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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燼用筷子尾部敲了敲淩疏手腕:“發什麽愣?”
他指了指自己碗裏的刀鲚:“閑着沒事,幫我吃掉點?”
淩疏瞥他一眼,十分嫌棄。
陸燼又開始認真和刀鲚“乾架”,還嘟囔着:“什麽人無聊到吃這種魚?這魚刺比周牧原的頭發還要多......”
淩疏剛喂進嘴的一口飯差點噴出來。
周牧原是誰?不是周牧野嗎?
不對,周牧野也不是個禿子啊,頭發挺茂盛的.....
......
吃完這頓飯,陸燼竟然覺得挺累。
比乾架都累。
回到宿舍,他從抽屜裏拿出一臺舊光腦,打開,登陸一個內部網。
只有在這個短暫的時刻,他才覺得能做自己。
他從來不是那個飛揚跋扈的性格,相反,他沉穩、冷靜,但同時,他又比其他同樣性格的人多了一點東西,是骨子裏的一點點瘋。
他喜歡游走于刀尖,喜歡挑戰常規,把局面全部捅破天,再用冷靜、沉穩和專業,去搞定一切。
魏鴻遠評價過他,他是個天生的領袖。
屏幕的幽藍冷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他的面無表情。
他打開自己負責的卧底項目:
【項目】南部潛力軍事力量調查
點進去,一個待填寫的頁面跳出來。
他選了【新增】,在【調查對象】上輸入:【淩疏】
【身份:Alpha,皇家軍事學院戰鬥系一年級,議會副議長淩敬山之子。】
【能力評估:年級第一入學,初步接觸:格鬥實力S】
【性格:清冷、倔強,容易被激怒(可利用)】
【危險等級:較高。】
【近期進度:已建立初步信任關系,有待後續繼續觀察。】
遞交完關于淩疏的初次彙報,陸燼關閉了內網。
光腦屏幕暗下去,房間裏重新陷入漆黑。
陸燼靠在椅背上,靜靜思索着。
一分鐘後,他再次打開光腦,點進了搜索系統。
他先輸入「鏽帶星」,後面跟着「人口檔案」「近三年出入記錄」。回車敲下去,彈出來的全是礦物成分報告和走私船通緝令,沒有一個活人。
他删掉,重新輸入:「冰藍色虹膜」「特質銀色面具」。檔案庫裏跳出幾百個名字,照片上的臉或稚嫩或平庸,他逐一點開,卻找不到那張覆着銀色面具的臉。
他甚至還嘗試手繪了一副面具圖樣,上傳後,四處搜索匹配結果。
沒有。
什麽都沒有。
陸燼的手指停在光腦上方,懸了很久。
其實早就搜索過很多次了,早就知道結果,可還是忍不住來找。
他關掉光腦,房間徹底黑了。
*
新的學期正式開始了。
淩疏的課程表排得密集而緊湊。
機甲動力學、武器系統原理、基礎機甲操控等等,數百人擠在階梯教室,聽老師講課。聽得昏昏欲睡,俯仰連篇。
淩疏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筆記記得精簡,但每次老師提問、作業都近乎完美。
同學們對他敬而遠之,新生杯的“冰山美人”名號傳得太響。
淩疏絲毫不受困擾,反而覺得這樣獨來獨往的狀态非常合他的心意。
少了沒必要的同學間的交際,他就可以把更多時間和心思放在自己的事情上。
唯獨陸燼,完全忽略他的冷臉和嫌棄,跑來蹭了好幾頓飯。
淩疏每次想起那臺進階版機甲,都只能乖乖上三樓點餐,看着那人點一堆甜食,笑得合不攏嘴。
每次的開場白都是——
陸燼:“今天還點刀鲚嗎?”
淩疏面無表情答:“你可以自己點。”
他後來幾次試探,聊起藍藻星的潮汐節律,問起沿海居民的祭祀舞蹈,還故意提到藍藻星古語中關于海洋的某個生僻詞彙,陸燼都對答如流,還反将一軍:“小學弟,查戶口呢?”
還會笑眯眯地問:“對我這麽感興趣?”
淩疏一時語結。
他光腦裏的人物關系圖又多了幾條線,陸燼的名字旁邊标注着“???”。
也許真的是他想多了。也許陸燼是為了迎合外頭的人對藍藻星的看法,才故意用了通用的說話,也許只是懶得洋洋灑灑解釋一大通。
轉眼間,一周過去。校際戰術對抗賽要正式啓動了。
這天,淩疏按照通知,前往“戰術推演中心”報道。
他本想約林見一起,結果那家夥死命擺手,手腕都快脫節了,拼着老命撕心裂肺喊:“我才不去受這罪!”
還說:“連我爸聽說這個項目,都嘆了口氣,默許我不去的!”
于是,淩疏自己一個人來了。
戰術推演中心是一棟獨立的灰色建築,坐落在學院西北角,外形像一塊被切割整齊的金屬方塊。
下午五點,環形階梯教室裏已經坐了不少人。
房間不大,三十個座位呈扇形排列,每個座位配有一塊嵌入式全息沙盤。
這次參與項目的,大約二十人,各自胸前都挂着名牌,名牌上有年級、系別和姓名。
淩疏粗粗看了一眼,都是大三、大四的高年級學長,以指揮系為主,少量戰鬥系,還有一個醫療系和一個後勤系。名字有點多,他一時沒記全。
學長們彼此都很熟悉,一直在小聲交談着。
他也去第一排找到自己的名牌,拿起來戴上。
這時,他注意到,有個大四的學長正盯着自己看,他的胸牌上寫着“霍司霆”。
淩疏不知道這目光是善是惡,連搭理都沒搭理,直接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歡迎諸位準時到來。”裴景站在講臺中央,開始發言:“寒暄的話不說了,我先介紹一下項目內容。”
“項目主要分成兩個部分,第一部分,理論學習、案例分析和沙盤演練;第二部分,校際對抗實戰。值得一提的是,校際賽,只需要十五個名額。也就是說,不是在座的所有人都能參加。希望大家能在第一部分的學習中積極參與,最後會按考核總分排名。”
“第一部分的理論內容,将由指揮系的周牧原教授親自講解。”
“下面,有請周教授。”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周牧原從一旁的角落走上講臺。
他約莫五十歲,天生一頭灰白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深褐色制服上別着一枚學術勳章。
淩疏一擡眉。
竟然真的有一個周牧原,頭發開始有費勁的趨勢,而且,這張臉......
周牧原站在臺前,剛要開口——
砰!
門被砸開了。
陸燼氣喘籲籲地沖進來,制服領口敞着,額角還帶着汗。
他掃了一眼場內,看到淩疏,腿一擡往他那邊走,還對着周牧原揮了揮手,帶着那種混不吝的笑:“抱歉啊周教授,來晚了!”
周牧原的臉都黑了。
陸燼一屁股在淩疏旁邊坐下,順手把背包扔在腳邊:“我剛才在食堂,看見一只貓卡在通風管道裏,樣子太可憐了。我就想救它。沒想到那貓太胖了,卡得死死的,我拆了半扇窗才把它撈出來——”
淩疏蹙眉:“你怎麽會......”
“救貓?”陸燼“啧”一聲:“我在你眼裏是那種無情無義的人?”
淩疏:“......出現在這裏?”
陸燼後仰了些,掀着眼皮,一副調侃模樣:“這麽大的學院,就你一個天才?”
“陸燼!“臺上的周牧原忍無可忍:“這是課堂,不是食堂!”
陸燼點着頭,坐直了些:“知道了知道了,您老快講課吧。別因為我耽誤大家的時間。”
眼看着周牧原快被氣撅過去了,裴景趕緊站起來:“周教授,陸燼遲到,我會扣他的項目分的。”
周牧原冷哼一聲,瞪了陸燼半天,終于拿起教鞭:“你們都是高年級的,基礎知識就不一一詳細講了。我把知識點串一遍,你們跟着理理思路。”
這時,陸燼又舉手,聲音懶洋洋地插進來:“周教授,這兒還有個大二的,和大一的。”
他指了指淩疏:“您光講串燒可不行,人家基礎課都沒上過。”
霍司霆忽然開口,帶着嘲諷:“我就不贊成大一大二的來參加。”
“指揮不是兒戲,需要以年為單位的投入。大一大二?呵呵,過家家嗎?”
陸燼:“喲?是霍學長啊?聽你的意思,看不起大一大二?別光動嘴皮子,我們比劃比劃?”
霍司霆一臉憤怒,眼看着就要站起來對嗆。
可淩疏比他站得更快。他站得筆直,一臉平靜看了霍司霆一眼。
霍司霆愣那兒了。
一時間,教室都很安靜,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窗外夕陽的餘晖落在他臉上,把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臉渡上一層金黃,美不勝收。
“周教授,不用特意照顧我。”淩疏轉回頭對周牧原說:“入學前,我抽空把指揮系的書都看完了。”
整個屋子倒抽一口冷氣。
“抽空?都看完了?”
“不可能,小孩吹牛呢。”
周牧原的教鞭懸在半空,灰白的眉毛抖了抖:“你認真的?“
淩疏:“嗯。大一到大三的。大四并沒有新書,只是實戰總結,所以,我自學了《深空戰役實錄》《星際後勤學》《跨兵種協同指揮》——這三本是大四的推薦讀物。”
說完,他又瞥了身邊的陸燼一眼。
陸燼詫異地擡了下眉。
“喲,這下,短板不就成了.......”他視線對着整個屋子一掃:“......這些大三大四的學長們了嗎?”
不僅霍司霆,整個屋子的人臉色都變了。
霍司霆一拍桌子,噌地站起,轉身指着淩疏:“小屁孩別他媽随便放屁!我就不信了,一個暑假看完所有書目?你以為你誰?随便翻了幾下,就來這裏吹牛?你都看懂了嗎?!”
淩疏微蹙眉,明明陸燼比他更嚣張,但這個讨厭的霍司霆只盯着他一個人嚯嚯。
看來,陸燼已經在這個學院站穩了腳跟,證明過了他的價值。
而自己還沒有。
他不喜歡吸引注意,卻也不怕吸引注意。
淩疏用腳尖輕輕踢了下陸燼小腿:“讓我出去。”
陸燼人高腿長的,把他的路封的嚴嚴實實。
陸燼“啧”一聲,歪着身子,挪了90度,讓開通道。
大家還沒完全回過神,淩疏走上講臺。
周牧原呆若木雞,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瞪着他。
淩疏走上前,直接伸手,從周牧原手裏輕輕抽出了教鞭。
周牧原完全沒阻攔,像個卡了bug的人機。
淩疏轉身,對着臺下說:“既然霍學長有疑問,那今天就由我來講這個知識點串燒吧。正好,也驗證一下我有沒有學錯。“
教室裏死寂了十秒。
周牧原忽然笑了,像是人機重啓:“好,今天你來串講。我聽着。”
淩疏站在講臺中央,教鞭轉了一圈,點在投影幕上,開始播放教案。
“從基礎開始。”他的聲音很好聽,像泉水擊石:“《星際指揮學》第一章,指揮鏈的三要素——信息、決策、執行。大多數人在第一課就錯了,把‘信息’等同于‘情報’。信息是雜亂的、甚至是假的。而情報,是篩選、提煉、判斷後,能拿來做決策的。”
他調出一張複雜的戰役流程說明圖,開始對每一個地方進行詳細的說明。
每一句話,都精辟入理,不僅把基礎知識講得很清楚,還能舉一反三,信手拈來合适的案例,還會說出一些書本上都沒有列明的坑點。
臺下有人開始記筆記,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聲。
他一一講了大一的指揮學基礎、大二的作戰系統模拟、大三的規模指揮實戰、複雜局勢推演等等。
周牧原的灰白眉毛一直在抖,跟安裝了一個震彈器似的。
“最後,”淩疏的聲音沉下去:“我們來講一講後勤。學院的教材《指揮後勤學》,整本書都在講‘如何保障補給線’,但沒講‘何時該斷補給線’。”
“大家還記得‘天狼星門戰役’嗎?”
底下有人說:“記得,是個漂亮的大勝仗。但裏面沒提過後勤啊。”
淩疏:“左翼三千人陣亡,是因為能源補給線被切斷。教材上寫的是:‘一次歪打正着的失誤’,是‘光榮的犧牲’。但事實是,指揮官主動切斷了補給,讓他們成為誘餌,混淆敵人試聽,誘導他們的主力深入,這才能從側翼完成合圍,全殲對手。在指揮官的筆記裏,左翼,不是‘失誤’,是‘棄子’;不是‘犧牲’,是‘必要損耗’。”
“這才是後勤的作用。不要小看它,它能定生死、定輸贏。”
他頓了頓,視線再次掃過全場:“如果你們将來坐在那個位置,要記住,作為人,我們要尊重每一個生命個體。但作為指揮官,你的目的是贏下戰争。戰場上的犧牲,換來的是後方無數民衆的存活。”
他收起教鞭:“串講完畢。有問題的,現在可以問。”
沒有人說話。
陸燼第一個鼓掌,掌得很熱烈,還吹了個響亮的口哨。
然後是第一排一個高大清秀的男生,名牌上寫着“江臨”,再是第三排一個紮馬尾的男生,名牌上寫着“方覺夏”,最後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二十個人,包括周牧原,都在鼓掌。
裴景站了起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頭全是毫不掩飾的欽佩和贊嘆。
周牧原走上前,用力拍了下淩疏的肩膀:“你要不要報考我的碩士?我給你開綠燈。筆試免了,面試我親自來,現在就能定——”
“教授,”淩疏微微點頭,禮貌致謝:“我要考慮一下。”
“考慮什麽!”周牧原的聲音帶着罕見的急切:“你這種苗子——”
“周教授,”第一排的角落裏,霍司霆抱着臂,嘀咕着說:“你別急着要,可能又是個紙上談兵的。”
突然間,教室裏的人都聽到幾下咚咚聲。
就見陸燼踩在桌面上,幾步一跨,跑到第二排,蹲下,“咚”的一聲悶響——一個毛栗子,精準地砸在霍司霆的後腦勺上。
他腦袋猛地往前一傾,撞在面前的桌沿上,又是“咚”一聲悶響。聽得人牙酸。
“你——!”霍司霆一下蹦起來。
陸燼蹲在他背後,懶洋洋地看着他:“霍學長,你腦袋上都是灰,都糊嚴了,我幫你撣撣。”
“都別鬧。”周牧原喊了聲。
霍司霆的指節攥得咯咯響,看了周牧原一眼,憋着氣坐了回去。
他不想被扣分。
淩疏把教鞭放回周牧原手裏。他彎腰致意,轉身朝自己的座位走,經過陸燼時,小聲喊了句:“下來,回去。”
陸燼跳下桌子,跟在他身後,回了座位。
在淩疏沒在意的角度,陸燼的嘴角淺淺勾起。
看,淩疏心裏也裝着自己呢。
沒白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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