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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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花

七夕之後,日子像退潮一樣平靜地往後撤。封燼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對着空氣說話,他開始做一些很普通的事情——洗衣服,整理書架,把廚房臺面上那些瓶瓶罐罐重新排了一遍,把冰箱裏過期的東西清理乾淨。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些重要的流程,每一步都要做仔細了才進行下一步。

白決還是會來,只是時間不像以前那麽固定了。有時候是上午,有時候是下午,有時候是封燼在整理東西的時候一擡頭就發現他坐在客廳的地板上翻那本舊相冊。他會過來幫封燼遞一下東西,或者坐在窗臺上曬太陽,或者什麽都沒有做,只是待在一個封燼能看到他的地方。

封燼不再問他"你今天什麽時候走"了,因為他知道白決每次離開的時候他都不會知道,只會在某個轉身之後發現他已經不在那裏了。他學會了在每一次轉身的時候多看一眼那個位置,把那個畫面存進腦子裏,等下一次白決不在的時候再翻出來看。

封燼把白決用過的東西都收拾好了。那件灰色毛衣疊好放進了衣櫃最上層,那本日記本放在枕頭旁邊,那枚銀指環戴在自己的左手中指上。他把剩下的半瓶藥倒進了垃圾桶,不再需要它們了。

封燼去了一趟市一中。他從側門走進去,沿着那條兩邊種滿梧桐樹的主乾道慢慢走到教學樓前。暑假還沒有結束,校園裏很安靜,只有幾個打球的學生在操場那頭跑動,球鞋在塑膠地上摩擦出吱吱的聲響。他站在教學樓前面看了一會兒,三樓靠左的那間教室窗戶關着,窗簾拉着,看不見裏面的樣子。

但他知道那間教室的第三排靠窗位置曾經坐着一個人,那個人會趴在桌上寫作業,偶爾擡起頭看向窗外,眼睫毛在陽光下碎成細密的光點。

他在那棵銀杏樹下面站了很久。不是秋天,葉子還是綠色的,密密匝匝地遮了一片蔭涼。有一陣風過來,葉子沙沙地響,像在低聲交談着什麽。封燼站在樹下,伸手碰了碰最低處那根枝丫的樹皮,糙的,帶一點青苔的滑膩。他想起很多年前,白決站在另一棵銀杏樹下面,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然後他的手機裏多了一張至今舍不得删掉的照片。

封燼去了一趟墓園。

他帶了白決喜歡的那盆桃蛋多肉,放在白決的墓碑前面。墓碑是新的,黑色的石面上刻着"白決之墓"四個字,下面一行日期,從開始到結束,短得像一句沒說完的話。封燼蹲下來,把花盆擺正,用手指把散落在墓碑底座上的幾片枯葉撿走。他在那裏蹲了很久,久到膝蓋發酸,久到陽光從頭頂移到了西邊,把他的影子從腳邊拉長到了墓碑的另一側。

"白決,"他說,"你不用等太久。"

他沒有哭。他看着墓碑上那張小小的照片,照片裏的白決還是十七歲的樣子,穿着校服,笑容被定格在某個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美好的瞬間裏。封燼伸手碰了一下照片的玻璃面,指尖的溫度和指尖一樣涼。

封燼去了白家。

白決的房間還保持着原來的樣子,白爺爺去世之後白家老宅被委托給了一個管理公司打理。封燼有鑰匙,他打開門走進去,走進那間三年多沒變過的房間。書桌還在原來的位置,臺燈還在桌角,筆筒裏還插着幾支已經乾涸了的筆。窗臺上那盆桃蛋被他拿走了,但那裏留下了一個圓形的、顏色比周圍淺一些的印記,像一個盤子的形狀被壓在了窗臺上沒有被移開過很多年。

他坐在白決的床上,床單已經收起來了,只剩下床墊,覆蓋着一層薄灰。他坐在那裏,背靠着牆,看着這個房間裏的一切。他看到書桌抽屜裏翻出來的幾本舊課本,看到衣櫃門縫裏露出來的半截衣架,看到牆角那個早就不用的空調下面還貼着白決初中時貼的一張卡通貼紙,是一只正在打哈欠的小貓。

封燼看着那只小貓,嘴角彎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裏坐了多久,窗外的光線從亮變暗,房間裏的影子從短變長,又慢慢消失。他沒有開燈,就在黑暗裏坐着,像一個正在和過去告別的人。

八月二十六號晚上,封燼坐在客廳裏,面前擺着一張白紙和一支筆。他坐了很久,很久沒有落下任何一個字。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寫什麽了。留給白決的日記本裏已經寫了太多的話,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也已經都安排好了。方唐會處理公司的事情,那些股份已經轉了過去,不會再有任何人來找他。他坐了一會兒,把筆放下了。

那天晚上白決來了。

他坐在封燼對面的沙發扶手上,穿着那件淺藍色的襯衫,手裏沒有拿那杯永遠喝不完的水。他看着封燼,安靜地等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你決定好了?"

封燼看着他,看着他在客廳暗淡的夜燈裏被照成暖灰色的輪廓,看着他那雙微微彎着的、永遠都裝着全世界最溫柔的東西的眼睛。"決定好了。"

白決點了點頭。他沒有問"你确定嗎",也沒有說"你再想想"。他只是坐在那裏,像一個已經等了很多年的人,終于等到了一班不會晚點的車。

"那明天我來接你。"白決說。

"好。"

他們坐了一會兒,白決站起來,走到封燼面前,彎下腰,在他額頭上印了一個很輕的吻。那個吻沒有聲音,沒有溫度停留的時間,像一陣風從額前經過。封燼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白決已經不在了。

他坐在空曠的客廳裏,周圍是沉默的家具和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的路燈光。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很平穩,像一條正在流入河口的淡水,接近終點的時候流速自然地放慢了下來。

一夜無夢。

封燼醒得很早,天還沒亮。他洗漱,換衣服,穿的是那件白決留下的灰色毛衣,有些大了,袖口蓋住了半個手掌,他把它往上翻了一截,露出左手中指上那枚銀指環。他把日記本拿起來放在口袋裏,把那朵已經乾透了的白色野花也放進去了,然後走出了門。

街上很安靜,清晨六點的城市還在沉睡,只有早點鋪子亮着燈,蒸籠冒着白汽。封燼坐地鐵到了河邊,在空無一人的河岸上走了很久。他在七夕那天坐過的長椅上坐下來,看着河面上薄薄的晨霧,看着對岸的建築在霧氣裏若隐若現的輪廓。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日記本的書脊,摸到了那朵乾花的觸感。

"白決,"他開口,聲音很輕,被晨風帶走了一大半,"我準備好了。"

他坐在那裏等了一會兒。晨霧在河面上慢慢地散開,陽光從東邊的樓群之間透出來,把整條河染成了淡金色。他看到白決從霧的那一頭走過來,穿着那件淺灰色的衛衣,步伐不快不慢,和少年時每一次出現在他面前一樣。他在長椅旁邊停下來,低頭看着封燼,笑了一下。

"走吧。"白決伸出手。

封燼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應該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但那層繭在晨光裏看不出來,只能看到被金色光線覆蓋的、溫暖的輪廓。他把自己的手放進了那只手裏。掌心貼着掌心,指縫嵌着指縫,像很多年前的公交車上,像墓園的雨夜裏,像每一個他們曾經十指交握的時刻。

"白決。"

"嗯。"

"路有多長?"

白決握着他的手,把他從長椅上拉起來。兩個人并肩站在河岸上,晨光從東邊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正在往前延伸的路。

"能走多長走多長。"白決說。

封燼看着他,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臉,看着他那雙彎起來的、裝着所有溫柔的眼睛。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他少年時在銀杏樹下的那個笑容一樣,輕的,暖的,像一片被陽光曬透了的葉子。

他們并肩走進了那片正在變亮的光裏。河面上的霧已經完全散了,陽光鋪滿了整條水面,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封燼走在白決旁邊,握着他的手,步伐不快不慢,和他保持着同步。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另一個更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心跳聲隔着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疊在一起。他側過頭看了白決一眼,白決也側過頭看着他,嘴角彎着,像在說——你看,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晨光越來越亮,把他們的身影融進了光裏。河岸上開始有人走動了,有晨跑的,有遛狗的,有提着菜籃子的老人經過。沒有人注意到長椅上已經空了。只有河面上那些正在反射的光線知道,兩個少年沿着河邊走過去了,走得很遠,遠到消失在了光線的盡頭。

整座城市正在蘇醒,車聲、人聲、萬物生長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封燼和白決并肩走在那些聲音裏面,腳步不停,像一條終于彙入海洋的河流,不再需要區分自己是誰、來自哪裏、要去何方。

盛世煙火盡數消逝,少年愛意燃成灰燼。風吹散盡,再無歸期。

但灰燼落下的地方,明年春天會長出新的東西來,只是那不再屬于他們了。他們已經走遠了,走在了那條足夠長、足夠亮、再也不用回頭的路上。

---正文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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