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拜歐陽超的鎮宅哄睡法所賜，陸參二十年來，少有的在夜間度過了一段平和期，每天既不用香薰蠟燭，白噪音的折騰，也不再準時準點和太陽賽跑，只要歐陽超往他旁邊一躺，任何企圖破壞和平的可能都被擋在了門外，在他獨有的撓癢癢技能下，保質保量地送給陸參一個神清氣爽的早晨。

眼尖的同事已經發覺出頂頭上司的細微變化，開始揣測，老板是不是有桃花運了。

陸參一如既往，面對各種明裏暗裏的眼神，全都一笑了之，無可奉告。

發生劇烈改變的除了陸參，歐陽超也很明顯，冷泠是知情者，當然不在意，但其他人的好奇心可就旺盛了，戶籍科的王姐嗅覺最靈敏，她和窗口的小姑娘們一合計，猜了個八九不離十，食堂打飯的時候，特地逮着歐陽超，詢問是不是上次來派出所找他的那個短頭發美女。

歐陽超工作時間雖然是以鐵面無私號稱，但面對知心大姐們，他還是有所保留的，既然不能板着臉吓退，那就學學陸參好了，迂回的，神秘的，笑而不答的以退為進，任憑對方說什麽，都是一副“猜得沒錯”“太聰明了”的表情，把王姐唬得一愣一愣，她在業餘時間客串紅娘的豐功偉績加起來，都沒有得知歐陽超名花有主來得激動人心，這樣高難度的挑戰，她曾經嘗試過無數次，均被打回，誰承想呢，人家居然在她眼皮子底下，成了！

歐陽超端着中飯回辦公室躲清靜，王姐一張嘴，實在太能說了，他雖然面帶微笑，看似游刃有餘，但其實人已經走了有一會兒了。

收到一條消息，他點開後，感覺像被人塞了口蜂蜜一樣，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內容極其簡單，陸參說自己要去崔其勇的園子應酬，10點前肯定到家，冰箱裏給他們留好飯菜了，誰先下班熱一熱就能吃。

簡單兩行字，看在歐陽超眼裏，比什麽甜言蜜語都到位，陸參不僅會和他報備行程，甚至因為他的要求，能主動拒絕喝酒以及守時到家，對于陸參這樣自由散漫的性格，可太不容易了。

歐陽超嘴裏叼着饅頭，一頓篩選，找了最能表達心意的表情包發送，想了想又添加了一排麽麽噠。

陸參在甘泉福地的包間裏，正在推杯換盞，這次聚會的衆人有一半他都很陌生，但鄭家文打過招呼了，其中有幾位是已經有初步意向的未來合作夥伴，再三叮囑他一定要陪好。

崔其勇和一些人早有交情，鄭家文今天有事不能前來，他作為老大哥，替兄弟出面聯絡感情，也是應該的。

“來來，這位是王總，他準備在龍山下面搞一個皮劃艇俱樂部，不要小看他這個投資啊，能來訓練的都是專業運動員，将來拿獎的時候，是要升國旗的。”

崔其勇帶着陸參一一敬酒，每到關鍵人物就主動介紹，看似玩笑，但其實是在給陸參提醒，哪些人要重點關注。

一番好意陸參感激不盡，他端着兌了雪碧的白酒杯，跟着崔其勇繞場一周，把王總，李總，趙總的項目都摸了個清。

中午一頓推杯換盞後，老總們移駕去了另一個房間，這裏之前陸參沒有來過，裏面的沙發，桌椅明顯是新購置的，想必是首次對外開放。

崔其勇安頓好衆人，拍了拍手，門外響起腳步聲，領頭的是個西裝筆挺的中年人，他身後跟着的是一水的年輕男女。

高個子，小頭小臉，堪比模特的黃金身材比例，加上精致的五官，對于在場衆人來說，比任何醒酒湯效果都明顯。

王總是這些人裏反應最快的，晃蕩着雙腿就挑了自己看對眼的長發姑娘，借着一股酒勁，拉着人家白皙的雙手，開始大言不慚地要給妹妹看手相。

剩下的一看，老謀深算速度這麽快，生怕自己吃虧，也不管什麽臉面，風度了，一擁而上，不管人家願不願意，反正先摟住再說。

崔其勇要的就是這個氛圍，眼看着每個人都有了伴兒，唯獨陸參還是光杆兒司令，他猜這位小老弟八成是臉皮薄，磨不開面，于是很有大哥風範地把兩個姑娘推到他身邊。

陸參久經商場，各種應酬內容也算游刃有餘，但今時不同往日，畢竟自己是有“家”的人了，再像以前那樣胡鬧，就顯得很不道德。

崔其勇看他興趣缺缺，以為是陸參口味獨特，突然看到還有一個小男生站在中央，他腦筋一轉，招了招手，把人叫到跟前，咬耳朵“你去坐陸經理那兒，待會兒有點眼力見，別跟個木頭一樣杵着。嘴甜點，讓你乾什麽就乾什麽，我這個兄弟一表人才，還大方，絕對不會虧待你。”

小男生其實并非自願，但迫于生計壓力，只能出賣色相，領班之前已經培訓過他們，該怎麽“服務”老板，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可是，真到了緊要關頭，他又開始打退堂鼓。

崔其勇見他不上道，還在死犟，便使勁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順帶給了他一腳，力道之大，除了造成身體和心理上的雙重羞辱之外，也讓他猝不及防跌到了陸參的腿上。

小男生擡頭，看見一雙溫情脈脈的眼睛，平和地與自己對視，眼裏除了錯愕，居然還有一絲憐憫。

這一瞬間，小男生覺得，自己似乎運氣不差，至少這人看起來文質彬彬，乾淨斯文，并不像有特殊癖好的樣子。

陸參年輕的時候雖然也玩，但遇見歐陽超之前，他完全沒有把同性列為參考，所以他挺納悶，崔其勇是怎麽看出他的改變的？

難道說，真的是江湖裏混久了，練出一雙火眼晶晶？

陸參看着這張膠原蛋白滿滿的娃娃臉，幾乎就要貼到自己胸前，瑟瑟發抖的身體表達着他的委屈和不甘，可身後崔其勇的目光，又讓他不敢違抗，這一刻陸參的同情心湧了上來，他想着自己好人做到底，乾脆就把人留下吧。

崔其勇把兩位受冷落的姑娘叫走，取而代之的是這個臨危受命的小男孩。

“你叫什麽名字？”陸參把人扶起來，順便聊兩句打發時間，房間裏燈光昏暗，但四周窸窸窣窣的聲響，都在傳達着這場鬧劇一時半會結束不了的訊息。

小男孩頭壓得低低的，聲音像蚊子哼“老板你好，我叫子恒。”說完還頓了一下，生怕陸參沒聽明白，蘸了酒在大理石茶幾上寫了出來。

陸參被他笨拙的天真逗笑了，很上道地欣賞了下對方的書法，真心地誇贊“字寫得不錯，還在讀書嗎？”

子恒先是搖搖頭，随即又點點頭，他解釋道“我已經休學了，家裏人生病，負擔重，我想先出來打工掙錢，然後，然後有機會的話，再考慮上學的事。”

陸參心裏早就猜到，年紀輕輕會選擇這份職業的，大多數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凡一個有家庭托舉的孩子，是不會出現在這種場合的。

他不禁聯想到自己，如果當年走投無路的時候，不是舅舅伸出援手，不是家文的一句“我不介意多個弟弟”或許他的結果也只能是誤入歧途，尊嚴盡失。

于是陸參對子恒的憐憫中，又多了一點心疼。

他主動把面前的果盤挪過去，子恒誤以為是老板要他伺候，十分有眼色，立馬捏着叉子把新鮮多汁的芒果遞到他嘴邊。

陸參騎虎難下，沒想到孩子如此單純，且勤快，只好笑納，角落裏旁觀着的崔其勇，對自己的傑作相當滿意，他遠遠環顧，看手相不過瘾，升級為摸骨的王總，左擁右抱喝得兩眼迷離的李總，還有藝高人膽大，老胳膊老腿還想給人當騎馬的趙總，每一個人臉上的開心都不是裝出來的，足以證明，這場聚會，作為主辦方的他，有多麽成功。

時間來到深夜，包廂裏只剩下陸參和子恒，其他人已經各自尋找隐蔽場所，放飛自我去了。

按理說昏暗的光線，朦胧的氣氛之下，時間幾乎是被隔離的，但陸參早有準備，9點50，鬧鐘準時響起，他拍了拍小臉通紅的男孩子，體諒他為了勸自己酒，把自己喝得倒頭就睡，所以義務當了一回枕頭，但他現在要走了。

子恒眯瞪着雙眼，莫名其妙地站起來，剛才女孩子們被一個一個帶出去，他也在心裏等自己的順序，結果老板還沒發話，他先出了糗，實在慚愧至極。

好在老板終于要走流程了，子恒使勁瞪大眼睛，盡量讓自己保持清醒，等會兒要記得去給經理報備，不然會算無業績。

陸參從懷裏摸出錢包，現金不多，他掏出來都塞給了子恒，在對方驚訝的注視下，開口說道“今天就到這兒，我家裏還有事，得走了，這點錢你拿着，希望能幫上你。”

說完陸參就推開包間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今天滴酒未沾，除了泡出來的一身煙味之外，和平時毫無二致，甚至可以在半路上下車，用手機照明摘了一把野花備用。

到家後，歐陽超正窩在飄窗上看書，陸參很自覺，鑽進浴室把自己從頭到腳痛刷一遍，确定頭發絲都沒有異味後，才敢靠近。

他背着手，神秘兮兮，慢慢走到歐陽超面前，彎下腰，笑得一臉真誠，脫口而出的卻是“親愛的王子殿下，感謝您多日來的辛勞付出，這把小花，是我親手摘下，還請笑納。”

歐陽超終于裝不下去了，他哈哈大笑，忍不住戳穿“咱家自己院子裏不就有嘛，你還蹲在路邊上找啥？”

陸參順着飄窗的位置，看向大門口，巧了不是，他下車鑽草叢的位置剛好在歐陽超的視線範圍內。

“哦！合着你在這兒不是看書，是為了免費看我笑話啊？”

陸參佯裝生氣，把花扔下，轉身要走，歐陽超怕他惱羞成怒，趕緊抓住手腕，一個使力，把人扣在懷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