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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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一個星期,白決的病終于好得差不多了。咳嗽從一天幾十次減少到幾次,喉嚨也不再疼了,只是在清晨和夜晚偶爾會癢一下,像某種溫柔的提醒——你的身體沒那麽好,別太得意。

白決不在意。

他向來不在意自己的身體。

或者說,他已經習慣了把身體的不适當成背景噪音,像窗外的車流聲、像教室裏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像那些每天都一樣又每天都不一樣的瑣碎日常。他的注意力永遠放在更重要的地方——作業有沒有寫完,爺爺的身體好不好,封燼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還有就是,封燼看他時的眼神。

那種眼神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白決說不太清楚。以前封燼看他,是坦蕩的、直接的、像看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但現在不是了。現在封燼看他的時候,目光會繞彎,會停留,會在某些不該停留的地方多停半秒——比如他的嘴唇,比如他的睫毛,比如他因為咳嗽而微微發紅的顴骨。

白決都注意到了。

他當然注意到了。

他是一個太細心的人,細心到能察覺別人語氣裏最細微的變化,能記住朋友提過的每一個生日願望,能通過封燼呼吸的節奏判斷他今天心情好不好。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注意不到自己喜歡的人看自己的眼神變了?

但他不說。

因為他怕自己會錯意。

因為他怕那句“你別把我當哥哥”只是一時沖動,不是認真的。

因為他怕如果自己先跨出那一步,封燼會退回去,然後他們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白決怕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把所有的心事都壓在心裏,壓成一塊又一塊的石頭,壘成一道牆,把自己和封燼隔開——不遠不近的,剛好能看見對方,剛好夠不着對方。

今天是寒露,天氣忽然就冷了。

白決早上出門的時候,白爺爺在門口叫住他,遞給他一件藏藍色的薄羽絨服:“穿上,今天降溫。”

“爺爺,現在穿羽絨服會不會太誇張了?”

“你要是感冒了,封家那小子又該往醫院跑了。”白爺爺的語氣很随意,像是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但白決的耳朵尖還是紅了。

他穿上羽絨服出了門,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封燼已經站在那裏了。

封燼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夾克,裏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領口露出襯衫的白色邊沿,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成熟了一些。他靠在路邊的燈柱上,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另一只手拎着兩個紙袋,看見白決走過來,目光先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那件藏藍色的羽絨服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笑什麽?”白決走到他面前,有點不好意思地拉了拉羽絨服的拉鏈。

“沒笑。”封燼把嘴角的弧度壓下去,遞給他一個紙袋,“給你,早餐。”

白決打開紙袋,裏面是一杯熱豆漿和一個飯團。飯團還是溫熱的,海苔的香味混着糯米的甜味,讓他的胃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期待的咕嚕聲。

“你幾點起的?”白決咬了一口飯團,含混地問。

“六點。”

“六點?你跑那麽遠去買這個飯團?學校門口不是有嗎?”

封燼沒有回答,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剛好讓白決能跟上。白決看着他後腦勺的頭發——今天好像比平時整齊一些,沒有翹起來,大概是用心梳過了。

白決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封燼每天早上都會等他,然後給他帶早餐。那封燼自己吃了嗎?他每天早上幾點起床?他是不是為了給他買早餐,自己都來不及吃?

“封燼。”白決快走兩步,和他并排,“你每天早上自己吃飯了嗎?”

封燼的腳步頓了一下。

“吃了。”他說。

“吃什麽了?”

“……”封燼沉默了兩秒,“面包。”

白決停下來。

封燼也停下來,轉過身看着他。秋天的陽光從銀杏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白決的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是一種很認真的、很心疼的、像大人一樣的神情。

“從明天開始,你不用給我帶早餐了。”白決說。

封燼的眉頭皺了一下:“為什麽?”

“因為你給自己買面包,給我買飯團和豆漿。”白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封燼,我不需要你對我這麽好。我要你好好的。”

封燼站在光影斑駁的銀杏樹下,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那種空白不是沒有情緒,而是情緒太多了,多到表情系統處理不過來,只好先宕機一下。

“我沒那麽脆弱。”封燼最終說。

“我知道你不脆弱。”白決重新邁開步子,從他身邊走過去,“但你也不用那麽逞強。”

封燼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後跟上來。這一次他沒有走在白決的前面或旁邊,而是落後了半步,像以前一樣,剛好能看見白決的後腦勺。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紙袋——裏面是一個飯團和一杯豆漿,和白決的一模一樣。他今天是給自己也買了一份的,因為他記得白決上次說過,要他也好好吃飯。

但白決沒給他機會說。

封燼在銀杏樹的影子下面,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上午第二節課下課的時候,班主任周老師走進教室,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

“下周是校慶,學校要辦一個優秀畢業生事跡展,需要每個班交一些以前的活動照片。你們回去翻翻手機和相冊,有初中以來的校園活動照片都發給我,最好是班級合照或者集體活動的。”

教室裏一片哀嚎,有人抱怨“誰還存那麽久以前的照片”,有人說“我手機都換三個了”。白決安靜地坐在座位上,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是初一那年運動會上拍的。

那時候他和封燼都還在讀初一,白決被選去跑八百米,封燼本來是來看他比賽的,結果半路被體育老師抓去替補跳高。白決跑完八百米,氣喘籲籲地走到跳高場地的時候,正好看見封燼越過橫杆的那一瞬間。

他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好看的弧線,像一只被拉滿弓射出去的箭,姿态舒展、有力、漂亮。落墊的時候,墊子旁邊的體育老師看了秒表,喊了一聲“一米七五”,周圍的人都在鼓掌,但封燼從墊子上坐起來的第一件事,是轉頭在人群裏找白決。

他找到了。

因為白決站在最前面,手裏拿着一瓶水,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個瞬間被旁邊的一位家長用相機拍了下來。後來那位家長把照片發給了班主任,班主任又發到了家長群裏。爺爺把那張照片存了下來,打印出來,放在白決的書桌上。

白決把那張照片收進了自己的相冊裏。

照片裏的兩個人,一個剛從墊子上坐起來,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帶着運動後的潮紅,眼睛裏卻閃着光;另一個站在場邊,手裏舉着一瓶水,笑容明媚得像春天的第一縷風。

那時候他們才十三歲。

兩年過去了,很多東西都變了。白決的媽媽不在了,封燼的家裏出了那些事,他們不再是那兩個無憂無慮的少年。

白決從書包的夾層裏翻出手機,打開相冊,翻到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發給了班主任。

發完之後他又打開和封燼的聊天界面,猶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你記不記得初一運動會,你跳高那張照片?」

消息發出去,封燼沒有立刻回複。白決知道他第三節課是數學課,封燼的數學老師不允許上課用手機,所以他把手機放在一邊,翻開英語筆記,假裝自己在背單詞。

十分鐘後,手機震了。

封燼:「記得。」

然後又發來一條:「你站在場邊,手裏拿着水。」

白決心跳加速,打字的手指有點抖:「你當時跳了一米七五,破了年級紀錄。」

封燼:「嗯。」

封燼:「但我不記得紀錄了。」

白決:「那你記得什麽?」

這次封燼很久都沒有回複,久到白決以為他不回消息了。他正要鎖屏的時候,屏幕上彈出了一條新消息。

封燼:「我記得你笑的樣子。」

白決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從左到右,從右到左,看了三四遍,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耳朵燙得像着了火。

同桌林知夏看了他一眼:“你臉怎麽這麽紅?”

“暖氣太足了。”白決悶悶地說。

十月中旬,教室裏的暖氣還沒開。

白決趴在桌上,嘴角壓在胳膊上,彎成一個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弧度。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裏打鼓,咚咚咚的,吵得他什麽都想不了。

他只記得一件事。

封燼說,他記得他笑的樣子。

不是記得高度,不是記得比賽,不是記得那個下午的任何其他細節——只記得他笑的樣子。

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白決不敢想。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腦子。腦子像一臺失控的放映機,把封燼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地翻出來,反複播放:

“你不是負擔,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活着還有意義的人。”

“我不是你哥哥。”

“你別把我當哥哥。”

“我記得你笑的樣子。”

每一句話單獨拿出來,都可以解釋為兄弟情深、竹馬情誼。但把它們放在一起,連在一起,白決就沒辦法假裝什麽都沒發生了。

封燼喜歡他。

不是兄弟之間的喜歡。

是和他在一樣的、不能見光的、小心翼翼的喜歡。

白決從胳膊上擡起頭,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删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删掉,反反複複了四五次,最後只發了一個表情包——一只小貓躺在地上打滾,配文是“好熱”。

封燼回了一個問號。

白決又發了一只小貓,這次是兩只貓貼在一起睡覺。

封燼回了三個點。

白決發了一只小貓對着手機屏幕傻笑。

封燼:「你被盜號了?」

白決忍不住笑了出聲,被前排的同學回頭看了一眼,他趕緊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麽。可能是太開心了,開心到不知道怎麽表達,只能用小貓表情包來宣洩。那種感覺就像是心裏有一罐蜂蜜被打翻了,黏稠的、甜膩的、怎麽都擦不乾淨,索性就不擦了,讓甜味從每一個毛孔裏往外滲。

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課是班會,周老師宣布了一個消息。

“下周學校要組織一次秋游,去城郊的那個森林公園,時間是一整天,下周五。大家回去準備一下,可以帶零食,注意安全。”

教室裏立刻炸開了鍋,有人喊“能不能帶手機”,有人說“我要帶自熱火鍋”,周老師在講臺上喊了好幾聲“安靜”都沒用,最後還是拍桌子才鎮壓下去。

白決坐在座位上,心裏已經在盤算秋游的事情。森林公園他知道,去年秋天和封燼去過一次,那裏有一條很長的銀杏大道,秋天的時候滿地金黃,像鋪了一層碎金子。那次他們在銀杏大道上走了很久,封燼不怎麽說話,白決就一直說,說路邊的樹、說天上的雲、說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一只松鼠。

封燼全程都在聽,偶爾“嗯”一聲,但白決知道他在聽,因為他會在白決說到有趣的地方微微彎一下嘴角。

白決記得那天回去的時候,封燼的手機裏多了十幾張照片,全是白決拍的。白決拍銀杏、拍天空、拍那只松鼠,拍完之後覺得構圖不好,删了又拍,拍了又删。封燼就站在旁邊等着,不說快一點,也不說無聊,就那麽等着,等白決找到滿意的角度。

最後白決放棄了,說“算了,拍不好”。封燼拿過他的手機,對着銀杏大道按了一張,然後還給他。

那張照片拍得很好。金黃的銀杏葉鋪滿整條路,兩旁的樹乾筆直地伸向天空,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照片的構圖、光線、色彩都恰到好處,像是算好了一切才按下快門的。

白決問:“你學過攝影嗎?”

封燼說:“沒有。”

白決又問:“那你怎麽拍這麽好?”

封燼說:“運氣。”

白決當時信了。

後來他翻那張照片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細節——照片的最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影子。那個影子是兩個人的,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靠得很近,近到像是肩膀碰着肩膀。

那是他和封燼的影子。

封燼拍的不是銀杏大道,是他們在銀杏大道上的影子。

白決把那張照片設成了自己和封燼的聊天背景,一直沒有換過。

放學前,白決在校門口等封燼。今天封燼的值日,要比平時晚二十分鐘。白決本來可以先走的,但他沒有,他靠在自行車棚的柱子旁邊,戴着耳機,假裝在聽歌,其實什麽都沒聽進去。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但一直不敢做的事。

他想在秋游那天,和封燼單獨待一會兒。不是和全班同學一起的那種“待一會兒”,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只有兩個人的那種。他想走在銀杏大道上,想和去年一樣說很多話,想讓封燼再拍一張照片——這次不要拍影子,要拍他們兩個人站在一起的合照。

但如果他說了,封燼會怎麽想?會不會覺得他太主動了?會不會覺得他太明顯了?會不會……

“站着不冷嗎?”

封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白決摘下耳機轉過身,看見封燼背着書包走過來,校服外套的袖口挽到了手肘,小臂上有一道紅印,大概是擦黑板的時候蹭到的。

“不冷,我穿得多。”白決把一只耳機遞給他,“聽嗎?”

封燼接過耳機塞進耳朵裏,兩個人肩并肩走出校門。耳機裏放的是白決最近在循環的一首歌,一個男聲在唱英文,旋律很輕很慢,像午後的風。

“這什麽歌?”封燼問。

“《The Night We Met》。”白決說完又補了一句,“一個朋友推薦的。”

其實不是朋友推薦的。是他自己搜到的。歌詞講的是一個人想回到過去,回到他們相遇的那個夜晚,重新開始。白決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腦海裏全是封燼的臉。

“好聽嗎?”白決問。

“嗯。”封燼說,“歌詞有點傷感。”

白決愣了愣。封燼的英語不算特別好,但這首歌的歌詞他大概聽懂了。他聽懂了“I had all and then most of you, some and now none of you”——我曾經擁有你的全部,然後是大部分,接着是一部分,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你覺得這首歌是寫給誰的?”白決問。

封燼想了兩秒:“寫給一個失去的人。”

白決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覺得,”白決的聲音很輕,“如果一個人很害怕失去另一個人,他應該怎麽辦?”

封燼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偏頭看着白決,夕陽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雙深色的眼睛照出一點琥珀色的暖意。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白決記了很久的話。

“他應該告訴那個人。”

白決的手指在口袋裏攥緊了。

“如果說了之後,”白決的聲音有點發乾,“那個人走了怎麽辦?”

“如果那個人會因為這句話就走,”封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那他本來就不屬于你。”

白決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封燼伸手把他肩膀上的書包帶子扶正,動作很輕,像是在整理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白決。”封燼叫他的名字,“你怕的是失去,還是怕說出來之後發現對方不想要?”

白決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封燼看穿了他。

封燼知道他問的不是一個抽象的問題,而是他自己的、具體的、藏在心裏很久很久的恐懼。

他不是怕失去封燼。

他是怕說出“我喜歡你”之後,發現封燼不想要他的喜歡。

封燼不想要,他就不能給了。不能給,就意味着要把所有的心事都收回來,把所有的喜歡都藏起來,把所有的溫柔都變成兄弟情誼——他做不到。

“回去吧。”封燼沒有等他回答,邁開步子往前走,“天要黑了。”

白決跟上去,走在封燼的左邊,走在馬路的內側。他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手指被攥得發白,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淺淺的月牙印。

耳機裏的歌已經放完了,自動切到了下一首,是一首很吵的搖滾,和剛才的安靜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白決沒有換歌,也沒有摘下耳機,他需要一點噪音來蓋住自己腦子裏翻湧的念頭。

封燼說,他應該告訴那個人。

封燼說,如果那個人會走,那他本來就不屬于你。

封燼說,你怕的是失去,還是怕說出來之後發現對方不想要?

封燼什麽都知道。

他知道白決在害怕什麽,知道白決在猶豫什麽,知道他所有藏在溫柔體貼背後的小心翼翼。他全都知道,但他沒有替白決做決定,他只是把問題擺出來,把選擇權交還給白決。

你怕的是什麽?

你敢不敢賭一次?

白決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封燼走在他左邊,步頻和他保持一致,呼吸的節奏平穩而緩慢,耳機線的另一端連接着他們的耳朵。他們之間隔着不到半米的距離,但那半米像一條很寬很寬的河,白決站在這一岸,封燼站在那一岸,河水很深,水流很急,他不知道該怎麽過去。

也許根本不用過去。

也許就這麽遠遠地看着,就已經很好了。

白決這樣告訴自己。

但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時候,他又想到了封燼的眼睛,想到封燼說“我記得你笑的樣子”時的語氣,想到封燼在雨夜說的那句“你別把我當哥哥”。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封燼喜歡他。

封燼和他一樣,在小心翼翼地、不敢聲張地、偷偷地喜歡着。

那他們到底在等什麽呢?

白決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在黑暗中睜着眼睛。

他在等封燼先說。

封燼大概也在等他先說。

兩個最了解彼此的人,在最重要的事情上,默契地選擇了沉默。

周六上午,白決在家寫作業,手機放在旁邊,隔一會兒就看一眼。封燼今天有物理競賽集訓,要到中午才能回來。白決知道他不會在上課時間發消息,但還是忍不住地期待。

他在期待什麽呢?明明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要說的。

十點半的時候,手機終于震了。

封燼發來一張照片,是一道物理題,密密麻麻的電路圖,旁邊寫滿了演算過程。照片的角落裏,有一行小字,筆跡很輕,像是随手寫的——「這道題很難,但我想出來了。」

白決放大照片,看了那行小字好幾遍。封燼的字很好看,筆鋒淩厲,骨架分明,不像一個十六歲少年的字,倒像是練過很多年的。但那行小字的筆跡和旁邊的演算不太一樣,旁邊的演算一氣呵成,那行小字卻有幾個地方有輕微的停頓,像是寫之前猶豫了一下。

他在猶豫什麽呢?

白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發現了什麽。

那行字寫的是——「這道題很難,但我想出來了。」

但如果把“這道題”換成“這件事”,意思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道題很難,我想出來了。

這件事很難,我想出來了。

白決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不是想多了?封燼可能只是随手寫了一行字,沒有任何暗示,沒有任何潛臺詞,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白決,你太敏感了,你太想找到他喜歡你的證據了,你太——

手機又震了。

封燼發來一條文字消息:「你在乾什麽?」

白決回:「寫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卡住了。」

封燼:「拍給我看看。」

白決把題目拍下來發過去,然後放下手機,繼續在草稿紙上演算。過了大概五分鐘,封燼發來一段語音,白決戴上耳機點開,聽見封燼的聲音從耳機裏傳出來,低低的,帶着一點講題時特有的耐心和認真。

“這道題的關鍵是構造輔助函數,你看題目給的條件,f(x)在[0,1]上連續可導,且f(0)=0,f(1)=1,要證明存在一點ξ使得f(ξ)=ξ。你應該考慮g(x)=f(x)-x,然後用零點定理……”

白決聽着聽着就走了神。他盯着屏幕上封燼的語音條,看那條綠色的波形在跳動,腦海裏浮現出封燼講題時的樣子——他會微微皺着眉,會用筆尖點着題目中的關鍵詞,聲音會比平時低一些,因為他不想讓旁邊的人聽見他在講什麽。

封燼的很多習慣,都是為白決養成的。

說話聲音放低,是不想讓別人聽見他和白決的對話。走路走外側,是為了給白決擋車。撐傘往一邊傾,是不想讓白決淋濕。買早餐買兩份,是怕白決不吃早飯胃疼。記下白決的所有喜好和禁忌,是為了在任何時候都能照顧好他。

這些習慣不是一天養成的,是兩千多個日子裏,一天一天、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

白決忽然很想見封燼。

不是想見他的人,而是想抱着他,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什麽都不說,就那麽待一會兒。

他從來沒有這麽強烈的、想要觸碰一個人的沖動。那種沖動像是從骨頭縫裏長出來的,癢癢的,酸酸的,怎麽都撓不到。

他給封燼回了一條語音,聲音盡量保持正常:“我懂了,謝謝。”

發完之後他又補了一條文字:「你中午吃什麽?」

封燼:「食堂。」

白決:「別吃太油膩的,你上周胃疼過。」

封燼:「你怎麽知道的?」

白決愣了一下。他怎麽知道的?因為他上周看見封燼吃飯的時候,左手不自覺地按了一下胃部,動作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白決不是一般人,他在看封燼這件事上,有着超出常人的專注力和洞察力。

白決回:「猜的。」

封燼發了一個省略號,然後又發了一條:「你比我自己還了解我。」

白決看着這條消息,心髒像被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握了一下。

他回:「因為我在乎你。」

發出去之後,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這句話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他會說出來的。他想撤回,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怎麽也按不下去。

封燼沒有回複。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白決把手機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是不是越界了?是不是不該說那句話?是不是封燼覺得壓力太大了?是不是——

手機震了。

白決翻過手機,屏幕上只有一條消息,短短的兩個字。

封燼:「我知道。」

白決盯着那兩個字,眼眶忽然就熱了。

不是“我也是”,不是“我也在乎你”,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我知道”。但白決覺得,“我知道”比任何回應都好。因為封燼說“我知道”,意味着他早就知道白決在乎他,一直都知道,不需要白決說出來。

他不是沒有注意到。

他只是沒有說。

就像白決注意到他的所有細節一樣,他也注意到了白決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停頓、每一句欲言又止的話。他們彼此了解的程度,遠遠超過他們願意承認的。

白決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窗外的陽光很好,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白決躺在床上,忽然想起自己書桌抽屜裏有一本日記本,從初一開始寫的,現在已經寫了大半本了。日記本裏記錄了很多事情——每天的天氣,發生的瑣事,偶爾冒出來的心情。

以及,很多很多次出現的“封燼”。

白決拉開抽屜,拿出那本日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拿起筆。

今天的日期下面,他只寫了一句話。

「他知道。」

寫完之後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裏,鎖好。

這些心事,他會一直寫,一直藏,藏在抽屜裏,藏在心底,藏在每一個看到封燼時偷偷加速的心跳裏。

他不知道要藏到什麽時候。

也許藏到藏不住的那一天。

也許藏到再也不需要藏的那一天。

白決不知道的是,封燼在食堂裏,對着手機屏幕上“因為我在乎你”這六個字,把一碗飯吃了半個小時。

飯早就涼了,但他一點都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在意的是,白決說“我在乎你”的時候,用的是“在乎”而不是“喜歡”。這兩個詞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窗戶紙,薄到一捅就破,但又厚到誰都不敢伸手。

封燼用筷子把涼掉的米飯撥來撥去,腦海裏反複回放白決發來那條消息時的語氣——是他平時說話的語氣,溫溫和和的,但尾音比平時重了一點,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白決在給自己打氣才說出這句話。

封燼放下筷子,拿起手機,把那六個字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做了一件連自己都覺得幼稚的事情。

他把那句話截了圖。

存進了那個叫「決」的相冊裏。

封燼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口袋,端起涼掉的飯,繼續吃。

食堂裏人來人往,喧鬧嘈雜,他一個人坐在角落,面無表情地嚼着冷飯,腦子裏卻在想一件很遙遠的事。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白決真的說了那句話,他要怎麽回答。

他會說“我也是”嗎?

不夠。

他會說“我喜歡你”嗎?

不夠。

他想說的是——從你第一次對我笑的那天起,我的人生就有了意義。

但這句話他不會說,至少現在不會,因為他怕說出口之後,白決會哭,而白決哭了的話,他也會哭。

兩個人在食堂裏抱頭痛哭,太丢人了。

封燼想到這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把最後一口飯吃完,收拾好餐盤,站起來,走出食堂。

秋天的風迎面吹來,帶着桂花快要過季的、最後一點殘存的甜味。

封燼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裏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

「白決,我也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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