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今天說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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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說完

風樂天去世後的第二個六月,孟雲石第一次以證人身份走進公開法庭。

周啓山一方起訴的對象是雲灣置業、運營管理公司、維護用工單位、啓衡公司和澄川研究院清算組。

被告席上沒有風樂天。

他的專業責任已經進入事故調查報告和行業記錄,周啓山一方卻沒有要求從他的遺産裏獲得賠償。庭前會議上,羅靜說得很清楚:他們不是來決定誰更值得被恨,而是要求仍然存在、仍然有履行能力的機構,為醫療、康複、誤工和長期照護承擔具體責任。

玉琅坐在原告代理席第二位。

因為她與孟雲石的關系已經向代理團隊和法庭完整披露,證人準備、詢問提綱和當日主詢問都由另一名律師負責。她只處理工單制度、費用墊付與後續整改部分,不在庭上替他遞一句更容易回答的話。

孟雲石坐到證人席時,先确認姓名、單位和當年無人機任務編號。

對方律師問:“你不是結構工程師,為什麽把影像中的玻璃變化寫成異常?”

“我沒有把它寫成結構異常。”孟雲石說,“原始備注是‘疑似外立面局部動态現象,建議專業複核’。”

“項目方回複屬于燈光反射和拍攝視差以後,你為什麽沒有接受?”

“因為設備雲臺補償、影像線形和相同位置的重複現象,仍然不能被那句回複完整解釋。”

“所以你私下找了風樂天。”

“是。”

“既然找了專業工程師,你是否認為自己已經履行職責?”

孟雲石停了兩秒。

“不認為。”他說,“私下詢問不能替代正式升級。我當時還有一條路,可以向中心質量負責人提交書面複核申請。我沒有走。”

“為什麽?”

“怕與委托方發生沖突,影響中心後續合作,也怕自己把一段不能直接證明危險的影像說得太重。”

“事故發生以後,你才匿名發給媒體?”

“是。”

“匿名,是為了逃避責任?”

“有這一部分。”孟雲石說,“也因為我仍然想讓影像被看見。我後來實名确認生成路徑、任務編號和自己沒有繼續上報的事實。匿名發送不能因此變成正确,也不能讓影像變成假的。”

對方律師又問了很多次,試圖讓他在兩個完整結論中選一個。

要麽他早已确認雲灣危險,所以隐瞞了三個月。

要麽他根本不知道影像意味着什麽,所以後來的警告都是事後包裝。

孟雲石沒有接受任何一個。

“我知道它值得繼續核查。”他說,“不知道它是否一定會導致構件墜落。正因為不知道,才需要讓有權限的人正式判斷,而不是由我私下把它放下。”

這句話被書記員完整記下。

下午三點十二分,孟雲石完成作證。

他走出法庭時,六月的陽光正從高窗落到走廊,地面一半明、一半暗。玉琅還在裏面整理下一名證人的材料,只從玻璃門後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出來。

孟雲石在樓下等了兩個小時。

他沒有發“結束了嗎”,也沒有用已經作證作為要求她立即回應的理由。五點十七分,玉琅才從法院側門出來,肩上背着電腦包,手裏提着兩只厚文件袋。

孟雲石接過其中一只。

“今天能談嗎?”他問。

“能。”

“先工作,還是先我們?”

“先吃飯。”玉琅說,“空腹容易把情緒誤認成結論。”

晚餐地點在衡正樓後面的一家小館。

沒有包間,也沒有需要提前預約的菜。九點以後,最後一桌加班的人離開,老板把電視聲音調小,給他們上了兩碗清湯面和一盤涼拌黃瓜。

孟雲石先把手機放到桌面。

屏幕上是一份南嶼海岸測繪中心的正式邀請。

“兩年,常駐。”他說,“每季度回臨江一次。項目級別比現在高,我想做。”

玉琅看完第一頁。

“這封郵件什麽時候到?”

“今天下午兩點十四分。兩點十六分給你轉了标題和完整附件。你在庭上,沒有要求你當時回複。”

“很好。還有呢?”

“我不想再過兩年只在季度末見面的生活。”

“這是兩個真實條件,不是答案。”

“我知道。”

孟雲石沒有像七年前那樣,把選擇壓到最後一晚,再告訴她自己已經替兩個人結束了什麽。

“下午等開庭的時候,我問過中心,能不能改成技術總協調。”他說,“每月駐場十二天,災害任務臨時增加。收入會低一些,權限也不如常駐負責人,但核心測繪和模型質量仍由我負責。”

“回複呢?”

“還沒有。”

“你自己的偏好?”

“如果可談,我選協調崗。如果只能二選一,我不接兩年常駐。”

玉琅擡眼。

“因為我?”

“你是原因之一。”孟雲石說,“但我不把你寫成我放棄一份工作的理由。我想把主要生活留在臨江,繼續做外業,也和你一起生活。三件事都是我的選擇。”

“你想怎樣一起?”

“住在同一個地方。”

“這六個字不夠。”

孟雲石顯然準備過,卻沒有拿出一份寫好的方案讓她簽。

“各自保留工作、賬戶和能關門的空間。誰長期出差,問題形成當天開始說。你連續開庭時,我不默認自己被忽視;我害怕關系發生變化,不靠玩笑等你猜。家務不按誰更擅長永久分配,設備也不能自然占滿客廳。”

玉琅問:“婚姻呢?”

“我想和你結婚。”他說,“不是現在用登記證明我們已經不會再分開,也不是因為夏檸和風樂天沒有等到那一天,所以我們必須替他們把某個結局完成。”

面館裏的排風扇低低轉着。

玉琅很久沒有動筷子。

“我也想。”她說,“但我不要盛大婚禮,不需要很多人證明關系有效。登記時間、財務和父母照護,先談清楚。孩子現在不要,以後重新問。”

“好。”

“不要答太快。”

孟雲石停了十秒。

“這些條件我都願意談。”他說,“談完以後仍然可以出現不同答案。”

玉琅點頭。

她也把自己的變化交出來。

衡正的合夥人考核已經通過初評。未來一年,她每個月平均有八到十二天在外地,臨時庭審可能讓她當天無法結束争論,也無法保證每次都先照顧到關系裏的情緒。

“我昨天知道初評結果。”她說,“昨晚十一點給你發過完整郵件。沒有等到今天看你是否作證得好,再決定說不說。”

“收到。”

“我也擔心。”

“什麽?”

“擔心共同生活以後,所有人默認我會更擅長安排、提醒、做決定。也擔心你一遇到我更确定,就把自己的猶豫交給我處理。”

孟雲石沒有說不會。

“我可能還會。”他說,“發生以後,當天指出。我不能把你指出問題理解成不願意要我。”

第二碗面上來以前,兩個人把目前能夠确認的生活寫在餐巾紙背面。

先找一套可以共同承租一年的房子。

兩個獨立工作區,一個設備儲藏間。

公共支出按收入比例承擔,個人父母相關費用保持獨立。

任何一方接受常駐、合夥人職位或長期照護責任,問題形成當天開始讨論。

鑰匙在租約生效後交換。

登記繼續談,不以搬家自動替代回答。

最後一項是孟雲石寫的:燒茄子不得被永久禁止進入共同生活。

玉琅在旁邊寫:可以提出,但不得作為紀念日固定菜。

晚上十點二十八分,他們決定把消息發到“站中戰臨時隊伍”。

群裏仍然保留四個賬號。

風樂天的頭像已經一年多沒有亮過,最後一條消息停在青岚登陸前的位置更新。

孟雲石的手指停在輸入框上。

“發在這裏,會不會讓夏檸難受?”

“會。”玉琅說。

“那換一個群?”

“這仍然是替她決定。”

“我知道。”

“她可以難受,可以祝福,也可以暫時不回複。我們只說明今天形成的變化,不要求她承擔我們的高興。”

玉琅先發:

我和孟雲石決定共同生活,正在找房。登記與否繼續讨論。今天告知。

孟雲石随後補充:

南嶼兩年常駐邀請尚未接受,已申請調整崗位。不是先作決定後通知。

三分鐘後,夏檸回複:

收到。

恭喜。

又過了一分鐘:

看房別只看采光。檢查窗框限位器、樓道應急燈和兩個人能不能同時關門工作。

孟雲石看着屏幕,眼睛忽然有點發熱。

“她沒有提風樂天。”

“今天是我們的變化。”玉琅說,“不需要每一個以後都先經過他的名字。”

他們沒有因為夏檸能夠說恭喜,就認為她已經不痛。

也沒有因為她仍然會痛,要求自己的生活停在原地陪伴。

第二周,南嶼中心同意調整崗位。

兩個月後,兩個人簽下共同租約。中介問關系,孟雲石說:“共同生活人。”

玉琅補充:“兩名共同承租人。”

“為什麽先說合同身份?”孟雲石問。

“因為合同在簽。”

搬家當天沒有儀式。

夏檸送來一只沒有刻字的木質鑰匙盤,放在玄關櫃上。她幫忙試了每一扇窗的限位,又在設備儲藏間門口停了一會兒。

“夠放嗎?”

孟雲石說:“目前夠。以後設備增加,當天開始讨論。”

“進步很大。”

“請不要像陳老師評審。”

夏檸笑了一下,沒有留下吃晚飯。玉琅沒有勸,也沒有替她說現在應該熱鬧一點。

門關上以後,玄關只剩兩個人。

玉琅把兩把鑰匙放進盤子,一把靠左,一把靠右,沒有疊在一起。

孟雲石問:“這算開始了嗎?”

“關系不是等搬家才開始,也不會因為鑰匙在同一個盤裏自動有效。”

“那怎樣算?”

玉琅看着他。

“今天該說的,今天開始說。”

“題目不是今天說完?”

“有些問題一天說不完。”她說,“說完不是立刻解決。是今天把它交到另一個人手裏,不留到結果形成以後。”

孟雲石點頭。

“那我還有一句。”

“說。”

“我很高興你在這裏。”

玉琅沒有讓他寫進共享日歷。

她走近一步,抱住他。

“收到。”

他們仍然不知道兩年以後會在哪裏。

只是這一次,來日方長不再被用來推遲今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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