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無數個他,每一個都是他,每一個都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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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個他,每一個都是他,每一個都不是他。

“白決,你有沒有跟別人說過‘我胃疼’?”宋時雨問。

白決沉默了很久。他們都看到了,他們都在問,但他從來都沒有正面回答過。他說“沒事”,說“不疼”,說“還好”。

“沒有。”白決說。

宋時雨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說“你應該說出來”之類的話。她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拎起書包,朝他擺了擺手,走了。

白決蹲在石獅子旁邊,把手裏的冰棍棍扔進垃圾桶,然後站起來。腿蹲麻了,他站了一會兒才恢複知覺。他看着宋時雨走遠的背影,小小的,圓圓的,馬尾在腦後一晃一晃的,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

他忽然覺得,宋時雨說的“我胃疼”不是指胃疼。她是在告訴他,有些東西說出來就不會那麽疼了。

但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不知道對誰開口,不知道開口之後會得到什麽樣的回應。他怕開口之後得到的不是理解和幫助,而是更深的傷害,或者更可怕的——沉默。

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你所以我什麽都不說”的沉默,比任何惡意都讓人絕望。

白決坐上公交車,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他把書包抱在懷裏,頭靠着車窗,看着窗外飛掠而過的城市。

六月的傍晚天很長,七點鐘太陽還挂在天邊,橘紅色的,像一個快要燃盡的火球,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暖色調。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封燼發來一條消息:「我今天出門了。」

白決看着這行字,心跳快了一些。封燼出門了。他從那個出租屋裏出來了,走出了那扇門,走到了外面的世界。

他不知道封燼去了哪裏,走了多遠,看到了什麽,但他知道封燼邁出了那一步。很小的一步,也許只是下樓買了一瓶水,也許只是走到了小區門口,也許只是站在路邊看了幾分鐘的車流。但那是一步,是從做不到到做了一點的一步。

白決回:「去了哪裏?」

封燼:「樓下。走了十分鐘。」

白決:「看到了什麽?」

封燼隔了一會兒才回:「看到了一個小孩在騎自行車。摔倒了,哭了,又爬起來繼續騎。」

白決看着這段文字,腦海裏浮現出一個畫面。封燼站在路邊,雙手插在口袋裏,看着一個陌生的小孩學騎自行車。那個小孩摔倒了,哭了,但又爬起來了。封燼大概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那個小孩騎遠了,消失在街道的盡頭,他還站在那裏。

他大概在想,一個小孩都能爬起來,他為什麽不能。

白決打了一行字:「那個小孩後來騎走了嗎?」

封燼:「嗯。騎得很穩。」

白決:「你也可以。」

這次封燼回得很快:「我知道。」

他知道他可以,他知道他終有一天會走出那間出租屋,會走進那個校門,會重新坐在白決旁邊,會在物理課上舉手回答問題,會在食堂裏和白決面對面吃飯。

他知道這些都會發生,只是不是現在。現在他還做不到,但他知道有一天他會做到。

白決鎖了屏,靠在車窗上。公交車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廣告牌。廣告牌上是一個女明星的臉,笑容燦爛,牙齒潔白,手裏拿着一瓶礦泉水,好像在說“擁有這瓶水你就擁有全世界”。

白決看着那張笑容燦爛的臉,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拍過照了。上一次拍照是秋游的時候,封燼給他拍了那張銀杏樹下的照片,他也給封燼拍了那張逆光的剪影。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上輩子。

六月十二號,周五,中考前的最後一個上學日。

白決走進校門的時候,發現宣傳欄裏貼了一張新的海報。不是表彰海報,是中考動員海報,上面印着一行大字——“全力以赴,無悔青春”。旁邊是一張配圖,一群學生在操場上奔跑,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每個人都在笑。

白決站在宣傳欄前,看着那些奔跑的、笑着的人,覺得自己和他們不在同一個世界。他們在陽光下奔跑,他在陰影裏站着。他們笑着,他沒有表情。他們全力以赴,他在撐着不讓自己倒下去。

他和他們做着同樣的事情——上課、做題、考試、升學——但做這些事情的方式完全不一樣。他們是往前跑,他是往前爬。速度不一樣,力氣不一樣,連看風景的角度都不一樣。

白決走進教室,發現自己的課桌上多了一束花。很小的一束,用白色包裝紙包着,裏面有雛菊、滿天星和幾枝不知道名字的白色小花,淡淡的香味若有若無。花束旁邊壓着一張卡片,卡片上寫着:「中考加油。你一定會考得很好的。——方念」

白決拿起那束花,放在窗臺上,挨着那盆叫桃蛋的多肉植物。桃蛋長大了不少,葉尖的粉色更深了,在陽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白決給桃蛋澆了一點水,水滴落在肥厚的葉片上,滾成了圓圓的、晶瑩的水珠,像眼淚,但不是鹹的。

這一天,沒有人在白決的桌子上寫字,沒有人把他的椅子弄壞,沒有人故意撞他的肩膀,沒有人用那種“原來你就是那個人的兒子”的目光看他。

也許是大家都在忙着準備中考,也許是那些惡意也被時間沖淡了一些,也許只是運氣好。

白決不知道原因,但他珍惜這難得的、一天的空隙。像暴風雨中間的短暫平靜,雲層裂開一條縫,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照在他身上,暖的。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後,周老師站在講臺上,說了一些中考注意事項。帶好準考證,帶好文具,帶好水,不要遲到,不要緊張,不要吃生冷的東西。說完之後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教室裏的每一張臉,在白決的位置上停了一瞬。

“這個學期,大家都不容易。”周老師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有些事情發生了,有些事情過去了,有些事情還沒有結束。但不管怎樣,你們能坐在這個教室裏,坐到今天,已經很了不起了。”

白決低着頭,手指在筆記本的頁角上摩挲。他知道周老師說的“有些事情”指的是什麽。那些事情發生了,還沒有過去,還沒有結束。它們會一直在這裏,在這個教室的空氣裏,在每個人的記憶裏,在他自己的皮膚底下。

“白決。”周老師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白決擡起頭。

周老師看着他,表情很複雜。她的嘴唇動了好幾次,像是在斟酌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什麽。最終她說了一句很簡短的話:“你辛苦了。”

白決的鼻子一酸。

他咬着嘴唇內側的肉,把那股酸澀壓了下去。他搖了搖頭,用最平靜的聲音說了一句:“不辛苦。”

教室裏有人在看他,有人在低頭,有人在收拾書包。沒有人說話。安靜得像一口井,深不見底,水面平靜,沒有一絲漣漪。

放學的鈴聲響了。白決收拾好書包,把那盆多肉和那束花小心地放進書包裏,背起來,走出教室。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他做每一件事的速度一樣——勻速,穩定,沒有變化。

他走過走廊的時候,經過方念的座位。方念還在收拾東西,動作很慢,像是在磨時間。

“方念。”白決停下來。

方念擡起頭,透過圓框眼鏡的上沿看着他。

“花很好看,謝謝。”

方念的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那種不是笑但接近笑的、在嘴角深處微微上揚的、像一朵還沒完全打開的花苞一樣的弧度。

“中考加油。”方念說。

“你也是。”

白決走出教學樓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門口的空地上,白晃晃的,亮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教學樓。

六層樓,灰白色的外牆,窗戶整整齊齊地排列着,像一個巨大的、長滿了眼睛的方盒子。那些眼睛裏有無數個他——在教室裏做題的他,在走廊裏被堵住的他,在廁所裏聽到那些話的他,在食堂門口一個人吃飯的他。無數個他,每一個都是他,每一個都不是他。

他轉回頭,走進了陽光裏。

校門口,白爺爺站在那裏。這次沒有拄拐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來比前兩次精神了一些。他看見白決出來,朝他點了點頭,那個點頭很輕,但很認真,像在說——辛苦了,但不用說出來。

白決走到爺爺面前,站在他旁邊。兩個人并排站着,看着校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群。

“爺爺,今天怎麽沒拄拐杖?”

“腿好了。”

白決看着他的腿,沒有拆穿。他注意到爺爺走路的時候右腿還是會微微拖一下,那個拖的幅度很小,小到一般人看不出來,但白決看出來了。

他在觀察人這件事上有着超乎尋常的敏銳,尤其是對他在乎的人。他能通過呼吸的節奏判斷封燼今天心情好不好,能通過走路的姿勢判斷爺爺的腿還疼不疼,能通過翻書的速度判斷林知夏是不是在擔心他。這是一種天賦,也是一種詛咒——他能看到所有人的傷痛,但看不到自己的。

“爺爺,明天就中考了。”白決說。

“緊張嗎?”

“不緊張。”

白爺爺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兩個人站在校門口,像兩個不需要用語言交流的人,像兩塊挨在一起的石頭,沉默,堅硬,風吹不動,雨打不散。

白決的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封燼發來的消息。

「明天中考。你別緊張。」

白決看着這行字,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弧度。封燼在擔心他,在叫他不要緊張。封燼自己都做不到不緊張,但他希望白決能做到。這個人就是這樣,他把所有的好都給別人,把所有的不好都留給自己。

白決回:「我不緊張,你明天來嗎?」

封燼這次回得很快:「不來。」

白決看着這兩個字,沒有失望。

白決回:「好,考完我去找你,不過我希望你來。」

封燼:「嗯。」

白決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口袋。他偏頭看了一眼白爺爺,白爺爺正看着遠處的天空,表情平靜,像一面沒有風的湖。湖面下有什麽,白決不知道,也許很深,也許很淺,也許什麽都沒有。

“爺爺,我們回家吧。”

“好。”

兩個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五月的晚風吹過來,把梧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白決走在外側,白爺爺走在他左手邊。他們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投在人行道的磚面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兩棵挨在一起的樹,根系在地下交纏,誰也分不清哪條根是誰的。

白決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過以後了。

以前他會想以後要考哪所大學,學什麽專業,做什麽工作,住在哪個城市。現在他不想了,不是因為沒有以後,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以後。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從來沒有用“活到”這個詞來丈量自己的生命長度。這個念頭不是從腦子裏長出來的,是從身體裏長出來的,從那個越來越空的胃裏,從那個越來越慢的心跳裏,從那個越來越沉的、像被什麽東西往下拽的身體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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