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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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點半,門鈴響了。
白決從沙發上彈起來的速度比他意識到的快得多。白爺爺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翻報紙,透過老花鏡的上沿看了一眼孫子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動,什麽也沒說,繼續低頭看報。
白決打開門,封燼站在門外,手裏提着一袋水果——每次來白決家吃飯,他都會帶東西,有時候是水果,有時候是茶葉,有時候是他路過某個老字號糕點鋪時買的點心。他從來不空手來,不是因為客氣,是因為他不願意讓自己在白爺爺面前顯得“不規矩”。封燼這個人,在任何地方都想做到最好,在白爺爺面前尤其如此——因為他知道白爺爺是白決最重要的人,他要讓白爺爺覺得,他是配得上站在白決身邊的。
“來了,進來。”白決側身讓他進門,順手接過他手裏的水果袋,“你不用每次都帶東西。”
“應該的。”封燼換了鞋,走進客廳,朝白爺爺微微颔首,“白爺爺好。”
白爺爺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從頭到腳看了封燼一遍。目光不重,但很慢,像是在确認什麽。看了幾秒之後,他點了點頭:“來了就好,去洗手,準備吃飯。”
白決把水果袋放到廚房,轉身的時候和封燼在廚房門口碰了個正着。廚房的門不寬,兩個人都想讓,結果同時往同一個方向側身,肩膀撞在一起,白決的鼻尖差點蹭到封燼的下巴。
“你先。”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白決笑了一下,側身讓封燼先走。封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從廚房門口經過的時候,手在背後不經意地碰了一下白決的手指——只是碰了一下,像一陣風,輕到白決差點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白決知道不是錯覺。
因為封燼的手指是涼的,而他的手指是暖的。涼和暖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間,溫差在皮膚上交彙,變成一種微妙的、酥酥麻麻的觸感,沿着指尖往上爬,爬過手腕,爬過小臂,一直爬到心髒。
白決在廚房門口站了兩秒,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端着湯碗走進了餐廳。
飯桌上的氣氛很好。白爺爺今天話比平時多,問了封燼不少事——學習怎麽樣,競賽還搞不搞,身體好不好,有沒有好好吃飯。封燼一一回答,語氣恭敬但不卑微,每一個回答都簡潔、清晰、不帶任何情緒上的冗餘。白爺爺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白決坐在封燼對面,一邊吃飯一邊偷偷看他。封燼用筷子的姿勢很好看,手指修長,夾菜的動作精準而克制,不會在盤子裏翻來翻去,也不會夾太多。他吃飯的速度比昨天在林知夏家慢了很多,大概是因為在白爺爺面前,他會有意識地放慢節奏,讓自己顯得更從容一些。
白決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封燼碗裏,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樣。封燼把那塊排骨吃了,然後把骨頭放在碟子邊上,擺放得很整齊,一根一根地排在一起,像是某種強迫症患者才會有的習慣。
白決注意到這個細節很久了。封燼會把吃剩的骨頭按大小順序排列,最大的在最左邊,最小的在最右邊,間距幾乎相等。他問過封燼為什麽要這樣,封燼說“沒有為什麽,就是習慣了”。白決覺得這個習慣很封燼——把所有東西都整理得井井有條,包括自己的感情。
吃完飯後,白決和封燼一起收拾餐桌。白決洗碗,封燼擦碗,兩個人站在廚房的水槽前面,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水流的聲音和碗碟碰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把沉默填得很滿。
“封燼。”
“嗯。”
“你昨天給我發的消息,我看到了。”
封燼擦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沒有說話。
白決把洗好的碗遞給他,聲音很輕:“你說你不知道那叫什麽,我知道。”
封燼接過碗的動作頓住了。他擡起頭,看着白決。白決沒有看他,低着頭,手伸進水槽裏,拿起另一只碗,放在水龍頭下沖洗。水聲嘩嘩的,蓋住了他聲音裏那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廚房裏安靜了一瞬,安靜到水聲變得格外刺耳,安靜到窗外的風聲變得格外清晰,安靜到兩個人呼吸的頻率都變得清清楚楚。
封燼把擦好的碗放在瀝水架上,放下抹布,轉過身,靠在竈臺邊。他看着白決的後腦勺,看着他因為低着頭而露出來的一截後頸,看着他圍裙的帶子在腰後系成的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和白決包禮物時系的那個一樣,笨拙的,認真的,讓人想幫他重新系一遍的。
“你知道什麽?”封燼的聲音很低。
白決關了水龍頭,轉過身,和封燼面對面站着。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步的距離,廚房的窗戶開着一條縫,冷風從外面灌進來,把白決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晃動。
“你知道的。”白決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穩,穩到他自己都覺得意外,“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封燼沒有說話,但他的呼吸明顯變得重了一些。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沒有光的井,白決站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不見底,只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那你呢?”封燼問。
白決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忽然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讓那口氣在胸腔裏停留了幾秒,然後慢慢吐出來。
“你知道的。”白決說,“你一直都知道。”
封燼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向前走了半步,縮短了他們之間最後的距離。白決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點冬天的涼意,乾淨的,清冽的,讓人想靠近的。
白決擡起頭看着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藏了很多很多話的眼睛。他忽然想起那個雨夜封燼說的“你別把我當哥哥”,想起那次天橋上封燼說的“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活着還有意義的人”,想起公交車上那輕輕碰了額頭的觸碰,想起那條長消息裏的每一個字。
封燼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着。
白決看見他的眼角有一點很淡很淡的水光,在廚房的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封燼睜開眼睛的時候,表情和平時沒有什麽不同,但白決注意到他眼底那片暗沉的顏色變淺了一些,像是一潭死水裏忽然注入了一股活水,那些沉積了太久的淤泥被沖散了一些,露出一小塊乾淨的、能照見光的底。
“我知道。”封燼說。
白決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彎彎的,笑得鼻子酸酸的,笑得想哭又想笑。
兩個人站在廚房裏,隔着一小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再往前走一步。門外的餐廳裏傳來白爺爺收拾碗筷的聲音,客廳的電視在播午間新聞,窗外的風把枯葉吹得沙沙響。這一切都是背景音,而前景是兩個人的呼吸聲,安靜的,平緩的,溫柔的。
封燼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把白決圍裙帶子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拆開,重新系了一個。新系的蝴蝶結很整齊,兩邊對稱,系帶的長短剛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白決低下頭,看着圍裙上那個新系的蝴蝶結,比他自己系的好看太多了。
“你系蝴蝶結比我好看。”白決說。
“你什麽都比我好看。”封燼說完,轉身走出了廚房。
白決站在廚房的水槽前,手裏還捏着一塊擦碗的抹布,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鐘。封燼剛才說“你什麽都比我好看”,這不是誇他系蝴蝶結好看,是在誇他好看。封燼誇他了,當面的,不是隔着屏幕的,是真的說了“你什麽都比我好看”。
白決把抹布搭在水龍頭上,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發燙的臉頰。
完了。
他想。
他現在這個樣子,連自己都騙不了了。
白決走出廚房的時候,封燼已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了,和白爺爺在看電視。白爺爺在說什麽,封燼在聽,姿态端正,表情認真,像是一個在聽課的好學生。但白決注意到,封燼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敲着節奏——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很少有人知道。
白決走過去,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隔着白爺爺和封燼。他沒有坐過去,因為他知道在白爺爺面前,他們需要保持距離。不是不能坐在一起,而是坐在一起的話,封燼會更緊張,而白決不想讓他緊張。
電視裏在放一個紀錄片,講的是南極的企鵝。白爺爺看得很認真,偶爾評論兩句“這些企鵝真不容易”。白決接了幾句,封燼也接了幾句,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氣氛安靜又舒服。
白決的目光從電視上移開,落在封燼身上。封燼坐在沙發的邊緣,上身微微前傾,膝蓋并攏,手放在膝蓋上,姿态端正得不像是在自己喜歡的男生的家裏,倒像是在某個重要的面試現場。白決看了他幾秒,忽然有一種沖動——想走過去,坐到他身邊,把他的手從膝蓋上拿下來,放在自己的手心裏,告訴他“你不用這麽緊張,這裏是我家,也是你家”。
但他沒有。
他只是坐在沙發的另一端,和封燼隔着白爺爺,隔着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用餘光看着他的側臉,在心裏一遍一遍地确認——他喜歡我,我說了,他知道了,他沒有拒絕我,他說“就這樣”。
“就這樣”已經是他們目前能擁有的、最好的結局了。
白決不敢再要更多。
至少現在不敢。
傍晚的時候,封燼告辭了。白決送他到小區門口,兩個人站在十一月的暮色裏,路燈還沒有亮,天空是一種介于藍色和黑色之間的灰紫色,像一塊被水洗過很多遍的牛仔布。
“今天說的話,”封燼忽然開口,“你還記得嗎?”
白決的心跳快了一下:“記得。”
“那你就記住。”封燼看着他,“不用忘,也不用跟別人說。”
白決明白了。封燼不是在要求他保密,而是在告訴他——這件事,是他們兩個人的事,不需要第三個人知道。不是因為羞恥,而是因為珍貴。珍貴的東西不需要給別人看,自己收着就好。
“我知道。”白決說。
封燼看着他,暮色裏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白決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像是要把他現在的樣子刻進記憶裏——在小區門口的暮色裏,穿着奶白色的衛衣,圍着他的圍巾,眼睛裏有光。
然後封燼轉身走了。
走了三步,他停下來,回過頭。
“白決。”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麽?”
白決愣了一下,然後笑着回答,“飯團,豆漿。”
“好。”封燼轉回頭,走了。
白決站在小區門口,看着封燼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轉角處。路燈在他消失的那一刻亮了起來,整條街忽然被暖黃色的光覆蓋,像是有人按下了某個開關。
他拿出手機,打開和封燼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封燼,我今天說的那句話,我會記住的。你說的話,我也會記住。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記住。」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往回走。
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手機震了。
他拿出來看,封燼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是第二條:「我也是。」
白決站在單元門口,對着手機屏幕笑了很久,笑到路過的鄰居阿姨看了他好幾眼,笑到自己的臉頰發酸,笑到眼眶泛紅。
他按了電梯,走進去,靠在電梯壁上,仰頭看着電梯頂部的燈,白光刺眼,但他不覺得難受。他只覺得心裏有一團火,不是燒得熾烈的那種,是溫溫的、暖暖的、像壁爐裏的火一樣持久而安心的那種。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白決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一張平靜的臉,推開了家門。
白爺爺還坐在客廳裏看電視,看見他進來,摘下老花鏡:“送走了?”
“嗯。”白決換了鞋,走過去在爺爺旁邊坐下。
白爺爺看着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白決心跳驟停的話。
“你們兩個,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爺爺?”
白決的手指攥緊了沙發墊,指節發白。他看着爺爺的臉,那張七十歲的臉上有很多皺紋,但眼睛很亮,亮得讓白決覺得自己所有的秘密都無所遁形。
“沒有。”白決說,“沒有事瞞着爺爺。”
白爺爺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重新戴上老花鏡,繼續看企鵝。
白決坐在沙發上,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他不知道爺爺看出了多少,不知道爺爺說的“有事”是具體指什麽,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有沒有讓爺爺相信。他只知道,他剛才撒了謊,而這個謊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他還要繼續撒下去。
他不知道要撒多久。
也許直到瞞不住的那一天。
也許直到不需要再瞞的那一天。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白決坐在那片光痕旁邊,把手伸進去,讓光落在自己的掌心裏。
他想,這大概就是他們現在的關系——一半在光裏,一半在影裏。看得見的部分是兄弟、是竹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看不見的部分是喜歡、是心動、是那些說不出口卻又真實存在的一切。
這樣就夠了。
白決告訴自己。
這樣就夠了。
但他知道,人的欲望是得寸進尺的。得到了“就這樣”,就會想要“那樣”。得到了“我知道”,就會想要“我也是”。得到了“你的聲音很好聽”,就會想要“我喜歡你”。
他已經在得寸進尺了。
但白決不擔心了,兩個人一起貪心,就不算貪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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