是來檢查你有沒有學會删除郵件。”夏檸說。

“我知道。”

“也不是要求你以後每一個沒說出口的念頭都向我備案。”

“我知道。”

“風樂天。”

他及時停住,沒有再用第三個“我知道”結束。

“好。”他說,“以後我會先判斷,這件事是否改變了你的選擇。如果會,形成當天說;如果只是我的情緒,我會自己負責,也可以直接告訴你我還沒想清。”

夏檸繼續向前走。

“這次比較準确。”

兩個人來到舊物理館前。

十三年前拍畢業照的位置被一排自行車占去一半。牆角仍有一塊顏色稍深的矩形,是舊項目展板長期挂過的痕跡。

夏檸從包裏取出那張打印郵件。

地點:舊港氣象塔。

天氣:待核。

不是采訪。

是否來,由你決定。

她把紙遞給風樂天。

“這封郵件發出去以後,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想讓你來做什麽。”

“現在想明白了嗎?”

“想明白了。”

“是什麽?”

“不是證明你無辜,也不是等你把所有錯誤修正。”

夏檸看着他。

“我只是想再一次遇見你。”

操場另一側有人吹哨,幾名學生沿跑道經過。風把他們說笑的聲音帶過來,又很快吹遠。

風樂天沒有立即靠近。

“夏檸。”

“嗯。”

“調查最後可能認定我的責任比現在更重。停職可能持續很久,也可能以後不能再做原來的工作。”

“這些我知道。”

“我不能保證以後不會再判斷錯。”

“沒有人能。”

“我能保證的是,涉及你的事情不替你決定;涉及公共安全的風險不等證據完美才留下記錄;我做不到、害怕或者還沒有想清時,在當天把這種狀态告訴該知道的人。”

夏檸問:“這是求複合的條件嗎?”

“不是。”風樂天說,“是我以後應該怎樣活。你是否願意和我繼續,是另一件事。”

他終于沒有把正确地生活,變成她必須回來的一項交換。

夏檸點了一下頭。

“那我也說我的。”

她沒有先給感情找一個更安全的名稱。

“我沒有原諒你的簽名,也不會停止調查。”

“好。”

“節目裏以後出現對你不利的事實,我不會因為關系删掉。”

“好。”

“我可能還會懷疑你,會在你說保護的時候先問,你替誰決定。”

風樂天停了一下。

“我會不高興。”他說。

夏檸眉梢微微擡起。

“然後?”

“告訴你我不高興,再回答問題。不能因為不高興就把事實晚一點說。”

她終于笑了。

那點笑讓風樂天也跟着松下來。

“還有一件。”夏檸說。

“你說。”

“我愛你。”

風樂天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變得很亮,像某種被壓了七年的反應終于來不及再被整理。

夏檸繼續說:

“不是因為你後來承擔得夠多,也不是因為你現在可憐。理解不是原諒,愛也不是免責。它只是我現在仍然存在的感情。”

“你确定要讓我知道?”

“已經說了。”

“可以收回嗎?”

“不要替我準備收回。”

風樂天低頭笑了一聲。

再擡眼時,他沒有問她願不願意等調查結束,也沒有要求她把過去七年解釋成一場誤會。

“我也愛你。”他說,“一直愛。”

“寫在草稿裏不算。”

“所以現在說。”

“然後呢?”

“然後由你決定,我們從哪裏繼續。”

夏檸向前走了一步。

“不是重新開始。”她說,“我們回不到十六歲,也不需要把七年删掉。”

“那是什麽?”

“從今天繼續。”

她伸出手。

風樂天沒有立刻握住。

“這是邀請?”

“是。”

“不是采訪?”

“不是。”

“不是證據保全?”

“風樂天。”

他笑着握住她的手。

掌心相觸的一刻,沒有突然落下的雨,也沒有适合襯托重逢的音樂。操場上的學生仍在跑步,廣播正在通知晚間開放時間,舊物理館某扇窗被風推得輕輕響了一下。

一切都普通得幾乎不适合成為破鏡重圓的場面。

夏檸卻覺得,普通才是他們真正失去過的東西。

風樂天展開手裏的白色紙帶,把一端系在舊物理館外的欄杆上。紙帶先垂着,幾秒後,一陣東南風從教學樓轉角繞過來,将它慢慢吹向北側。

“方向和十三年前一樣。”他說。

“人不一樣了。”

“對。”

夏檸沒有讓他走到右側替自己擋風。

兩個人并肩站在那條紙帶前,各自握着彼此的一只手。

他們沒有回到過去。

只是第一次帶着所有沒有被删除的年份,站到了同一陣風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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