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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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燼順着血跡,一路往前找。
血跡斷斷續續,從出事點延伸出去,一路灑在地面,到了一處斷牆後,又繼續往前......
頭頂的子彈聲、爆炸聲不絕于耳,他幾次差點被流彈擊中,乾脆低下身,匍匐着前進,碎石子紮進掌心也顧不上了。等通過最危險的一段距離,他才爬起身,順着血跡,飛快往前跑。
地上的血跡越來越新鮮,從凝固發黑、開始逐漸變得鮮紅,陸燼心裏燃起一點希望。他繼續前行了兩公裏,當翻過一道風蝕岩梁,拐過一個峽谷拐角後,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那人半蹲在突兀岩石形成的陰影裏,肩線清瘦。
是淩疏!
陸燼只覺得心髒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用力松開。血液轟地湧上頭頂,整個腦袋都是熱的。胸腔中迸發出一股不能遏止的狂喜,沖得他指尖都在發抖。
“淩疏!”他沖了過去,仿佛兩條腿跑出了八道光影。
淩疏猛地回頭。
看清來人後,他雙眼驟然亮起來,那兩顆總是淺淡的冰藍眸子,像被倒進了一滴墨藍色的燃料,瞬間暈開,變得生動起來。他立即站起來,可踉跄了一下,差點摔倒。長途跋涉、失血過多、勞累過度,他快撐不住了。
陸燼陡然變了臉色,八道光影加到了十八道。終于趕到身前,可他卻僵住了。
淩疏的整條胳膊泡在了血液裏,讓他一時不敢上手:“你......受傷了?”
淩疏臉上竟是笑意,雖然有點虛弱,但并沒有重傷的跡象:“沒事,彈片割到了,不嚴重。多啃兩塊餅乾就回來了。”
陸燼立即翻出包裏的壓縮餅乾和水,遞過去給他:“你怎麽回事?自己不知道吃東西嗎?”
淩疏接過,喝了口水,咬了口餅乾,才指了指不遠處地上躺着的一個人。
直到此刻,陸燼才注意到,旁邊地上竟然還有個人!深灰色的北部軍服,寸頭,腹部纏着染血的繃帶。
當看清那人的臉是,陸燼的瞳孔驟縮——是趙陽!竟然是趙陽!他找了許久的兄弟!怎麽會......被淩疏弄到這兒來了?
陸燼心裏滿是惶恐。淩疏是南部的人,趙陽是北部的兵。難道......趙陽被他弄死了?
“他......”陸燼的聲音發緊。
“沒死。”淩疏看了陸燼一眼,猶豫了一下,把趙陽扶起來:“你過來。”
陸燼聽話得走過去,心裏有點發顫。
淩疏把人塞進陸燼懷裏:“幫我背一下,這裏不安全。我們換個地方。”
陸燼把趙陽接到自己懷裏,看了他一眼。果然,還活着。心頓時放下來一大半。
淩疏拽了下他的袖子:“走。”
陸燼背起趙陽,跟在淩疏後面,迅速離開原地。
兩人七拐八繞,最後找到一處被風蝕掏空的僻靜山洞。洞不大,但足夠隐蔽,洞口垂着少量枯死的藤蔓,像一道天然的簾子。
淩疏先進去,掃視一圈,确認安全,才轉身接應陸燼。
陸燼把背上的趙陽小心翼翼放下來,安置在乾燥的沙土地面上。
趙陽閉着眼,呼吸平穩。他腹部的傷口被認真地處理過,繃帶纏得緊實整齊,血也止住了。
陸燼實在沒忍住好奇:“這個人......”
淩疏靠着一旁的洞壁滑坐下去,重重舒了一口氣。他抓了抓略顯淩亂的頭發,沉默幾秒,才艱難地開口:“他是......北部的俘虜......”
陸燼:“嗯。”
“......但是,這個人曾經對我有恩。”
“啊?”
“怎麽說呢......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曾經幫過我一個忙。對他可能是舉手之勞,但對我來說,是特別特別重要的事。”
“這個重要的事......能說嗎?”
淩疏垂下眼,頓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陸燼:“抱歉,我不該打探。”
“沒事。他畢竟是個北兵,你想知道緣由也是正常。”
“你說......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給你幫忙的時候,自己昏迷了?”
淩疏一下笑出來,嗔怪道:“放你的屁。”
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個合适的比喻:“就像是......他随手從河裏撈上一只快死掉的小鴨子,放在岸上就離開了。而我就是那只小鴨子。”
陸燼看着他,忽然嘴角彎了彎:“你是小鴨子?”
淩疏擡眼瞪他:“......只是個比喻。”
“小鴨子會游泳,淹不死。”
“......”
陸燼收了調侃,看了眼趙陽,又轉回淩疏身上。趙陽和淩疏竟然有交集?這世界也太小了。難道淩疏小時候去北部玩過?
陸燼:“行了,我知道了。既然這樣,我們把他一起帶回去。至于怎麽安置,等他醒了,聽聽他自己的意願。”
淩疏用一種很感激、很欣慰、終于卸下重擔的眼神看着他:“謝謝你。”
陸燼勾了勾嘴角。是他要謝謝他才對。
洞外,炮火聲還在遠處悶響,戰争還沒結束。
“休息一晚。”陸燼說,從背包裏又摸出一塊壓縮口糧,掰了一半遞給淩疏:“明天天亮再說。”
淩疏接過:“謝謝。你帶了多少口糧?我的都快吃完了。”
陸燼:“夠你吃的,不用操心。”
淩疏:“好啊,到時候萬一不夠了,就把你的口糧省給我。”
陸燼:“還用你說?”
淩疏本打算嗆他一下,被他這麽一答,頓時有點兒不好意思。啃了幾口之後,往自己包裏一塞,悄悄留着。随後閉上了眼睛。這一天下來,他的體力幾乎達到了極限。
忽然間,他感覺到陸燼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肩膀挨上了他的肩膀。
淩疏只覺得心裏有個什麽地方一暖。他控制着壓住嘴角,渾身都感覺松懈下來。有這個人在身邊,真的很安心。
很快,他就沉入睡眠。
半夜,趙陽醒了。他睜開眼,神情茫然,微微轉了轉頭,四處打量。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腹部,看到包紮好的繃帶時,愣了一瞬。
幾乎同時,陸燼睜開了眼,瞥向趙陽。
趙陽看到是他,雙眼一看,就要開口。
陸燼立即給他比了個“噤聲”。
淩疏已經從靠着洞壁的姿勢,變成側卧在地。一只手還無意識地搭在他胳膊上,手指微微蜷縮,抓着他的衣服,帶着些許依戀的味道。
陸燼輕輕握住他的手腕,停了停。身旁的人睡的很熟,對他沒有一點防備。
陸燼等了片刻,悄悄他的手挪開,輕輕放在地上,這才起身,走向趙陽。
趙陽看着陸燼,一臉懵,眼神裏寫滿了“你怎麽在這裏?剛剛那個是誰?到底發生了什麽?”。
陸燼蹲下去,聲音很小:“他是我在皇家軍事學院的同學,是他救了你。”
趙陽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包紮好的傷口,又擡頭看看淩疏,表情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南部的人,救了他這個北部的兵?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連串沒有意義的咕嚕聲。
陸燼嘴角勾了勾:“具體的細節,先不跟你解釋。總之,他是你的救命恩人。還有——”
他頓了頓,鄭重說:“你不認識我。”
趙陽愣了一秒,愣愣點頭,比了個“OK”的手勢。
陸燼查看了下趙陽的傷口,确認沒大礙後,又回到淩疏身邊躺好,再把淩疏的手輕輕拿起來,放回自己胳膊上。那只手的重量落回皮膚上,溫熱的,帶着一點薄繭,很舒服。
陸燼側過頭,仔仔細細地看淩疏的臉,睫毛在火光餘燼裏投下細碎的影,嘴唇微微抿着,比平時醒着時那副清冷模樣軟和許多。他聽着他平穩的呼吸聲,一、二、三......數到第七下時,他緩緩閉上眼睛,再次沉入睡眠。
第二天,淩疏醒了。
第一時間就看到傷員也醒了,靠在洞壁上,正在打量他。睡覺時被人看着,有點尴尬。
陸燼剛好從外面進來,帶着一身晨露的寒氣,手裏拎着一壺新鮮的水,又把壓縮口糧掰成三份,遞給淩疏和趙陽。
趙陽懵懵懂懂接過,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淩疏站起,接過口糧,走到趙陽面前,蹲下:“你叫什麽名字?”
趙陽一臉尴尬,都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态度面對眼前這個漂亮的青年,吱唔了半天,說:“趙陽。你呢?”
沒等淩疏說話,陸燼立即打斷:“別告訴他。”
趙陽一臉不可置信,朝陸燼斜了一眼。
淩疏聲音帶着清冽:“放心吧,我不會傷害你。”
陸燼:“收起你那眼神。被你知道了名字,誰知道你會不會轉頭就去告密。救了你一命,別回頭把命搭你手裏了。”
趙陽好想罵人。他要真不認識陸燼就算了,他那個神奇的邏輯不算有錯。關鍵是,陸燼你個沒良心的不認識我嗎?你還擔心我去告狀?!
你同學是金子做的啊,連個名字都不能說?!
但他老老實實閉着嘴,一個字都不敢往外吐。
淩疏看着趙陽:“你的傷口包紮好了,養一養就不礙事了......”
趙陽:“謝謝你救了我。”
淩疏挑眉,回頭看陸燼一眼:“你怎麽知道是我救的你?”
趙陽一下卡住了。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嘟囔道:“那邊那個那麽兇,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
淩疏笑了:“你別誤會,他只是擔心我。”
趙陽努了努嘴,不屑一顧。
淩疏:“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雖然我救了你,但并不方便帶你回去,也.....不方便放你走。”
趙陽:“啊?”
不帶他走,不放他走。這是要怎樣?他不自禁地把目光投向陸燼。
陸燼三兩步走過來,在淩疏旁邊蹲下,眼神還是有點兇。
趙陽忽然覺得有點兒害怕,總覺得自己這條小命和這個漂亮男人相比,不值一提:“你要乾嘛?”
陸燼:“你在軍中擔任什麽職位?”
“北三突擊隊的機槍手。”趙陽老實答。
陸燼點點頭:“他救了你,是一片好心。但如果放了你,可能會給他帶來麻煩。你看,怎麽辦?”
趙陽有點無措,抓了抓後腦勺,看向陸燼,真誠發問:“我......該怎麽辦?”
陸燼:“這樣吧,我派人送你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你先養傷。等身體恢複了,你再回北部,最好......也不要再回軍隊,自己另外找個營生乾着,行嗎?”
趙陽立即回答:“行。聽你的。”
一人一句,把淩疏為難的事搞定了。
淩疏都驚呆了。這人......看起來腦子不太好?怎麽陸燼說什麽,他都‘行’啊?
似乎......和上一世照顧他的細心樣子......不太相符呢。
淩疏轉過頭,看了眼陸燼。或許問題不在趙陽身上,而是陸燼。這人有毒。
大概是這個趙陽怕自己不答應,現在就被陸燼滅口吧。
陸燼感受到那道目光,嘴角微勾:“我來安排。讓陸家在藍藻星找個地方給他,再派人一直看着他。你放心,不會讓他洩密。”
淩疏看着陸燼從頭到尾爽快利落解決問題的樣子,又看看趙陽那副“他說啥就是啥、咋樣都行”的傻樣,終于松了口氣:“好。”
*
淩疏原以為,後勤點一破,這場仗就該收尾了。沒想到三天過去,外面的炮火非但沒停,反而越炸越兇,震得山洞頂部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這會兒轉移趙陽出去,萬一遇到點南兵,就說不清楚了。
他靠着洞壁,想起自己在後勤點狙掉的那些北兵。也許,正是因為他,北部的攻勢才被削弱幾分,沒來得及一鼓作氣把南兵拿下?所以很多物資被及時轉移了?這麽說來,他也是功臣了?
但總覺得棋鬼将軍不該這麽弱才對。
想不通的事暫時不想。淩疏擡頭看向洞口,赤紅色的天幕被炮火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副火藥塗就的夕陽。
看來,還要在這裏多待幾天了。
沙漠的天氣十分詭谲,第四天晚上,溫度陡降至零下。
山洞裏的三張“床”,是陸燼第二天就鋪好的。他頂着炮火,跑了幾公裏,找到一艘墜毀的星艦,從裏面拖出來三個救生艙的緩沖墊,拉回山洞,一人一個睡着。比前一天冰冷的沙地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溫度一降,這個墊子就不夠用了。
陸燼重回了那個星艦,找了很久,在堆物資的倉庫裏找出兩個睡袋,帶了回來。
尴尬的是,人有三個,可睡袋只有兩個。
日頭沉下去,地表溫度就像被抽掉了骨頭,驟然垮塌。
陸燼扔了一個睡袋給趙陽,傷病員經不起凍,剩下一個遞給淩疏。
淩疏拿着睡袋,在陸燼身前身後四處找,沒找到,問:“只有兩個睡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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