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單人病房裏寂靜非常，只有輸液管發出滴答聲，冷泠心急火燎地推門進來，因為怕吵到病人休息，急忙控制音調，憋着氣問“怎麽樣了？醫生怎麽說？”

陸參坐在床頭椅子上，看了眼檢測儀，不敢輕易下結論。

冷泠抹了把腦門上的熱汗，他昨晚不知道為什麽睡得特別死，連一丁點動靜都沒聽見，結果早晨起來，周玄告訴他，歐陽超讓救護車拉走了，吓得他電瓶車一路狂飙。

對于昨晚發生的事情，問周玄肯定是白搭，想知道前因後果，還得是陸參。

但是。

陸參此刻臉色凝重，似乎也不是開口的好時機，冷泠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雙目緊閉的歐陽超一眼，無聲地嘆了口氣。

陸參在短暫的沉默後，突然開口，問了冷泠一句偷偷不對馬嘴的話“小冷，你相信這世上有鬼嗎？”

冷冷的眼神沒有偏移，依舊盯着熟睡中的兄弟，他沒有任何猶豫地說道“相信，但我更相信，最可怕的惡鬼，也比不過人心。”

陸參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下午歐陽超的師傅老于作為代表來探望，因為和陸參并不熟悉，加上他也不是熱衷寒暄的性格，所以相對無言幾分鐘後，放下水果就走了。

冷泠今天值班，陸參讓他放心回去工作，歐陽超如果醒了，會第一時間通知他，這才把人勸走。

晚飯時間，陸參去樓下食堂買了兩個饅頭，他現在沒有胃口，純粹維持生命體征而已，推開房門卻發現，裏頭站了兩個人，紮着羊角辮的小姑娘是倩倩沒錯，她身邊那個背影，陸參卻覺得十分突兀。

“小周？你怎麽來了？”陸參手裏捏着饅頭，生怕自己看走眼，特地轉到正面确認。

周玄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居高臨下俯視着白色被單上的人，仿佛在看一團空氣。

倩倩替他回答“冷泠哥哥說這幾天他會很忙，拜托我媽媽幫忙做飯，我送到家裏的時候，剛好看見周玄哥哥要出門，他說要去看歐陽哥哥，可是怎麽去，他不知道，所以我就帶他過來了。”

陸參聽後吓出一身冷汗，這兩個膽大包天的，倩倩才12歲，周玄嘛，還不如倩倩，居然敢瞞着大人，跑這麽遠，路上人多車多的，要是遇到壞人，可就出大事了。

他也顧不上饅頭了，趕忙拉過倩倩，左右檢查，确保校服完整，發型沒亂後，才沉着臉訓斥“你呀，膽子也太大了，哥哥要來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我讓人送你們不行嗎？就非要兩個一起胡鬧？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不安全？要是碰上人販子，把你們倆拐跑了，可就再也回不來了知道嗎？”

倩倩心裏非常不屑，認為陸叔叔小看自己，但她腦子機靈，知道這時候不能和大人硬杠，唯一要做的就是虛心認錯，保證下次不會了。

陸參見她小腦袋低低的，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樣，雖然知道未必會聽，但至少人家态度不錯，暫且放過。

可另一位，就比較頭疼了，說也說不得，說也不會聽，聽了也不會做，純純浪費口舌，陸參只能乾瞪眼，草草作罷。

倩倩這個孩子真是貼心，知道陸叔叔在醫院肯定沒飯吃，還把飯盒拎來了，陸參一邊吃，一邊後悔，多會疼人的丫頭啊，自己剛才虎着臉罵人，是不是太過分了？

天色漸晚，陸參準備打電話叫人來送兩個孩子回家，結果一直神游狀态的周玄突然發聲“我留下來陪床。”

不光陸參震驚，連倩倩都一臉懵，畢竟在所有人印象裏，周玄可是天崩地裂都能置身事外的性格，別人的沒心沒肺可能是誇張手法，到他這兒可是實打實的，真沒有。

泥人今天怎麽改性了？

陸參由于吃驚過度，因而沒來得及深究原因，等倩倩被司機接走後，他才重新正視起眼前的人。

大眼珠子半睜着，眉頭微颦，五官還是第一次見面時的模樣，并沒有任何不同，他心裏納悶，順嘴嘀咕了一句“該不會真讓妖精奪舍了吧？”

哪知話音剛落，周玄雙目瞪圓，扭頭問道“昨晚的事你還記得？”

陸參心想，笑話呢，我又不是魚的記憶，但随後他明白過來，周玄是什麽意思了“冷冷地說他昨晚睡得太熟才沒聽見動靜，是你動的手腳？”

周玄緊緊盯着陸參的眼睛，最後視線落在了他手腕的珠子上，了然道“原來如此。”

陸參聽得雲裏霧裏，他現在有一些要開竅，但明顯還沒找準方位，有種隔靴搔癢的焦急“現在也沒外人在，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昨晚那個怪物是不是想殺我？”

周玄點頭。

“那胖貓也是怪物？”

周玄想了一下，也點頭。

陸參抿了抿嘴唇，破罐子破摔“你。該不會也是個妖怪吧？”

周玄歪着腦袋，明顯在思考，他覺得陸參多此一舉，但又覺得解釋起來很費勁，只好精簡“我确實不能算人。”

陸參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哪怕開口之前他已經有了預判，耳朵裏聽到對方肯定的回答後，還是有點接受不了。

想起自己一天兩頓好飯好菜的伺候，生怕孩子吃不飽吃不好，還聽信了冷冷的讒言，給他炖湯補身體長個子，結果人家根本不需要。

等等，冷泠。陸參打了個冷戰，這家夥天天在冷泠房裏打地鋪，該不會？

“你接近小冷是什麽目的？”

周玄冷漠的表情在聽到冷冷的名字時，出現一絲裂紋，他難得啓用長句，而不是三言兩語打發對方“準确來說，是他招惹我在先，如果不是因為他的魯莽，我也不會被困在這裏，但是。他對我很好，我能感受到，所以，我原諒他了。”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陸參心裏一陣一陣冒冷汗，冷泠這個孩子雖然嘴饞了點，說話沒譜，辦事總掉鏈子，但總體來說，還是個正直可信的大好青年，就因為自己一時疏忽，讓這種神叨叨的東西纏上，也太可憐了吧？

陸參想想都替冷泠冤得慌。

周玄見他始終用一種見鬼的表情瞟自己，莫名地湧起一股怒氣，是他久違地想要抒發的不良情緒，回瞪陸參的時候，他隐約感受到了殺意，就快控制不住，奔騰而出。

但好在，他及時冷靜，懸崖勒馬，今天來的目的，并不是向這些普通人表演特異功能的，他有更重要的任務沒完成。

陸參眼睜睜看着周玄從他面前瞬間沒了，上一秒還在對話的人，剎那間成了空氣，他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眼花了，努力睜開，合上，數次之後，才敢相信，一個活生生的成年人在自己面前，憑空消失。

陸參試探性地對着空氣喊了兩句周玄的名字，毫無反應，但下一秒，病床上沉睡着的歐陽超，手指突然動了一下。

驚吓被驚喜取代，陸參來不及思考周玄到底跑哪兒去了，趕忙接住歐陽超伸過來的手，他握住後，久久不放，好像自己一松手夢就醒了一樣。

可是詭異的氣氛并沒有結束，随着歐陽超緩緩睜開眼睛，原本清澈倔強的眼神，卻變成了一團平靜的迷霧。

陸參傻眼，他有個不敢承認的猜想“你。跑他身體裏去乾嘛？”

歐陽超，或者說此刻稱為周玄更恰當，他在簡單地适應新身體各零件後，“嚯”地坐起，拔下吊針，擡腿下床，一分鐘都不能耽擱的急躁。

陸參趕緊去扶，但還是沒能銜接上，硬生生看着人高馬大的年輕人給自己提前拜早年。

“我說你悠着點行不行，他還是個病人呢。”

周玄的臉上起了紅暈，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

陸參攙扶他起來，問道“你把話說清楚，到底要乾什麽？如果不說實話，今天別想走出這個門。”雖然他此刻已經知道了對方的真實身份，也清楚自己的威脅，完全是以卵擊石，相當可笑，但他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傷害歐陽超。

周玄垂頭喪氣，坐在病床上，回想自己第一次借用時，也是這種尴尬的局面，心裏就羞憤不已，般般整天號稱博古通今，怎麽還沒研究出可以一秒兼容的辦法，每次都要自己出醜。

陸參見他不回話，光搖頭嘆氣，就很不客氣地照着後背拍了一巴掌，随後驚覺不妥，這可不是以前的歐陽超，随便動手怕是要被打擊報複啊！

但還好，周玄沉浸在自己的腦回路裏，陸參躲過一劫。

心情平複後，周玄緩緩道出自己的計劃“那天夜裏來襲擊你的怪物，并不是本體，只是被操控的意識而已，她躲在暗處，伺機而動，人越多的地方，越可以滋養她成長，我知道她剛剛受了傷，現在正需要大量的人氣來恢複，要想一舉拿下，只能趁現在。”

陸參聽明白了“所以，你是想用歐陽超，去光明正大的端人家老巢？”

周玄點頭，他早就看出陸參這人腦子靈活，和聰明人說話确實簡單。

陸參雖然能理解，并且對于一個曾經想要自己命的怪物，他也不可能有任何同情，但醜話得說在前頭“借用可以，但是你要答應我，第一用完要完好無損地還回來。”

周玄白了他一眼，意思就是“你以為我稀罕呢。”

陸參緊接着補充“第二，行動過程不能受傷，他的生命安全務必放在第一位。”

周玄點頭，這根本不用陸參強調，在他出任人與自然和平共處委員會的那天起，保護每一個自然界生命不受侵害，已經成為他的使命。

周玄在等着陸參繼續，對方神秘兮兮，賣起關子，等氣氛烘托到位了，才狡猾一笑“第三啊，麻煩你演得像一點，別被冷泠一眼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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