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神明拯救的牛馬  十六

夏黎希回到病房，看到爺爺還沒睡，她走過去坐到病床前，“怎麽還不睡？”

她掖了掖被子，身體倒下，頭枕在爺爺的肚子上，“我的身體我知道。”夏爺爺緩聲說道。

“你知道我什麽時候最放松嗎？爺爺。”夏黎希神情放松，眉眼舒展，既沒有平日中淡淡的笑意，眼神中亦沒有明媚，反而是淺淺的漠然。

夏爺爺鼻息深深呼了口氣，“在爺爺這兒的時候。”

“嗯，”夏黎希嗯了一聲說道：“很多時候對錯我都不是很知道，我只能觀察其他人，像模像樣地學着，可我知道這不是我的，我沒有愛人的能力，也沒辦法給出我沒有的東西，我只能遵循着被規訓過的美好品德，我這個四不像的人生讓我感覺活着沒什麽意思……”

夏爺爺把嘴邊的喪氣話咽下，“睡吧黎黎，明天休息嗎？”

“休息的，”夏黎希閉着眼睛問道：“爺爺是想問我什麽事情嗎？”

“沒有，”夏爺爺的聲音有一瞬間的遲疑，“爺爺相信黎黎什麽事情都能處理好。”

“嗯，爺爺最好了。”夏黎希說完起身走向自己的陪護床躺下催促，“爺爺快睡吧。”

夏爺爺看着她背過身的樣子，無奈笑了笑，他怕給她增添麻煩，她倒好，乾脆演一場捂他的嘴。

夏黎希背對着夏爺爺拿出手機和岑域聊天，“結束了嗎？我有些累了想睡覺。”

“好，那你先睡。”岑域幾乎是秒回，“爸媽找我了解一下公司情況，我睡覺的時候和你說。”

随後緊接着發過來一句“晚安”。

夏黎希沒再回複，退出聊天框，打開視頻軟件學習起來，她最近和安禹聊天也沒有那麽的頻繁了，總感覺應對完這個又去和那個聊，她有點像是個客服。

最開始的時候還有些背德感和刺激感，最後發展都變成了淡淡的反感。

有種被迫成為人間浪子的感覺，所以乾脆她就把打字聊天這項日常慢慢去掉。

“在做什麽？岑總？”君熙回到系統空間時，岑域正在端着咖啡沉思，聽到熟悉的聲音和稱呼下意識回頭。

“君總。”岑域起身甚至都沒來得及确認。

“項目至今您還滿意嗎？”君熙唇角勾了勾自信又篤定地看向他，一副游刃有餘的樣子。

“君總的記憶恢複了？”岑域感覺有些不可思議，按照他們的算法君熙的記憶，應該不會恢複這麽快才對。

況且，君熙也曾經說過她有心結，不止一個，按照君熙說的應該下個小世界才會恢複全部的記憶，甚至下下個小世界才會完全恢複。

“是。”君熙恢複她一貫溫和又有力量的語調，“這個小世界感觸很深，還有一小部分沒有恢複，不過已經有了岑總的記憶了，也有了關于項目的記憶。”

“坐下聊聊嗎？”君熙邀請道。

“當然，這是我的榮幸。”岑域看着君熙的樣子總感覺有些不對，卻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你曾經說，經歷完根據你心結定制的系統後，或許會想明白很多事情，現在那些事情都有答案了嗎？”岑域給她變了一杯她常喝的咖啡問道。

“算是吧，”君熙淺笑，“我經常會怕三十過後的自己會沒有勇氣重新開始，所以選擇了用二十出頭的自己，去面臨五十多歲或許會出現的難題，她做得很好，盡管受了些挫折。”

岑域也想到了第一個小世界的君熙，她有些咋咋呼呼，還有些莽氣和稚嫩，不可否認的是她能夠沉得住氣和反思。

“君總一直都很聰明。”岑域不加掩飾自己的欣賞。

“所以呢？”君熙挑眉，大大方方問道：“我是說那些關于你的感情數據。”

“抱歉。”岑域垂下眼簾亦是坦誠，“我只是有些不甘心，所以迫切的想要看看，如果你先認識的是我，或者你早些認識我，我們之間會不會有不同的選擇。”

“現在呢？”君熙喝了口咖啡，眉心還沒蹙眉眼緊接着就舒展開來。

“我還不确定，如果是剛出社會的你會怎麽選擇呢？”岑域不确定自己的數據會做到哪一步，畢竟這些都只是模拟。

“都不會選，”君熙放下咖啡杯，輕輕搖頭道：“唯一的顧忌就是怕你會出現法外狂徒的走向，如果真的是這樣……”

“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的。”岑域笑道：“我算不上好人，卻也不會做這種事情，不然我們也不會促成今天的合作不是嗎？”

君熙笑着點點頭，“你說的對，我應該相信以後的我。”

“？”岑域聽完她的話立刻打開她的數據面板，果然，記憶那一欄的恢複程度還是70%，岑域瞬間笑了，被氣的。

他不了解君熙，真的，從來都不了解。

想到這他竟然開始有些慶幸他遇到的是二十七八歲的君熙，畢竟這個年紀的君熙已經有一套成熟的行事作風，且都是大大方方的陽謀，沒什麽鬼點子。

他有些洩氣，這個世界他和君熙的數據估計又要完蛋了。

天知道他想了多久的劇情，才限制住夏黎希和他的數據産生交集，他抓了抓頭有些崩潰，說真的他現在真的有些佩服莫繁了，和這樣的君熙談了幾年戀愛竟然還能保持人形。

岑域把系統空間換成高空，身下換成柔軟的雲朵，洩氣一躺，挺好的，維持住了人形。

重新回到夏黎希身體中的君熙在黑暗中勾了勾唇，她想起來的只是和莫繁的感情，沒辦法，小世界的安禹太完美了，完全契合她這個年紀符合男朋友的所有想象，以至于那些讓她晃神的瞬間被真實的記憶覆蓋。

有岑域的那部分記憶她沒有想起來，更不知道往後的幾年裏她能夠走到哪種高度，可是家宴的沖擊讓她害怕岑域是個法制咖。

她只好遵循着想象中的自己，加上自己上的這為數不多的幾節禮儀課試探岑域，好在岑域并不是完全了解她。

既然這樣，她也就能夠計劃下一步了。

這個小世界她沒有留戀和貪戀的念頭，如果不是顧忌岑域這個不确定因素，她必然不會讓自己陷入這麽被動的局面。

接下來的夏黎希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上禮儀課和在兩個男人身邊周旋。

夏爺爺多次想要問問夏黎希換醫院的費用和緣由，都被夏黎希輕飄飄地演了過去。

“今天是我的生日…”岑域看着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的夏黎希，輕聲問道：“晚上可以陪我嗎？”

夏黎希的手頓住一瞬，垂着眸整理好情緒才擡頭對他笑道：“當然可以啊，我給爺爺和安安打個電話。”

岑域本來有些擔憂被拒絕的眉心舒展，不自覺帶上了希冀，他看着她點點頭，道了聲‘好’。

夏黎希打電話安排好後，拿着文件夾光明正大地和岑域走了下去，坐上了一輛車。

剛剛坐好，岑域吩咐完司機開車，就升起隔板将她摟進懷裏，吻了吻她的唇畔，“謝謝你小希，我在這個城市沒有什麽親人，多虧了你在我身邊，我其實很怕你拒絕……”

“怎麽會？”夏黎希回抱住他精瘦有力的腰身，打斷他道：“你生日我怎麽會拒絕你？今天你最大了。”

“真的嗎？”

“嗯。”

“今晚可以留下陪我嗎？”岑域問完怕她拒絕，“我不會做你不喜歡的事。”

“好啊。”夏黎希爽快答應。

岑域有些驚訝今天的夏黎希太好說話了，按照她一貫作風，她每次又乖又甜的時候，後面肯定有着一個大雷等着他。

岑域不是個愛記仇的人，夏黎希也不是，他們兩個都是對彼此笑眯眯的當場報仇，尤其是夏黎希，只要遇到她不喜歡的事情，她最多等到第二天。

甚至連親密都是如此，合同上明确寫了只戀愛不包括性行為，可岑域和安禹不一樣，岑域總會抱着她吻個沒完，剛開始的夏黎希會發脾氣，會躲，後來她乾脆怎麽讓他難受怎麽來。

岑域抓住她作亂的小手，“我不動了。”

“嗯。”夏黎希收回手理了理衣襟坐好，她不喜歡甚至極其厭惡這種不正當關系的親密，有種背叛自己身體、心理、甚至靈魂的厭惡感。

這種厭惡感讓她面對兩個男人都強忍着淡淡的惡心。

她确實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去世了，再大一點奶奶也去世了，可奶奶去世後爺爺就一心照顧她，從來沒有想過另一半的事情。

鄰居阿姨在青春期的時候告訴過她，要遠離那些交很多女朋友的男孩子，還告訴過她要怎麽保護好自己，她都一一記着。

後來大學忙裏偷閑時她也看一些小說打發時間，當然她看的很雜，有甜文，有虐戀，甚至恨海情天，但這些無一不是一對一的感情。

當下的局面違背了她多年來所受的教育，沖擊着她的世界觀，甚至岑域一直在她的心理防線上反複橫跳。

自上次和安禹挑明，她對安禹也同樣反感起來，以往安禹做完她會開心的事，現在她只覺浪費時間，甚至不知道有什麽意義。

這段時間的夏黎希除了工作和照顧爺爺，就是在充實自己，至于兩個男人，都感受到了她的冷淡與逃避，可她愈是逃避他們就越是想要将她抓得更緊，越是想要抓牢一個人就越容易做錯事。

夏黎希在等。

等她可以一起将兩個男人全都甩掉的機會，眼下就是個不錯的機會，她沉默着在腦海中預演着接下來的場景。

沒關系，就算真的付出點什麽也沒關系，就當做點了個免費鴨子好了，岑域長得不錯她不虧的。

岑域感受到身邊的人呼吸都重了幾分，“怎麽了？”

夏黎希擡眼看向他時，眼中的憤恨還沒完全消失，岑域抿了抿唇，只當她不願意跟他接吻。

他知道她不喜歡，沒辦法，就算難受着他也想和她多抱一會兒，可眼前的女孩好像很讨厭。

岑域其實很早就發現了夏黎希的這種狀态，他有咨詢過心理醫生，心理醫生告訴他或許是有創傷，也或許是有些人只能接受精神鏈接，也就是所謂的柏拉圖式感情。

他不知道她是哪一種情況，現在他們的感情還沒有到深刻探讨的程度，他會有意引導，可她很防備他。

岑域和夏黎希的事情，他身邊的人不是不知道，也會有人調侃說他鐵樹開花，出謀劃策的不是沒有，但岑域感覺自己的下限還是太高了，什麽虐戀情深，什麽病嬌囚禁。

他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喜歡的女孩，插足感情已經讓她很難受了，他不想做真正傷害她身體的事情，但不上不下的感覺他也有些不知所措，可是如果真的讓他放手，他又舍不得。

“這裏是一家私房菜，平時都是老板的徒弟掌勺，前幾天我特意約了老板親自掌勺。”岑域看到車子進入停車場說道。

夏黎希點點頭‘嗯’了一聲，“我應該給你買個蛋糕的，生日禮物我晚上補給你好不好？”

“晚上？”岑域一愣，看着夏黎希亮晶晶的眼神，他神色舒展，唇角勾起卻有些不敢相信，因為不确定自己猜得對不對，所以也不敢太過得意。

夏黎希再次點頭，“就是你想的那樣。”

“真的？”岑域帶着巨大的驚喜問道。

夏黎希抿抿唇，“畢竟我沒有什麽珍貴東西。”

岑域只覺自己的心咚咚咚跳個不停，仿佛要從胸腔中跳出來給夏黎希看看他到底有多麽激動。

“這很珍貴，無比珍貴，比任何禮物都珍貴。”岑域感覺自己活了進三十年了，還是第一次有些飄飄然。

果然，愛情使人精力旺盛，使人興奮，使人長壽。

他感覺夏黎希給他這麽一點承諾，他能活到九十九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