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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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總會亮的

上午第二節課下課的時候,白決去接水。

飲水機在走廊的盡頭,他拿着水杯走過去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他不願意看到的人。

張鳴遠靠在走廊的欄杆上,手裏拿着一瓶水,看見白決走過來,嘴角彎了一個很好看的弧度。

張鳴遠長得不差,甚至可以說是好看的,五官端正,眉目清朗,笑起來的時候有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張揚和肆意。

但白決知道,那張好看的臉底下,藏着的東西不好看。

“白決,你最近瘦了好多啊。”張鳴遠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走廊裏的每一個人都聽到,“怎麽,吃不下去飯?是不是覺得食堂的飯不乾淨?也是,你爸那種事被曝光了,換誰誰都沒胃口。”

白決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有看他,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沒有改變步頻。他走到飲水機前,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按下按鈕,水嘩嘩地流出來,灌滿了杯子。他端起杯子,轉身,往回走。

“我跟你說話呢,你聾了?”張鳴遠伸手攔住了他。

白決停下來,擡起頭,看着張鳴遠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不是單純的惡意,而是某種更深層的不安全感轉化成的攻擊欲。

張鳴遠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選擇了站在大多數人的那一邊,因為站在大多數人那一邊永遠是最安全的。

他不知道白決做錯了什麽,他也不在乎,他只需要知道大家都在說白決的壞話,那他跟着說就行了。

白決看着他的眼睛,說了一句很輕的話:“張鳴遠,你是不是最近很閑?”

張鳴遠愣了一下。

“上次考試你排名掉到了一百五十名以後,”白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與其花時間在這裏跟我說話,不如回去多做幾道數學題。”

走廊裏安靜了一瞬。有人在憋笑,有人在交換眼神,有人在低頭假裝什麽都沒聽見。

張鳴遠的臉漲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毛發炸開,但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撲。

“你以為你成績好了不起啊?”張鳴遠的聲音大了一些,大到隔壁班都能聽見,“你成績再好也改變不了你爸是個變态的事實!”

白決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不是害怕,是那種被人戳中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有辦法反駁的事實時的無力感。

張鳴遠說得對,他成績再好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改變不了他父親做了什麽,改變不了那些人怎麽看他,改變不了他每天早上走進校門時感受到的那種壓迫感。

成績是他唯一能握在手裏的東西,但現在他發現,那把劍也是鈍的,砍不斷任何東西。

白決沒有回答。他端着水杯,從張鳴遠身邊走了過去。這一次,張鳴遠沒有伸手攔他。

他走過走廊的時候,經過方念的座位。方念低着頭在看一本書,好像什麽都沒有聽見。

但白決注意到她翻書的手停在那一頁很久了,沒有翻過去。她在聽。她聽見了,但她沒有擡頭,因為她不知道擡頭之後該用什麽表情面對白決。

同情?憤怒?還是那種“我站在你這邊”的熱血沸騰?她不知道,所以她選擇了低頭。

白決不怪她。低頭是一種自保,就像那些把目光移開的人、那些把桌子挪開的人、那些假裝什麽都沒聽見的人一樣。

他們沒有做錯什麽,他們只是不想被卷進去。在這個世界上,自保是人的本能,不是罪過。

白決回到座位上,把水杯放在桌角,拿起筆,繼續寫作業。他的手在寫字的時候沒有抖,他的表情在聽那些話的時候沒有變,他的心跳在那一刻之後很快就恢複了正常。

但他知道有什麽東西變了。

在他的身體內部,某個很深的、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在哪裏地方,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轉地沉下去。

不是墜落,是下沉。墜落是快的,有聲響的,會被注意到的;下沉是慢的,無聲的,在你意識到之前,你已經沉到了看不見光的地方。

周三中午,白決沒有去食堂。他在教室裏把抽屜裏的草莓牛奶拿出來喝了一盒,然後趴在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教室裏很安靜,大部分人都去了食堂,只有幾個帶了飯的同學坐在座位上吃。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他趴在桌上,臉埋進臂彎裏,鼻尖聞到了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那瓶洗衣液是封燼上次來家裏的時候用的那瓶,白決專門買的同款,因為他喜歡封燼身上那個味道——乾淨的,清冽的,讓人安心的。

他閉着眼睛,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裏,假裝封燼就在旁邊,假裝那些流言蜚語不存在,假裝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白決,你是不是不舒服?”

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白決擡起頭,看見林知夏站在他旁邊,手裏拿着一個飯盒,飯盒裏裝着飯和菜,冒着熱氣。

“沒有,就是有點困。”白決揉了揉眼睛。

“你吃飯了嗎?”

“吃了。”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桌角的草莓牛奶空盒上,眼神暗了一下,“你管那個叫吃飯?”

白決沒有回答。

林知夏把飯盒放在他桌上,推到他面前:“吃吧,我媽做的,多了我吃不完。”

白決低頭看着那個飯盒。飯盒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貓,蓋子半開着,能看到裏面的米飯和菜。有青菜,有雞蛋,有蝦仁,還有一小塊紅燒肉。食物的熱氣從飯盒裏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林知夏。”白決的聲音有些啞。

“吃吧,別說話。”林知夏轉身走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戴上耳機,假裝在聽歌。

但白決注意到她的耳機線沒有插進手機裏,另一頭懸空着,晃晃悠悠的,像一根沒有接上電源的線。

白決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個飯盒裏的所有東西。米飯,青菜,雞蛋,蝦仁,紅燒肉,一粒米都沒有剩。

他把飯盒洗乾淨蓋好,走到林知夏的座位旁邊,把飯盒放在她桌上。

“謝謝,很好吃。”白決說。

林知夏摘下耳機,擡頭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一點紅,但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用力,用力到嘴角有些歪。

“那以後我天天帶,你天天吃。”她說。

白決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但他看着林知夏的眼睛,那兩個字就卡在了喉嚨裏。

他知道林知夏說“天天帶”是認真的,她是那種說到做到的人,說幫你擦桌子就會每天早到二十分鐘幫你擦桌子,說讓你吃她的飯就會每天多做一份帶過來。

她不需要回報,不需要感謝,不需要你記住她的人情。她只是覺得這樣做是對的,所以就做了。

白決想,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他們的善良是不需要理由的。

不是因為你值得,不是因為你們關系好,不是因為你有朝一日可能會回報,而是因為他們就是那樣的人。林知夏是,趙一鳴是,宋時雨是,方念是。

他們出現在他的生命裏,不是為了成為他的救世主,只是為了在他快要沉下去的時候,伸出一只手,拉他一把,讓他多浮一會兒。

白決回到座位上,翻開日記本,在今天的日期後面寫了一句話。

「5月27日,星期三,陰。林知夏給我帶了飯。有蝦仁。很好吃。我吃完了。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吃不完。」

寫完之後他把日記本合上,鎖進抽屜裏。鑰匙放回筆筒深處,被一堆用過的筆芯蓋着,像一個藏了太多秘密的、快要裝不下的、随時可能爆開的容器。

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白決請了假。他坐在操場邊的看臺上,看着同學們在跑道上跑步。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着塑膠跑道的氣味和青草的味道,還有遠處食堂飄來的、不知道是第幾節課後才會有的飯菜香。

他拿出手機,打開和封燼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對話停留在昨天晚上的“晚安”。他往上翻了翻,發現他們的對話越來越短,越來越乾,像一條正在乾涸的河流,水量一天比一天少,河床一天比一天寬,水在河床底部淺淺地流着,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斷流。

他打了幾個字:「今天怎麽沒來學校?」

發完之後他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質問,又删掉了,重新打:「今天物理老師講了一道很有意思的題,我覺得你肯定會做。」

發完之後他又覺得這句話太長了,長到不像他會說的話。

封燼不在的日子裏,他連發消息都變得笨拙了,不知道該用什麽語氣、什麽長度、什麽內容,才能讓封燼回複。

他以前不用想這些的,以前他和封燼之間的對話是自然的、流動的、不需要設計和修飾的。

現在不是了,現在每一句話都要想很久,每一個詞都要斟酌,每一次發送都是一場小型的賭博——賭封燼會回複,賭封燼會回複他想聽到的內容。

最後他什麽都沒發,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口袋。

看臺上的風越來越大,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他把頭發壓了壓,壓不住,索性不管了。他靠着欄杆,看着遠處的天空。

雲層很厚,灰蒙蒙的,把整個天幕壓得很低很低,像是要塌下來一樣。

他想,封燼現在在做什麽?在出租屋裏睡覺?在做物理題?在看窗外的天空?還是什麽都不做,就那麽坐着,把自己放空成一片空白,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面對?

他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封燼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一個黑箱,他只能通過那些簡短的、乾涸的、像電報一樣的消息去推測黑箱裏發生了什麽。

而那些消息透露的信息太少了,少到白決覺得自己不是在推測,而是在猜,猜封燼今天吃沒吃飯,猜封燼今天有沒有哭,猜封燼今天有沒有想過要放棄。

白決在看臺上坐到了下課鈴響。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下看臺。腿坐麻了,走了幾步才恢複知覺,腳底像踩着棉花,軟綿綿的,不真實。

他走出校門的時候,在校門口遇到了趙一鳴。趙一鳴手裏拿着兩根烤腸,看見白決,猶豫了一下,遞了一根過來。

“吃嗎?”

白決接過烤腸,咬了一口。烤腸很燙,燙得他舌頭一縮,但他沒有吐出來,就那麽含着,等它涼。

“白決,我跟你說個事。”趙一鳴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到。

“你說。”

“那個……張鳴遠的事,你別放在心上。他上次考試作弊被抓了,學校給了個警告處分,他心情不好,到處找茬。”趙一鳴說完又補了一句,“我不是在替他解釋,我就是想說……他不是因為你才那樣的,他對誰都那樣。”

白決嚼着烤腸,點了點頭。他知道趙一鳴是在安慰他,雖然方式笨拙了一些,但心意是好的。

趙一鳴想告訴他——那些惡意不是針對你的,是他們自己的問題,你不需要為此難過。但白決知道,那些惡意是針對于他的。

就算張鳴遠對誰都那樣,但他說的那些話,那些關于他父親的、關于他的、關于他根本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話,是專門說給他聽的。

“我知道了,謝謝。”白決把烤腸的竹簽扔進垃圾桶,朝趙一鳴笑了笑。

趙一鳴看着那個笑容,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跑了。

白決站在校門口,看着趙一鳴跑遠的背影,把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收了回來。

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演員,每天都在演一個叫“白決”的角色。

這個角色成績好,脾氣好,對誰都笑,對什麽都不在意。

他可以演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看不出破綻。但他知道,這個角色不是他。

或者說,已經不是他了。他正在變成一個自己都不認識的人。一個什麽都不想說、什麽都不想做、什麽都不想吃、什麽都不想看的人。

他不知道這叫什麽。

他只知道他越來越不想說話了。不是沒有東西可說,而是說了也沒有用。說了也不會改變任何事情,只會讓聽的人難受。他已經讓太多人難受了,不想再增加一個。

白決坐上公交車,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他把書包抱在懷裏,頭靠着車窗,看着窗外飛掠而過的城市。五月底的傍晚天很長,六點多鐘太陽還挂在天邊,橘紅色的,像一個快要燃盡的火球。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封燼發來一條消息,只有一張照片,沒有文字。

照片拍的是他的書桌,桌上攤着一本物理競賽題集,翻到了某一頁,旁邊放着一支筆和一盒已經空了的泡面桶。泡面桶的旁邊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着幾個字,因為拍攝距離太遠,看不太清楚。

白決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變成模糊的色塊。他勉強認出了那幾個字——「白決,我做不到。」

他盯着這五個字,心髒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很緊,緊到他覺得自己的胸腔在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一扇快要被壓垮的門。

封燼說他做不到。做不到什麽?做不到來學校?做不到面對那些人?做不到忘記那些事?還是做不到活下去?

白決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地打了一行字:「你做不到什麽?」

消息發出去之後,對面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然後消失了。沒有回複。又過了一會兒,“對方正在輸入”又出現了,然後又消失了。

反反複複了好幾次,最終沒有任何消息發過來。

白決沒有再追問。他鎖了屏,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公交車在城市裏穿行,窗外的光線越來越暗,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白決靠在車窗上,感覺自己的身體随着車子的晃動而晃動,像一個沒有重量的、可以被風吹走的、随時會消失的東西。

他想起封燼寫的那五個字——「白決,我做不到。」

他想回複說:“你做得到的,你比你以為的要強大得多。”但他沒有發,因為他知道封燼現在需要的不是鼓勵,不是安慰,不是任何形式的“你應該怎樣”。封燼需要的是有人告訴他——“你做不到也沒關系,做不到就不用做,不用勉強自己,不用逼自己去面對你面對不了的東西。”

白決在公交車到站之前,打了一行字,發了出去。

「做不到就不做了。沒關系。我在。」

消息發出去之後,對面沉默了很長時間。公交車到站了,白決下了車,走進小區,走進單元門,上了電梯,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他換了鞋,走進客廳,把書包放在沙發上。白爺爺不在客廳,書房的門關着,燈亮着,有細微的翻紙聲從門縫裏傳出來。

白決站在客廳裏,看着茶幾上攤開的文件。有一份文件的封面上印着“白氏集團股權重組方案”的字樣,下面是一長串他看不懂的條款和數字。

但他看得懂最後一頁上的那個簽名——白爺爺的名字,簽在那裏,筆鋒蒼勁,力透紙背,像一把刀刻在石頭上。

他的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封燼發來一條消息,只有兩個字。

「好。謝謝。」

白決看着這兩個字,在客廳裏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他站在那道光線旁邊,沒有踏進去,也沒有離開。

他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他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溫水,端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

“爺爺,喝水。”

門開了,白爺爺站在門後,手裏拿着一支筆,臉上帶着老花鏡。他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書桌上,然後看着白決。

“小決,你臉色太差了。明天請假吧,在家休息一天。”

“不用,我沒事。”白決說。

白爺爺看着他,目光裏有種很深很沉的東西。那不是一個爺爺看孫子的目光,而是一個經歷了太多的人看另一個正在經歷的人的目光。

他知道白決在經歷什麽,他知道那種被全世界抛棄的感覺,他知道那種夜裏睡不着、白天吃不下、做什麽都沒有力氣的感覺。他年輕的時候也經歷過,雖然他從來不跟任何人提起。

“小決。”白爺爺的聲音很低。

“嗯。”

“你要是撐不住了,就跟爺爺說。”

白決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熱。他咬着嘴唇內側的肉,把那點熱意壓了回去,咽了下去。他用力地、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爺爺。”

白決回到房間,關上門,把自己扔到床上。他沒有開燈,沒有換衣服,沒有洗臉刷牙,就那麽穿着校服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胃又開始疼了,鈍鈍的,悶悶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膨脹。他把暖手寶拿過來貼在胃上,暖意滲進去,疼痛沒有消失,但變得遠了一些,像隔了一層什麽東西。

他拿出手機,打開和封燼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他發的那個“嗯”。他看着那個“嗯”字,覺得它像一塊石頭,扔進了一口深不見底的井裏,沒有濺起任何水花,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那麽沉下去了,沉到了他夠不到的地方。

白決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睛。

他在黑暗裏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緩慢而沉重,像有人在用拳頭捶他的胸口。

他聽着這個聲音,覺得自己像一臺正在慢慢停下來的機器,零件還在運轉,但動力越來越小,轉速越來越慢,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徹底停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停下來。

他只知道,在停下來之前,他還要去上學,還要聽課,還要做卷子,還要吃飯,還要對所有人笑,還要說“我沒事”,還要在每天晚上的聊天界面裏打出那些簡短的、乾涸的、像電報一樣的消息。

這是他的日常,這是他的下沉。

緩慢的,無聲的,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他已經沉到了看不見光的地方。但他沒有呼救,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呼救,也不知道誰會聽到。

他只是在黑暗裏,睜着眼睛,等待天亮。

天總會亮的,不是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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