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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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脆響落下以後,E3—09機械标尺的指針越過了十五毫米。
前方技術點的大屏幕上,紅色指針猛地向外一跳,短暫擦過标尺邊緣,随後消失在檢修窗攝像的可見範圍裏。
“限位越界。”程岳說。
安全官幾乎同時下令:“核查組立即撤離,不再觀察,不增加任務。”
風樂天和程岳距離B1夾層西入口還有二十六米。
九名撤離人員已經越過伸縮縫危險段,進入西側安全區。最前面的消防員正沿出口方向探路,陳闊的擔架被壓低在膝蓋高度,韓保成走在隊伍最後,沒有任何人留在檢修窗附近。
任務已經完成。
兩個人加快腳步,卻沒有跑。夾層地面全是雨水、粉塵和碎落的保溫材料,右側管線仍在随建築擺動。跑動不會讓二十六米真正縮短,只會增加跌倒和碰撞的可能。
前方二十一米處,那段斜搭的電纜橋架仍橫在路中。
一點零三分二十九秒,東側三組監測連續離線。
一點零三分三十二秒,第二次沖擊從夾層深處傳來。
這一次不再像一塊蓋板拍向牆面。
聲音更低,更短,随後有一陣金屬被持續拉扯的摩擦,沿着管線和牆體同時傳來。風樂天先看見的不是構件,而是右側牆面上的影子。
一條原本水平的陰影,慢慢向下斜了幾度。
“進內凹!”
他喊出這句話時,最近的承重牆內凹已經在程岳前方。
程岳跨過電纜橋架,右腳卻被一根松脫線纜絆住,身體向管線一側偏去。風樂天伸手推了他一把。
沒有時間計算誰更接近安全位置,也沒有時間形成所謂犧牲。
他只是看見一個人要跌出那道凹牆,身體比判斷先動了一步。
程岳撞進內凹,右肩重重磕上混凝土。
下一秒,大型排煙風管向下沉落。
E3—09後方轉接鋼板徹底斷裂,一側約束消失。荷載沿着設備支架傳向本不應承受橫向沖擊的風管吊架,數根吊杆依次拉斷。風管、維護鋼平臺和一段橋架從頂上斜壓下來。
風樂天只來得及後退半步。
鋼平臺邊梁先擊中他的左肩和胸側,把他壓向牆邊。左腕撞上混凝土,表盤在一聲輕響裏碎裂。緊接着掉下的構件砸在橋架上,形成一個傾斜空隙,沒有把他完全掩住,卻讓他無法再移動。
對講頻道裏全是撞擊聲。
入口消防員立刻折返。這個動作不需要任何人臨時扮演英雄——他們本就在接應位,任務書也寫明核查組失聯或受傷後的救援邊界。安全官一邊要求技術點封閉B1東段,一邊重複呼叫:
“核查組報告。”
程岳從內凹處撐起身體,右臂已經擡不起來。
他看見風樂天被壓在鋼梁下,頭盔落在一旁,額角有血順着臉側流下來。
“風樂天!”
風樂天睜着眼。
呼吸很淺,每一次都像被胸口的重量截斷。他沒有問自己傷到哪裏,聲音輕得幾乎被報警聲蓋住。
“E3—09失效……B1封閉。”
他停下來喘了一次。
“別讓人回來。”
程岳按住對講,把這句話完整重複:
“E3—09失效,B1立即封閉。核查組一人受壓,需要解困。禁止任何人從東側返回。”
現場指揮确認,九名撤離人員已經全部通過西入口,命令救援隊繼續向北側出口移動,不得因為聽見核查組受傷重新折返。
兩名消防員進入夾層,用便攜支撐頂住仍在輕微晃動的鋼平臺。另一人沿牆內側檢查剩餘吊杆,确認沒有連續墜落,才靠近風樂天。
“能聽見嗎?”
風樂天眨了一下眼。
“不要說話。我們先固定。”
程岳蹲在他能看見的位置,右肩疼得臉色發白。
“九個人都出來了。”他說,“韓保成、陳闊,五名消防員,全部通過了。九個,一個不少。”
風樂天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像是在确認這句話有沒有需要修正的部分。
随後,他很輕地閉了一下眼睛。
一點零七分,公共信息協作中心收到雲灣現場簡報:
B1受控技術核查過程中發生次生非主體構件坍落,一名技術人員受壓受傷。九名撤離人員已離開危險段,正在向地面轉移。
簡報沒有姓名。
夏檸盯着“受控技術核查”六個字。
進入夾層的人只有兩個。
程岳負責現狀結構,風樂天負責舊基準換算。任何一個名字出現在下一條更新裏,她都不會覺得意外;也正因為有兩個可能,她不能先把害怕寫成事實。
她給風樂天發消息:
返回後報位置。
屏幕顯示送達。
沒有已讀。
夏檸撥出電話。
接聽的人不是風樂天。
“您好,這裏是雲灣北側入口通信點。”
夏檸握住錄音臺邊緣,聲音仍然平穩。
“風樂天現在能接電話嗎?”
對方停頓了一秒。
“不能。他在現場解困,醫療組已經進入。”
“傷情?”
“左側受壓,意識狀态正在下降。正在完成固定和轉運。”
耳機裏,另一條公共熱線同時響起。安置點名單、道路積水和停電區域仍在不斷更新。整座城市不會因為她認識那個受傷的人,暫停其他人的危險。
“請告訴現場,我是夏檸。”她說,“不要為了轉接電話影響救援。我需要轉運醫院和離場時間,信息形成後走正式通道。”
“收到。”
她挂斷電話,先完成崗位交接。
雲灣專線、尚未核實的聲音記錄、下一輪防臺音頻、三個需要重新确認的安置點號碼。說到最後一項時,她的聲音斷了一下,像一句話中間忽然少了很小的一塊空氣。
林瀾已經站在她旁邊。
“交給我。”
“下一版要補強風短暫停歇——”
“我知道。你把已經形成的部分交清。”
夏檸逐項讀回。
林瀾沒有說他會沒事。
“應急中心二十分鐘後有車給市一院送血液和醫療物資。你随車走,不要自己出去。”
夏檸點頭。
一點十三分,消防員擡起鋼平臺。
風樂天被移上硬質擔架,頸部固定,胸側加壓止血。醫護人員建立兩條靜脈通道,持續報告血壓和意識狀态。他在離開B1以前短暫睜眼,目光越過頭頂一排晃動的應急燈,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形成可以辨認的聲音。
程岳跟在擔架旁,反複說:“九個人都出來了。”
風樂天沒有再回應。
一點二十一分,現場醫療車從雲灣北側駛出。
兩天前預留的救護通道仍然完整。道路沒有圍觀人群,也沒有臨時停放的車輛。臺風已經讓許多信號燈熄滅,單向通道上的應急标識卻每隔幾十米亮着一盞,把車輛送向臨江市第一醫院。
孟雲石站在前方指揮點門內,看着救護車尾燈消失在雨幕裏。
他給玉琅打電話。
“受傷的是風樂天。”
電話另一端很安靜。
“我知道了。”
“我現在不能走。掃描組要确認第二次坍落範圍。”
“完成交接再走,不要自己開車。”
“收到。”
玉琅叫了他一聲。
“孟雲石。”
“嗯?”
“我害怕。”
他握着電話,看見窗外被風吹得幾乎橫過來的雨。
“我也是。”
他們沒有把這句話留到風停以後。
一點二十七分,夏檸坐上前往醫院的應急車輛。
車窗外沒有完整的城市。雨水在玻璃上向同一個方向奔跑,路燈一盞亮、一盞滅。車輛每經過一處積水,底盤下面便傳來沉悶水聲。
她低頭看手機。
風樂天最後一條由本人發出的消息停在零點五十一分:
經三方授權進入B1受控夾層,任務上限八分鐘。返回後更新位置。
她回複的“我在”已經顯示送達。
他沒有讀。
一點三十八分,雲灣現場更新:
傷員已離場。
九名撤離人員全部到達地面安全區,其中兩人輕傷,無生命危險。
夏檸把第二句話看完,沒有因為它是好消息而感到輕松。
風還沒有停。
所有人都在同一場風裏完成了自己能夠完成的部分。沒有人能夠保證,車輛再快一點、手術再早一點、天再亮一點,今天就一定還有機會說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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