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回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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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聲音地圖上的藍色圓點已經覆蓋臨江市大部分低窪街區。
剩下的黃色和黑色,被打印成一張十五人的清單。
不是十五名已經失蹤的人。
只是十五個尚未完成确認的名字。
夏檸在清單最上方寫:
沒有回音,不等于屋裏沒人;也不等于人仍在原處。
第一個地址在舊港冷庫宿舍。
系統顯示固定電話無人接聽,宿舍管理員卻确認住戶已經跟夜班車去了西郊安置點,只是社區名冊沒有更新。
第二個地址在沿河半地下室。
一名七十六歲的老人獨居,短信送達,電話始終無人接。網格員冒雨上門,敲了三分鐘沒有回應,最後從鄰居處得知,老人下午被女兒接走,助聽器和固定電話都留在屋裏。
第三個黑點是一處地下洗車店。
卷簾門從裏面反鎖,廣播進不去。消防人員打開側門後,發現值班人正在二層休息,手機沒電,根本不知道臨時管制已經開始。
他被帶出時一直說:“我看外面還沒下雨。”
這句話沒有進入任何節目片頭。
防臺不是為了證明人們應該更恐懼。
是讓沒有看見雨的人,也能在雨來以前知道該往哪裏走。
晚上七點十四分,十五個名字只剩三個沒有确認。
其中兩個在電話重新接通後被找到。
最後一個名字叫趙蓮英,八十二歲,住在南港路一棟老樓一層。她的兒子說下午已經聯系社區接人;社區轉移車名單裏卻沒有她。
網格員第二次上門時,樓道開始進水。
門內沒有聲音。
夏檸摘下耳機,聽現場回傳的手機錄音。
敲門聲在狹窄樓道裏形成很長回響。
“趙阿姨?”
“我們是社區工作人員。”
“聽見請回應。”
沒有人說話。
第三次敲門以後,屋裏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
像拐杖倒在地上。
現場人員立即申請消防協助,不再繼續等家屬授權。
門被打開時,趙蓮英坐在卧室地面上,身旁是摔倒的助行器。她沒有嚴重受傷,只是起不來;手機放在客廳充電,電視音量開得很大,所有短信和廣播都被擋在兩個房間以外。
她見到網格員,第一句話是:“我兒子說有人來接。”
沒有拒絕轉移,也沒有故意留守。
一條在兒子、社區和車輛調度之間沒有完成的确認,讓所有人都以為下一環已經接住。
夏檸在記錄裏把“老人不配合”改成:
家屬與社區均認為對方已完成接送,實際未進入車輛名單。
晚上七點四十六分,救護車将她送往安置點醫療站。
聲音地圖最後一個黑點變成藍色。
夏檸沒有說“全部人員安全”。
藍色只說明這十五個人當前已被找到、能夠确認下一步。
臺風尚未登陸,任何狀态都可能繼續變化。
她把清單交給下一班編輯,逐項說明來源、最後更新時間和重新變黃的條件。
林瀾問:“你休息多久?”
“二十分鐘。”
“至少四十。”
“下一輪安置點回執——”
“會有人接。”林瀾說,“地圖不是只有你會看。”
夏檸的手停在鼠标上。
她過去太容易相信,自己先聽見,就必須一直聽到底。
“好。”她說,“四十分鐘。”
同一時刻,雲灣北側臨時指揮點正在為最後一次無人機遠距複核做準備。
青岚外圈風雨已經抵達臨江近海。兩臺東南固定攝像頭,一臺起霧,一臺被松動的裝飾蓋板擋住視線。E3—07限位件的位移傳感器仍在輸出,卻無法确認讀數來自真實移動,還是固定座自身振動。
任務只允許從一百二十米封控線外起飛。
不進入建築凹口,不接近脫落物正下方,最大飛行時間十二分鐘;陣風達到設備停飛值立即返航;設備失聯,任何人不得進入封控區回收。
孟雲石把最後一條念了兩遍。
玉琅通過程序平臺看見任務書,沒有私下要求取消。
她只問:
現在的位置和害怕分別是什麽?
孟雲石回複:
位置:雲灣北側起降點,封控線外。
害怕:設備失聯,也怕自己看見異常以後想再多飛十秒。
我也害怕。
安全觀察員下令返航時,不用完成任務證明自己。
收到。
晚上八點零六分,無人機升空。
前兩分鐘平穩。
設備沿北側爬升,再從斜上方繞向東側。雨幕尚未完全遮住視野,主塔玻璃映着低雲,水沿豎向膠縫向下奔湧。
E3—07的過渡限位件出現在長焦畫面裏。
限位銷沒有脫出,卻相對基準标記向外遷移。旁邊一枚固定螺母出現明顯轉角,連接板孔邊緣有一條此前影像中沒有的淺色線。
“标記時間。”孟雲石說。
數據員按下事件鍵。
安全觀察員看了一眼陣風值:“接近上限。取完當前角度返航。”
孟雲石沒有要求靠近。
無人機只向北平移幾米,試圖取得一組更斜的側面畫面。
最後一幀裏,那條淺色線沒有沿限位銷受力方向延伸,而是偏了接近二十度。
連接板背後,還露出一小段被雨水沖得發亮的深灰色構件。
它不在竣工圖裏。
“返航。”安全觀察員下令。
孟雲石立即執行。
無人機剛轉向,一股從主塔背風側翻出的下洗氣流将機身推低。畫面劇烈傾斜,自動穩定系統連續修正,信號從四格降到一格。
屏幕黑了。
遙測中斷。
孟雲石按程序發送兩次失聯指令,等待三十秒。
沒有回音。
按照最後高度和速度,無人機可能落在東側裙房屋面,也可能撞進封控區內部。
沒有人開門。
沒有人提出進去找。
孟雲石把操縱杆推回中位,關閉發射功率。
設備界面仍在循環顯示“嘗試重連”。
那套無人機跟了他四年,機臂上有一次南嶼硬着陸留下的白色劃痕。完整更換的價格,足夠抵掉他幾個月積蓄。
安全觀察員沒有催。
孟雲石看了三次重連倒計時,按照任務書在第三十秒關閉搜尋指令。
他在事故表的“是否建議人工回收”一欄勾選:否。
理由寫得很短:
設備位置不明,封控區風場繼續惡化,不構成人員進入理由。
“設備失聯。”他說,“人員全部安全。實時回傳到八點十分四十七秒,請立即做自動簽名和最後幀校驗。”
消息形成後的第一分鐘,他就發給玉琅:
飛行終止。無人機失聯,未回收。
人員安全。關鍵幀已實時保存。
玉琅回複:
收到。
設備以後處理。你離開操作位,先喝水。
孟雲石真的離開了操作位。
十分鐘休息結束前,他又發來一條:
人安全。
但我還是很難受。那臺設備跟了我四年,我剛才有一秒想說,再等一次重連。
玉琅沒有用“只是一臺機器”讓損失顯得不值一提。
難受可以。
你按任務書停下,也可以。兩件事不沖突。
今天算說完了嗎?
今天開始說了。剩下的回來再說。
孟雲石盯着“以後”和“回來”看了幾秒。
不是所有失去的東西,都必須立刻追回。也不是因為人先退了回來,已經失去的東西就不值得難過。
二十分鐘後,最後一幀通過設備自動簽名與地面緩存雙重校驗。
E3—07限位件确實發生遷移。
最後一幀進入技術組時,程岳先把深灰構件标成“疑似現場轉接件”。
風樂天删掉了“轉接件”三個字。
“現在只知道它是構件。”他說,“不知道用途、連接關系和形成時間。先叫未知深灰構件。”
“你見過類似的嗎?”程岳問。
“見過很多類似形狀。”風樂天說,“經驗能提供檢索方向,不能替它進入模型。”
系統随即生成新的問題單,要求調取酒店連廊歷次裝修、消防排煙改造和現場非标準構件記錄。
更重要的是,連接板後方那段深灰構件,在現有竣工圖、整改模型和施工變更索引中都沒有對應編號。
城市的十五個黑點已經全部獲得人的回應。
失聯的是一臺無人機。
它最後帶回來的,卻是一個從未進入任何模型的東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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