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不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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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忽然就變了。不是一天一天地冷下來的,而是一夜之間,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放進了冰箱,風變得又硬又乾,吹在臉上像砂紙在打磨皮膚。
白決的支氣管炎剛好沒幾天,又開始咳嗽了。這次比上次輕一些,但持續時間更長,從早到晚,斷斷續續的,像一臺老舊的收音機,信號時好時壞,永遠調不到清晰的頻道。
封燼每天早上都會在學校門口等他,手裏永遠提着一杯熱飲。有時候是豆漿,有時候是甘蔗汁,有時候是熱牛奶。白決接過杯子的時候,總能感覺到杯壁上殘留的、封燼掌心的溫度——這說明封燼在路上一直替他捂着,怕他拿到的時候已經涼了。
“你不用每天給我帶喝的。”白決每次都說。
封燼每次都當沒聽見。
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白決毫無懸念地考了年級第一,封燼在物理和化學兩科上拿了滿分,數學也只扣了三分,成績單一出來,就被物理老師叫去辦公室談話了。
“封燼,你這個理科天賦,不搞競賽太可惜了。”物理老師推了推眼鏡,“你考慮過走競賽保送的路子嗎?”
封燼站在辦公桌前,表情淡淡的:“考慮過。”
“那你怎麽想的?”
“走競賽需要花很多時間在單一的科目上。”封燼的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晰,“我想各科均衡發展,高考的路更寬。”
物理老師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但沒有再勸。他知道這個學生主意正,認定了的事情,別人說再多也沒用。
白決是在中午吃飯的時候才知道這件事的。他端着餐盤坐到封燼對面,用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封燼的米飯上,裝作不經意地問:“你物理老師找你乾嘛?”
“談競賽的事。”封燼把那塊紅燒肉吃了,咀嚼了兩秒,又說了一句,“我沒打算走競賽。”
白決放下筷子,認真地看着他:“為什麽?你物理那麽好,不走競賽太可惜了。”
“競賽太專了。”封燼把青椒炒肉裏的青椒挑出來,放到餐盤的一角——這是白決教他的,不吃的菜要單獨放,不要攪得到處都是,“我想把各科都學好,以後選擇面更寬。”
白決總覺得封燼說的“選擇面更寬”不是指大學專業。但他沒有追問,因為封燼說完這句話之後,看了一眼手機,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很快又舒展開了,快到白決差點沒有捕捉到。
“怎麽了?”白決問。
“沒什麽。”封燼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垃圾短信。”
白決沒有相信,但他沒有拆穿。他發現封燼最近看手機的次數變多了,而且每次看完都會皺一下眉頭,然後迅速把手機翻過去,像是怕他看到什麽。
白決心底浮起一絲不安,但他把那份不安壓了下去,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封燼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自己的煩惱要處理,不可能什麽都跟他分享。他有這個自覺——不要成為一個粘人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朋友。
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最近……有什麽事嗎?”
封燼擡起頭看着他,那雙眼睛裏有一瞬間的猶豫,然後歸于平靜:“沒有,別擔心。”
白決“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飯。
他相信封燼,但不相信封燼的“沒事”。因為“沒事”這個詞,是封燼用來掩飾一切的标準答案。考試考砸了是“沒事”,被人堵在校門口罵了是“沒事”,一個人蹲在出租屋裏發燒到四十度也是“沒事”。
封燼的“沒事”翻譯過來就是“我不想讓你擔心”。
而白決的“好的”翻譯過來就是“我不拆穿你,但我會一直看着你”。
周三下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白決以“身體還沒好透”為由請了假,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的看臺上,看着同學們在跑道上跑步。他的目光穿過操場,落在籃球場那邊的封燼身上。
封燼今天沒有打籃球,一個人站在籃球場邊緣,靠着圍網,低着頭看手機。他的眉頭又皺了一下,然後迅速把手機揣進口袋,擡起頭,目光下意識地往看臺這邊掃了一眼。
白決沒有躲,他對上了封燼的目光,朝他笑了笑。
封燼的表情松動了一瞬,然後朝他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在丈量什麽。
“你怎麽沒去跑步?”封燼走到看臺前,擡頭看着白決。
“請假了。”白決拍了拍身邊的座位,“上來坐。”
封燼走上看臺,在白決旁邊坐下。十一月的看臺很冷,水泥臺階把涼意從屁股底下往上滲,白決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封燼注意到了,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繞在白決的脖子上,動作不算溫柔,但很仔細,把圍巾的兩端塞進白決的校服領口裏,确保不漏風。
“你怎麽辦?”白決摸着脖子上還帶着封燼體溫的圍巾。
“我不冷。”
白決張了張嘴,想說“你每次都說不冷”,但話到嘴邊又變成了“謝謝”。
他在封燼面前,說“謝謝”和“對不起”的次數越來越多了。不是因為他們的距離變遠了,而是因為他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封燼對他的好,已經遠遠超出了“朋友”的範疇,他不知道該用什麽詞來承接這些好意,“謝謝”是最安全的選擇。
封燼從來不說“不客氣”。
他聽到白決說“謝謝”的時候,會微微點一下頭,或者什麽都不做,就那麽安靜地坐着。他不喜歡白決跟他道謝,但他不知道該怎麽告訴白決——你不用謝我,我對你好,是因為我想對你好,不是為了聽你說謝謝。
兩個人并排坐在看臺上,看着操場上的人跑來跑去,誰都沒有說話。風從西邊吹過來,把操場邊的梧桐樹吹得嘩嘩響,葉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
“白決。”封燼忽然開口。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我變得跟現在不一樣了,你會怎麽樣?”
白決偏頭看着他。封燼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操場上,表情很平靜,但白決注意到他的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
“什麽叫‘變得不一樣了’?”白決問。
封燼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就是……可能變得不那麽好,做一些你覺得不好的事情,變成你不認識的那種人。”
白決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讓封燼記了很多年的話:“你對我好,我就認識你。你對我不好,我就重新認識你。但不管你是好還是不好,你都是封燼。”
風把這句話吹散了一些,但封燼聽得很清楚。
他把攥成拳頭的手松開了,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迎接什麽。
“你這人,”封燼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真的會讓人很沒辦法。”
白決沒聽清:“什麽?”
“沒什麽。”封燼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回去吧,外面冷。”
白決站起身,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要還給他,被封燼按住了手。
“你戴着。”封燼把圍巾重新按回他的脖子,“到教室再還我。”
白決的手指碰到封燼的手背,涼的,涼得不像話。封燼說不冷是假的,他的手指都凍得發白了,怎麽可能不冷?但他寧可自己冷着,也要把圍巾給白決。
白決沒有拆穿他。他把圍巾裹緊了一點,走在那條長長的、兩邊種滿梧桐樹的校道上,封燼走在他左邊,兩個人之間隔着不到半米的距離,誰都沒有拉開。
白決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不需要擁抱,不需要牽手,不需要任何明确的、可以被定義為“在一起”的東西。就這麽走着,并排走着,他知道封燼在左邊,封燼知道他在右邊,風從前面吹過來,他們一起迎着風走。
這樣就夠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封燼的手機裏,躺着幾條還沒有回複的消息。那些消息來自一個他不願意告訴白決的渠道——有人在校外的論壇上,開始翻舊賬了。
關于封家的舊賬。
封燼這幾天一直在處理這件事。他找了一個學計算機的高年級學長,幫忙查那幾個發帖人的IP地址,又找方唐幫忙聯系論壇管理員删帖。這件事他不想讓白決知道,因為白決一旦知道,就會擔心,擔心了就會問他,問了他就必須回答,回答了就會把白決也拖進這攤渾水裏。
他不能拖白決下水。
白決是他唯一想保護的人,如果連白決都保護不了,他活着還有什麽意義?
封燼想到這裏,加快了腳步,走到白決前面半步的位置——那個可以看見白決的側臉、同時也能擋住來自前方所有視線和風雨的位置。
他不知道的是,白決在他身後,看着他繃得很直的後背,輕輕地、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那句沒有發出聲音的話是:你什麽事都自己扛,什麽時候才能讓我幫你扛一次?
周五的晚上,白決去封燼的出租屋找他。
這是白決第一次主動去找封燼,沒有提前打電話,沒有發消息,就這麽直接去了。他帶了一盒阿姨做的紅燒排骨,還有一袋從超市買的水果,站在那棟老舊的居民樓下,猶豫了三秒鐘,然後按了門禁。
封燼住在六樓,沒有電梯。白決爬了六層樓,站在602的門前,手指在門板上敲了三下——兩短一長,是他們的暗號,從小學就開始了。
門開了。
封燼站在門後,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明顯的黑眼圈。他看到白決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從疲憊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怎麽來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送吃的。”白決舉了舉手裏的保溫袋,“順便看看你死了沒有。”
封燼側身讓他進門。白決換了鞋,走進去,掃了一眼屋裏的狀況——茶幾上攤着幾本書和筆記本,旁邊是一個吃了一半的泡面桶,垃圾桶裏堆滿了外賣盒和用過的紙巾,窗簾拉了一半,屋裏光線昏暗,空氣裏彌漫着一種久不通風的、沉悶的味道。
白決把保溫袋放在餐桌上,轉過身,看着封燼。
“你多久沒好好吃飯了?”
“吃了。”
“泡面不算。”
封燼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在白決面前,任何辯解都是徒勞。白決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他是來照顧他的,而他封燼,在“被白決照顧”這件事上,從來就沒有抵抗力。
白決把窗簾全拉開,把窗戶打開一條縫透透氣,然後把茶幾上的書本整理好,把泡面桶和垃圾收拾乾淨,最後把保溫袋裏的紅燒排骨和米飯拿出來,擺在餐桌上,又洗了一盤水果放在旁邊。
“過來吃。”白決在餐桌前坐下,拍了拍對面的椅子。
封燼走過去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
白決看着他咀嚼的樣子,心裏又酸又軟。封燼瘦了,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一圈,顴骨的輪廓比之前更明顯了,鎖骨從衛衣的領口裏露出來,像兩道淺淺的溝壑。
“你最近在忙什麽?”白決問。
“沒什麽,就是作業多。”
“封燼。”白決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你在騙我。”
封燼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吃飯,沒有說話。
“你不說也沒關系。”白決把手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圈,“但你要知道,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在這裏。你不一定要告訴我,但你要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封燼嚼着米飯,咽下去的時候喉嚨哽了一下。
他擡起頭,看着白決。白決坐在他對面,暖黃色的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映得很柔軟。他的眼睛裏有擔心,有心疼,還有一種封燼不太敢看的東西——那是白決從來不在嘴上說、但一直在用行動表達的愛。
“白決。”封燼放下筷子。
“嗯。”
“如果有一天,我說的是如果,我做了一些你不喜歡的事,你會不會——”
“不會。”白決打斷了他。
封燼愣了一下:“我還沒說完。”
“不管你說什麽,答案都是不會。”白決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不喜歡你。所以你不要擔心這件事。”
出租屋裏安靜了幾秒,安靜到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嗡嗡的聲響,安靜到能聽見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輛的引擎聲,安靜到能聽見兩個人心髒跳動的、不同頻率的聲音。
封燼低下頭,繼續吃飯。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麽。白決知道他不是在品味食物,他是在消化那句話——“我不會不喜歡你”。
這句話不是“我喜歡你”,但比“我喜歡你”更重。因為“我喜歡你”是一種情感的宣告,而“我不會不喜歡你”是一種承諾。前者可以是沖動的、一時的、被情緒驅動的,後者是經過思考的、理智的、經得起時間考驗的。
封燼把所有的米飯和排骨都吃完了,連湯汁都用饅頭蘸着吃了。白決看着他把饅頭撕成小塊,在盤子裏仔細地蹭着剩下的醬汁,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那時候他們大概八九歲,在白決家裏吃飯,阿姨做了紅燒排骨。封燼也是這樣,把饅頭撕成小塊,把盤子裏最後的醬汁都擦乾淨。白決當時問他:“你吃不飽嗎?”封燼說:“吃飽了,但不想浪費。”
白決後來才知道,封燼在家裏吃不飽。
封家雖然有錢,但封燼的父親常年不在家,家裏的阿姨做菜敷衍,很多時候封燼放學回家,只有冷飯冷菜,甚至什麽都沒有。他在白家吃的每一頓飯,都是他一天裏最豐盛的一頓。
從那時候開始,白決就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封燼來家裏吃飯,他都會讓阿姨多做一些,然後假裝自己吃不完,讓封燼幫他吃掉。
封燼知不知道白決在假裝?
大概知道。
但他從來沒有拆穿過。
因為他們之間,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說破的。比如白決假裝吃不完的排骨,比如封燼假裝不冷的冬天,比如兩個人都在假裝沒注意到對方越來越頻繁的目光交彙。
吃完飯,白決去廚房洗碗。封燼的廚房很小,水龍頭的水流聲很大,嘩嘩地響着,蓋過了其他的聲音。白決把碗洗乾淨,放在瀝水架上,轉過身的時候,發現封燼站在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着他。
“怎麽了?”白決甩了甩手上的水。
“沒什麽。”封燼從旁邊扯了一張廚房紙巾遞給他,“看看你。”
白決接過紙巾擦手,心跳又開始不争氣地加速。封燼說“看看你”的時候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白決總覺得那三個字底下藏着什麽。
“看夠了沒?”白決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聲音盡量保持輕松。
“沒有。”封燼說。
白決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
封燼沒有繼續往下說,轉身走回了客廳。白決站在廚房裏,手裏捏着那張已經用過的廚房紙巾,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裏打鼓。
他在想,封燼剛才說的“沒有”,是“沒有看夠”,還是“沒有,我并不是在看你”?
前者是暧昧,後者是掩飾。
白決不敢賭是前者,但他沒辦法阻止自己去相信是前者。
因為他太想相信了。
白決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封燼已經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本書在看。白決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你在看什麽書?”白決側過頭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物理競賽的輔導書,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導,看着就頭疼。
“競賽題集。”封燼翻了一頁,“你不是說不搞競賽了嗎?”
“看看而已。”封燼的視線沒有離開書頁,“了解一下,萬一以後有用。”
白決沒有再問,從書包裏拿出英語筆記開始背單詞。兩個人就這麽安靜地坐着,一個看物理,一個背英語,偶爾有翻書的聲音,偶爾有白決輕聲念單詞的聲音,偶爾有窗外傳來的、不知道哪一家的電視聲。
很安靜,但不冷清。
白決喜歡這種感覺。不是那種需要不停地說話來填滿的相處,而是那種即使什麽都不說,也不會覺得尴尬的陪伴。他在封燼身邊的時候,不需要刻意表現得活潑開朗,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維持“小太陽”的人設,他可以不說話,可以發呆,可以做最真實的自己——因為封燼不需要他表演任何東西。
封燼需要的只是他在這裏。
這就夠了。
白決背完一個單元的單詞,合上筆記,靠在沙發靠背上,仰頭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幾道裂縫,大概是老房子沉降留下的,像是乾涸的河床,從燈座向四周延伸。
“封燼。”
“嗯。”
“你覺得我們十年後會是什麽樣子?”
封燼翻書頁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過去:“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當然是真話。”
封燼合上書,把書放在膝蓋上,認真地想了幾秒:“十年後,我二十六,你二十五。我應該已經賺到錢了,你應該在讀研究生。我們大概不在同一個城市,但應該還保持聯系。”
白決聽着這個答案,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封燼的“真話”裏,沒有他們在一起的未來。十年後,他們不在同一個城市,只是“還保持聯系”——這大概是封燼能想到的、最現實的、最不傷人的答案。
“那你呢?”封燼反問,“你覺得會是什麽樣子?”
白決想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傻的話:“我覺得我們會住得很近,可能就隔一條街。你每天早上還是會來找我,還是會給我帶早餐。我們還是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一起做很多很多事情。”
封燼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在辨認他說的到底是真心話還是安慰人的話。
“白決。”封燼的聲音很輕,“你說的這個,不叫‘十年後’,叫‘現在’。”
白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
笑着笑着,眼眶就紅了。
因為他知道,封燼說得對。他想要的十年後,其實就是現在。他不想改變任何東西,不想拉開距離,不想讓時間往前走。他想停在這裏,停在十六歲的秋天,停在封燼給他帶早餐的每一個早晨,停在兩個人并排坐在一起的每一個傍晚。
但他也知道,時間不會停下來。
高二會分科,高三會高考,大學會去不同的城市,人生的分岔路口一個接一個地到來,每一次選擇都可能把他們推向不同的方向。他們能一起走的路,大概只剩下不到兩年了。
白決想到這裏,忽然很想哭。
但他沒有哭。
他把那本英語筆記塞回書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我該回去了,明天還要上課。”
封燼站起來,送他到門口。白決換了鞋,轉過身,看着封燼。封燼站在玄關的位置,暖黃色的燈光從身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周五晚上,你還來我家吃飯嗎?”白決問。
“來。”封燼說。
“那周五見。”
“周五見。”
白決走出門,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
封燼還站在門口,手扶着門框,姿勢沒有變過。
“封燼。”
“嗯。”
“你一個人住,別老吃泡面。胃會壞的。”
“嗯。”
“還有,你那個窗戶關不嚴,晚上風大,你拿個東西擋一下。”
“嗯。”
“還有——”
“白決。”封燼打斷他,“你再不回去,白爺爺該着急了。”
白決笑了一下,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封燼還站在門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白決知道他在看自己。
白決下了樓,走出單元門,十一月的夜風迎面撲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把封燼的圍巾從書包裏拿出來,猶豫了一下,沒有圍上,而是放在鼻子前面聞了聞。
圍巾上有封燼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點紙張的、書本的、屬于封燼房間的味道。
白決把圍巾疊好,小心地塞回書包裏。
他要下周五才能還給他。
還有七天。
這七天裏,他會每天把圍巾拿出來聞一聞,假裝封燼還在身邊。
他不是變态,他只是太喜歡一個人了,喜歡到連對方的味道都不想放過。
白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一盞一盞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仰頭看了一眼天空,沒有星星,只有一彎淺淺的月亮,挂在天邊,像一枚被人遺忘的紐扣。
他忽然想起封燼說的話——“十年後,我二十六,你二十五。”
他在心裏默默地接了一句:十年後,我希望我們在一起。
不是“還保持聯系”,是“在一起”。
住在同一屋檐下,喝同一杯水,蓋同一床被子。
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看見的人,是彼此。
白決把這些話壓在心底,壓得嚴嚴實實的,連自己都不敢翻出來看。
他加快了腳步,走進小區,走進單元門,坐上電梯,推開家門。
白爺爺坐在客廳裏看新聞,看見他回來,摘下老花鏡:“去找封家那小子了?”
“嗯,給他送飯。”白決換了鞋,走到爺爺面前,“爺爺,封燼一個人住,吃得不好,我想每周給他送兩次飯。”
白爺爺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種說不清的深意。
“你想去就去。”白爺爺重新戴上老花鏡,“讓阿姨多做一份。”
“謝謝爺爺。”白決彎腰抱了抱爺爺的肩膀。
白爺爺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愣了一下,然後拍了拍他的手臂:“行了行了,去洗澡睡覺。”
白決笑着跑回了房間。
白爺爺坐在沙發上,聽着孫子房間裏傳出來的、快樂的、跑調的歌聲,嘆了口氣。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麽都見過。他見過最好的愛情,也見過最爛的私情。他知道那兩個孩子之間正在發生什麽,也知道那條路不好走,遍地荊棘,滿目瘡痍。
但他沒有阻止。
因為他看得出來,封燼那個孩子,是真心對白決好的。
真心這種東西,在這個世道裏,比金子還貴。
白爺爺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繼續看新聞。
電視裏在播什麽他已經不關心了,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希望這兩個孩子,能比他見過的那些人都幸運一點。
哪怕只有一點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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