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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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陸燼重回這一世時,本該是結束卧底、返回北部的時候。可是,上一刻,他還抓着美人垂下的手,下一刻,他就回到了這一世。美人最後消逝的畫面堵在他的眼眸底,怎麽抹都抹不去。
北上的星艦就在港口,他本該走了。可他站在艙門前,怎麽都邁不動腿。
他只知道那人是南部的。只知道那雙冰藍色眼眸熄滅時,他胸腔裏某個地方也跟着塌了一塊。他不甘心,轉不過這口氣——哪怕只是相處了三天的陌生人,哪怕連一句話都沒聽過,他也不想看到那樣的結局再來一次。
所以他留了下來。留在南部,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茫茫人海裏搜尋一個連面目都不知道的人。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想過那人或許是某個軍校的教官,或許是某個流亡的貴族,或許他窮盡一生之力都無法再遇上。
可他萬萬沒想到。那雙冰藍色眼眸,那個被挖掉腺體、在他面前死去的清冷美人,竟然就是淩疏......
陸燼靠在床頭上,忽然覺得呼吸困難。他無法接受。
*
第二天一早,陸燼拎着一袋還冒着熱氣的豆漿,敲響了淩疏宿舍的門。
門開了。淩疏頭發翹着,睡眼朦胧,身上的背心都沒拉平,露出一點膚色漂亮的小腹。他瞥了陸燼一眼,轉身進了洗手間,打開水龍頭,才用含糊的嗓音問:“怎麽這麽早?”
陸燼反手帶上門,把豆漿擱在桌上,坐在淩疏床沿,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盯着洗手間那扇半掩的門,喉結不動聲色地滾了一下:“做噩夢一早被吓醒了。”
“喲,”淩疏淩疏叼着牙刷探出頭,嘴角還挂着白沫,“什麽夢啊?還能吓得了你?”
陸燼:“夢見趙陽那小子跑了,一路跑回軍部,把你給告發了。”
淩疏瞪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神經。”
陸燼笑了,身子往後一仰,手肘撐在床板上:“诶,我确實有個疑問。你說,趙陽連自己救過你都不知道。你會不會認錯人了?”
淩疏漱了口,毛巾擦着臉走出來。他坐在床尾,與陸燼隔着一臂的距離,垂着眼整理袖口:“應該不會。”
“應該?”
“他脖子裏那條項鏈,墜子是個舊星幣,中間有個燒穿的圓洞,那不是市面上賣的标準款,是被子彈打穿過,再用繩系上去的。獨一無二。”
陸燼背後的手緊了一緊。他面上依舊雲淡風輕:“嚯,你用項鏈認人?不是說救命恩人嗎?連臉都沒記住?”
“小鴨子都快淹死了,”淩疏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哪裏顧得上看臉。”
陸燼的嘴角還彎着,可心髒像被人用一根細線猛地勒緊。他“啧”了一聲,像在調侃:“這麽嚴重?是你......沒入學之前發生的事?”
淩疏頓住了,愣愣的,像在想什麽久遠的心事。
陸燼看得出,淩疏的情緒有點不對,但他沒有停,繼續調侃:“你一個副議長的兒子,出門沒個保镖跟着?怎麽還能掉河裏去?”
淩疏回過神,瞥他一眼,情緒倒是恢複了正常,罵道:“滾。”
“別生氣啊,”陸燼笑出聲,“我就是好奇,哪條河啊?改天我也去瞻仰一下,能讓咱們學院新生第一吃癟,厲害得很。”
淩疏指了他一下:“你別找事。”
“我這不是想了解了解你的過去嘛,這也算是你生命中的重大事件了吧。”
淩疏又沉默了,他垂下眼,好半天,才悶悶地說:“......嗯。”
“哪條河啊?”陸燼追問,伸手拽了一下淩疏腰際的小背心。
“你還沒完了?”
“是啊。你不說,當然沒完了。”陸燼篤定地看着淩疏的側臉,看着那人眉心微微蹙起的弧度,看着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顫影。
空氣裏浮着豆漿的甜香,像是某種安心的味道。
淩疏終于敗下陣來,沒好氣地說:“......不在首都星。”
陸燼的指尖在床架上停了一瞬:“喲,小小年紀瞞着你父親跑出去野啊。夠可以的。跑哪兒玩去了?”
淩疏停了好一會兒。他側過身,摸了摸桌上的熱豆漿,像在觸摸一段被塵封的記憶。
許久,他終于開口,聲音很輕:“鏽帶星。”
陸燼靠在床板上,沒動。
他臉上還挂着那副混不吝的笑,嘴角翹着,眼睛彎着,像一尊被定格在嬉皮笑臉裏的瓷像,可胸腔裏卻有滔天巨浪轟然砸下。
鏽帶星。鐵鏽色的天,挖掉的腺體,那雙在火光裏偶爾睜開的冰藍色眼眸。
原來真的是你。
原來你受過那樣的苦。
他的指尖在床架上攥緊了,金屬邊緣硌進掌心,疼,卻壓不住心底漫上來的鈍痛。
他既希望找到那個蒙面美人,又在這一刻瘋狂地希望淩疏不是那個人。不希望他後頸那道傷是真的,不希望他被挖掉過腺體,不希望他當過那只快淹死的小鴨子。
可淩疏就是。
而且.....他不是一只快被淹死的小鴨子。他真的死了。
陸燼垂下眼睫,把眼底那點翻湧的暗潮藏進陰影裏。
他忽然伸手,把桌上那袋豆漿打開,湊到淩疏嘴邊:“喝不喝,趁熱。以後,繡帶星那種地方,還是別去了。”
從淩疏宿舍出來,陸燼在走廊裏走得很快,腳步聲很重。直到進了自己宿舍,反手關上門,背脊抵着門板,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胸腔裏那團東西終于炸開了。
蒙面美人竟然是淩疏。那雙無盡悲傷的眼眸,竟然是淩疏的。
可是,這還不是最令人痛心的。
陸燼留在南部,就是為了找到淩疏,避免上一世的悲劇再次發生。
可是......淩疏也是重生的,他記得那條項鏈,記得“趙陽”的救命之恩。那團光束籠罩下來的時候,就是他們一起重生的時候。
這意味着,對現在的淩疏來說,悲劇已經發生了。那些血淋淋的日子不是夢,是真切發生過的,是烙進骨頭裏的,是無論如何都抹不掉的。
那不是陸燼來得及去阻止的“未來”,而是淩疏獨自吞咽過的“過去”。
陸燼低下頭,指節攥得咯咯作響。他心疼得厲害。仿佛有人從他心口生生剜走一塊,連血帶筋,疼得他眼眶發熱。
他想起淩疏說“小鴨子都快淹死了”時那種輕描淡寫的語氣,想起他後頸那塊蒼白的皮膚......
怪不得,在灰石村時,自己觸碰他腺體時,他的反應那麽大,那麽痛苦.....
淩疏到底是怎樣落入那樣的境地裏的呢?腺體被挖,那樣的悲痛和絕望,不可能是意外。再聯想淩疏一直在調查什麽,陸燼很容易推測出,他是被人害的。
到底是誰?!
陸燼擡起頭,眼底猩紅。
如果注定救不了上一世的淩疏,那麽,他必須護住這一世的他。他得把真相找出來,把兇手揪出來,撕碎。
陸燼想起,淩疏偷聽過裴景和謝主任說話,看來,這兩個人就是淩疏調查的線索。
他走到桌前,打開光腦,立體的光幕在空中展開。他黑進學院的人事檔案庫,找到了謝主任的資料。
謝雲深,44歲,Alpha
現任職務:戰鬥系主任、教授、上校軍銜
他曾服役于第七星域邊防軍第三陸戰師,歷任排長、連長、營級作戰參謀,後以“優秀基層指揮官”身份調入皇家軍事學院戰鬥系任教;八年前升任戰鬥系副主任,三年前接任戰鬥系主任至今。
他待人親和,處事圓融,在學院內部風評以“穩重、老練”著稱,與指揮系及各後勤部門走動頻繁。
從這份院內公開資料來看,沒什麽特別。
陸燼想了想,打開南部軍方的內網,用陸衡的賬號登陸,開始查找。
......
時間過的很快,一伏案,整個夜晚過去了,天空露出了魚肚白。
陸燼把所有找到的信息整理成了一份壓縮文件,儲存在一張小芯片裏。
從現在開始,他會和淩疏一起,找到他想要的。
誰把淩疏推進火海,他就把誰拽下來陪葬。
*
第二天,陸燼去上體能課。訓練場上人聲嘈雜,沙地被太陽烤得發燙,Omega們三三兩兩聚在樹蔭下。
陸燼站在單杠區,機械地做着引體向上,手臂肌肉繃成流暢的弧線,眼神卻空得厲害。眼前是學院的藍天,腦子裏卻是鏽帶星鐵鏽色的天。
“喂。”一個龐大的陰影罩過來。熊懷瑾擠到他旁邊的單杠架子上,胸肌把訓練背心撐得快要炸線,“最近你怎麽這麽忙?都不寵幸我了。”
陸燼沒理他。他繼續練,快速數到一百個,他松開單杠,乾脆利落落地,拍了拍手上的沙,轉身往跑道走。
熊懷瑾趕緊跟上,步子邁得大卻輕,像怕踩死螞蟻似的蹦跶了兩步:“哎哎,體能課怎麽不見你請假?你看那些Omega,臨近發情期都會請假,逃避體能課。能偷懶個三到七天呢。”
陸燼随口回:“我身體好,恢複快。”
“快?”熊懷瑾瞪圓眼,“多快?一天?半天?你發情期這麽短?”
“嗯。”
熊懷瑾沉默了三秒,然後用一種混合了同情和嫌棄的眼神打量着陸燼的側臉,緩緩開口:“我們一般管這個叫性冷淡。”
陸燼瞥他一眼,熊懷瑾立即捏住了自己的嘴。
下課鈴響過,陸燼正把訓練背心往肩上一甩,準備往外走,卻被教官叫住了:“陸燼,今天輪到你。”
陸燼腳步一頓,回頭:“輪到什麽?”
教官目光裏帶着點“你怎麽又走神”的無奈:“執勤。從大二開始,每個Omega都會去醫務室安撫Alpha。”
“安撫Alpha?”陸燼懷疑今天沒帶腦子出來,否則怎麽聽不懂人話了。
教官一臉冷漠,看起來已經不想搭理他了。熊懷瑾立即補充:“哎呀,很簡單的。那些莽撞的Alpha訓練時沒輕沒重,把自己弄傷了。你的任務呢,就是去醫務室釋放信息素,減輕他們的疼痛。”
陸燼的眉頭皺了起來,像聽到了某種外星語言:“.......釋放信息素?”怎麽感覺一句比一句離譜。
“你上課有沒有認真聽?”教官不耐煩了:“你就把自己當止痛藥用。記住,釋放信息素的時候,要盡量溫和,不能帶有性引誘。Alpha在疼痛狀态下比較敏感,你的信息素如果太烈,容易刺激到他們。”
陸燼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溫和、安撫、不能太烈。哪一個詞都和他搭不上邊。
怎麽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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