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被調查的人也要吃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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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調查的人也要吃早飯

第二年五月,TD-23W早已在遠海轉向,最終沒有給臨江市帶來一場值得被記住的風。

雲灣事故過去了八個月。

聯合調查仍未結束。

風樂天在夏檸家出現的次數,卻已經多到不能再用“偶爾留宿”解釋。

洗手臺右側有他的牙刷,窗邊挂着一條深藍色毛巾。三本結構動力學教材占了書架最下面一格,另一格放着他的聽證材料和勞動協議。廚房多出一只精确到零點一克的電子秤,專門稱咖啡豆。

夏檸第一次看見時問:“做早飯需要這個精度?”

“重複性比較好。”

“你昨天把雞蛋煎焦了。”

“鍋的熱邊界不穩定。”

“說人話。”

“鍋不好。”

五月第二個星期一,風樂天要參加行業調查第三次聽證。

早上六點四十,他已經把面包切好,兩個雞蛋打進碗裏,卻一直沒有開火。

窗外天剛亮。香樟葉被昨夜的雨洗得很深,玻璃上映出他站在料理臺前的影子。白襯衫熨得平整,袖口扣好,像仍準備去研究院參加一次普通項目會。

夏檸走進廚房,看見蛋液上已經被打出厚厚一層泡沫。

“你攪了多久?”

“不知道。”

“你會不知道時間?”

風樂天低頭看碗。

“今天暫時不知道。”

電熱水壺裏沒有水,底座卻已經被他按亮。

夏檸先關掉開關,再從他手裏拿走打蛋器。

“坐下。”

“我可以做。”

“可以。但你現在不是在做早餐,是在拿雞蛋做疲勞試驗。”

風樂天沒有争,坐到小餐桌旁。

桌上放着聽證通知、律師整理的答複提綱和一只透明文件袋。今天的問題集中在簽字以後兩年內的跟蹤行為:為什麽補測沒有進入正式複審,為什麽發現施工聯系單缺失以後沒有向監管部門報告,為什麽直到異常影像出現才重新申請權限。

每個問題他都已經回答過很多次。

重複不會讓它們變輕。

夏檸煎好雞蛋,把盤子推到他面前。

“先吃。”

“八點半出門。”

“現在七點零三分。”

“律師七點四十來接。”

“還有三十七分鐘。”

風樂天看着盤子。

“吃不下。”

夏檸沒有說必須吃完。

她把雞蛋切成四小塊,只留一塊和半片面包在他面前。

“那先吃這些。”

“為什麽?”

“被調查的人也要吃早飯。”

“程序要求?”

“生活要求。”

風樂天低下頭,終于吃了第一口。

手機在七點十二分響起。

澄川研究院人事部門發來《勞動關系處置最終協商通知》。解除勞動合同評估不再暫緩,院方提出協商終止勞動關系。十七頁協議附在郵件後面,回複期限五個工作日。

風樂天看完标題,把手機放到夏檸面前。

“你想讓我看?”她問。

“想。”

“以什麽身份?”

他沒有說記者,也沒有說幫忙判斷的人。

“共同生活的人。”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定義。

夏檸接過手機,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她沒有替他圈出應該簽的地方,只把三處可能影響既有調查陳述的條款記下來。

“先給律師。”她說,“你自己怎麽想?”

“會簽。”

回答太快。

風樂天停了一下,重新說:“我目前傾向簽。不是因為離開就等于負責,也不是因為研究院所有處理都合理。我只是不想再把勞動關系當成重新進入內部項目的機會。”

“難受嗎?”

“很難受。”

“還有?”

“有一點輕松。”

“可以同時有。”

他吃掉第二口面包。

七點四十,律師電話準時進來。風樂天穿上外套,在玄關換鞋。

一次性拖鞋早已換成合腳的灰色家居鞋。

夏檸替他壓平衣領,沒有說一定沒事。

“回來吃晚飯嗎?”

“會。結束時間變化,當天說。”

“想吃什麽?”

“燒茄子以外都可以。”

“範圍太大。”

“回來共同判斷。”

門關上以後,夏檸回到餐桌。

一塊雞蛋和半片面包已經吃完。剩下的還在盤裏。

她沒有倒掉,蓋上保鮮膜放進冰箱。

下午四點十三分,風樂天發來消息:

聽證結束。沒有新增強制措施。

研究院協議交律師審查。

我現在回來。

一分鐘以後,又來一條:

另外,我想把剩下的書和衣服搬過來。

不是默認長期居住,正式申請。

夏檸站到書架前。

她把兩只裝舊采訪磁帶的收納箱移到上層,空出三格。

申請通過。

但電子秤只能占一個抽屜。

風樂天帶回兩個紙箱、一盆快枯死的薄荷和門禁卡注銷回執。

書擺進最下面兩格,第三格仍然空着。

“為什麽不放滿?”夏檸問。

“給還沒想到的東西。”

“比如?”

“以後買的書,你臨時放進來的硬盤,或者我們發現不該繼續放在原位置的東西。”

夏檸沒有評價“以後”。

她把一只沒有标注項目名稱的聲音硬盤放進空格最左側,仍給旁邊留出大半位置。

真正促使他們換房的,不是書。

是半個月後一個淩晨兩點,夏檸戴着耳機在餐桌前混音,風樂天在沙發旁整理公開試驗數據。她每聽完一段就去廚房接水,他每寫完一頁便下意識查看窗框。冰箱壓縮機進入錄音,白板支架又碰倒她放在地上的收音杆。

兩個人同時說:“換個地方。”

他們沒有第二天就決定一套需要住很多年的房子。

風樂天的工作狀态仍未确定,夏檸也不願用一個人的收入和貸款能力,把兩個人的關系預先固定成終身答案。

最後的決定是:先租一年。

看第三套房時,兩個人第一次為洗碗機争起來。

廚房很小。中介指着竈臺下面一排櫃門說,原來預留過機器位置,上一任租客拆掉做了收納。

“需要洗碗機。”風樂天說。

“不需要。”夏檸同時說。

走出小區,夏檸問:“兩個碗也要用機器?”

“不是每頓只有兩個碗。”

“可以輪流洗。”

“你剪片時會放到淩晨。”

“所以你已經默認,最後是你來洗?”

風樂天停住。

他本來可以給出耗水量、時間成本和使用頻率。

幾秒以後,他只說:“我确實先替以後安排了。”

“為什麽?”

“你忙起來不吃飯,吃完也不收。我不想每次提醒都像在管你,所以想用設備把争論取消。”

“設備取消不了争論。”

“對。”

夏檸把圍巾向上拉了一點。

“我反對也不只因為碗。”

“還有什麽?”

“看房的人總問以後。以後誰做飯,以後父母來不來,以後要不要孩子。好像簽下一份租約,所有答案就必須同時形成。”

風樂天沒有說不用怕失去。

他問:“那先只決定一年?”

夏檸看向他。

“一年的廚房,一年的書架,一年的兩個人都吃早飯。”他說,“洗碗機先作為可退貨設備,不作為關系存續條件。”

“你原本把它當關系條件?”

“設備建議項。”

第四套房在橋南路榆岸裏。

九層,兩間卧室。次卧可以做聲音工作間,客廳放得下白板和兩張各自獨立的桌子。陽臺朝東南,外面不是無遮擋江景,而是一排高大的香樟。風經過樹冠以後,落到窗邊只剩很輕的湧動。

風樂天沒有先報優缺點。

“我喜歡這裏。”他說。

“因為風小?”

“因為你進門第一眼已經在看聲音工作間。”

合同由兩個人共同承租。

房租按收入比例承擔;公共生活費單獨記賬;律師費、舊債務和私人支出不進入共同賬戶。任何家務規則都先試行一個月,可以修改,不因性別、職業或誰更擅長而永久分配。

搬家第二天,小型洗碗機仍然來了。

風樂天沒有安裝。

紙箱上貼着退貨期限:三十天。

“共同試用?”夏檸問。

“共同實驗。”

“指标?”

“噪聲、耗水、使用頻率、擺碗時間。”

“誰清濾網?”

“輪換。”

“誰先看見問題?”

風樂天想了想。

“誰先看見,誰負責先說。怎麽解決,共同決定。不能因為先看見,就默認一個人包辦。”

“通過。”

他們在冰箱門上貼了一張磁吸便簽。

第一條:

家務規則試行三十天,可以修改。

第二條:

誰先看見問題,誰先說;誰來解決,不按性別或職業預設。

第三條是風樂天寫的:

早飯至少完成一項:雞蛋、面包、牛奶或明确說今天吃不下。

夏檸在下面補了一行:

被調查的人也不能只喝咖啡。

搬家後的第一個星期一,風樂天七點醒來,先把牛奶從冰箱拿出,又停在瓶蓋前。

“需要共同聞嗎?”他問。

夏檸還沒完全睜眼。

“生産日期昨天,今天不用做風險會商。”

“收到。”

廚房很快傳來煎蛋的聲音。

洗碗機在昨夜完成了第一次運行,四十二分鐘低沉水聲被夏檸錄進“家的底噪”文件夾。它最終留下,不是因為風樂天證明機器更科學,而是兩個人都喜歡夜裏按下啓動鍵以後,那段不需要誰繼續争論的穩定聲音。

夏檸走到廚房時,桌上已經有兩只盤子。

風樂天沒有因為自己先起床,就把她的份放進保溫盒,再留言說不必醒來。

他站在桌邊等她,手裏拿着那張冰箱便簽。

“還要加一條。”他說。

“什麽?”

夏檸接過筆,在最下面寫:

兩個人都要吃早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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