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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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蔔島的盛夏并不是酷熱無比,但下午三點的太陽依舊照得人身上汗涔涔的。
剛剛在車上的時候,周邊還有不少涼風略過,但自己走了這一段路,索娅已經熱得揮汗如雨了。
“啊,好涼爽!”
空空潭帶着水汽和山谷的濕風吹過來的時候,她也不能免俗地喟嘆一聲。
這個藏在兩個山谷之間的小水潭,清澈見底,水底的石頭五顏六色,有的圓潤有的尖銳,像是打翻的糖果盒,清新風味十足。
索娅找了個空地坐了下來,将小桶放在一邊,将吊杆一甩,坐等魚兒上鈎。
完全忽視了旁邊立着的牌子——水至清則無魚。
作為玩家,她一開始也被這句話騙過,可偏偏任務裏有一項——将空空潭釣到的第一條魚送給鎮長。
她在這破地方從早蹲到晚沒蹲到一條魚,眼看任務時限就要到了,她才實在沒辦法去搜索了攻略。
原來這個玩意還得先觸發對話,在和鎮長的對話中談到空空潭有魚,空空潭才會真的有魚,否則這就是一個真的“空空潭”。
剛剛在吃飯的時候鎮長已經說過了,所以她此行必定可以釣上魚。
“上鈎了!”
果然,僅僅過去了十分鐘,就有魚咬鈎了,并且一點也沒有掙紮的跡象,索娅輕而易舉地就将魚釣了上來。
剔透血紅的眼睛,魚尾藏着幾縷微微發亮的藍色絲線,其餘全是透明,但抓在手上又能感受到魚鱗的挪動和黏滑,是空空魚沒錯了!
果然有了npc的“金口玉言”,爆率就是高啊!
接下來兩個小時,幾乎每20分鐘就能釣上一條,即使是地上随意挖的草根做成的魚餌,也一次都沒有落空過。
索娅沉浸在收獲的喜悅中,并沒有注意到,身後的那顆巨樹在緩慢膨大,将本就狹小的路口一點點遮掩侵蝕。
日暮西垂,破碎的殘陽将空空潭也染上粼粼的橙色波光,索娅才終于擡起頭來,而蘿蔔島的傍晚十分短暫,在設定好的程序中就是如此。
幾乎沒過多久,天就徹底黑了下來。
而她看不到巨樹陰影後面來時的路,也沒有等到說是會回來的人。
将勞碌了半下午的魚竿收起,寂靜像草地上拂過她腳腕的葉子一樣爬了上來,空空潭,空空潭,意味着除了這一潭清水什麽都沒有。
“已經這麽晚了嗎?”
趁着天還沒徹底黑透,索娅趕緊沿着記憶摸索到巨樹那頭,那顆本就蒼天的大樹胖了一倍,将小道擋得嚴絲合縫,連一根手指都伸不過去。
“有點糟糕。”
索娅邊自言自語邊伸手觸摸,粗糙的老樹皮和光滑的新樹皮交織在一起,混亂又有序。
确定過不去之後,果斷收回了手。她平時可能有些咋呼,但真正遇到事情時卻越冷靜。
索娅低頭沉吟,要不試試大聲喊,說不定烏爾就在外面等着她。
但是根據她玩游戲的經驗,這個入口在晚上六點半之後內外都是無法打開的,只有等到早上六點半才會自主開啓,也是他爹的游戲設定。
随着夜幕降臨,終于有了聲音,求偶的蛙類在高聲歌唱,訴說着某種不祥之兆。
在玩游戲的時候,索娅一向具有時間觀念,六點就會準時離開。
沒想到穿進了游戲,收獲的喜悅和對npc的信任讓她降低了敏銳度,讓自己落入險境。
索娅靠在樹邊,小桶裏的空空魚還在活蹦亂跳,透明的身體融入水中卻激蕩出一層層水花。
而不遠處的山外,一輪圓月緩緩上升。
她只記得,蘿蔔島的禁忌之一,當圓月升至天心之處,空空潭中的月影也變成正圓之後,仍留在此地的外人将會被黑暗女巫騙取靈魂,成為一株草一片葉一條透明的魚。
想到這裏,索娅眼皮一跳,看着空空潭中朱逐漸圓潤的月影,有些毛骨悚然。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斃,肯定有可以出去的方法。
雖然她沒玩多久,但她記得有大佬發過,這游戲裏bug多得很。
巨樹一側是山壁一側是兩人高的灌木叢,這灌木叢看似豐茂但疏密有間,說不定會有個小洞?
說乾就乾,索娅起身,摸摸索索地繞着灌木叢走,另一只手則用魚竿往外面戳。
“果然不是封死的,有縫隙!”
魚竿突破了一些阻力,很快短了一節,另一節已經伸至外頭。
索娅大喜,正打算晃動魚竿加寬縫隙,卻沒想到,沒來由的一股力在外面猛地一推,她根本沒預料到,被魚竿一頂,退後了好幾步,最後跌坐在地上。
而魚竿也應聲而落,連同外面的那半截一起被推了回來,一整根掉在了地上。
索娅不死心,又撿起魚竿,試圖戳戳,然而這次卻連一厘米都沒戳過去,整個灌木叢似乎變成了封閉的藩籬,連一只蜻蜓都飛不過去。
更要命的是,索娅能明顯感到随着月亮的變圓,周圍的黑霧愈發濃烈。
明明才晚上七點半,卻已經漆黑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
不知道是直覺還是某些特殊的指引,索娅知道自己不能繼續在巨樹這裏待着了,她得去有光的地方。
整個山谷,唯一能被稱作有光的地方,只有——
月影搖晃,水波蕩漾,安寧平靜得仿佛世外之地。
索娅着迷一般看着潭中溫柔的月影,一切煩惱喧嚣都被抛之腦後。
什麽任務工作都是遮擋無邊月色的浮雲一片,她應該就在這裏,她本就屬于這裏,她與此處共存共生。
“咕呱——”
所有迷思被青蛙的慘叫打斷,索娅驟然回神,才發覺自己已經走至潭邊,再有半步就要掉落潭中。
她倏然後退,好似才反應過來一樣極速深呼吸。
她之前只當這是游戲,大不了她就回到現實當中。
可剛剛被控制的一幕幕卻讓她頓時警覺,她已經在這裏了,她不是高級人類,她也會受傷,死亡,和,被設計。
“%#*!”
索娅跌坐在地上,憤憤攥緊掌下的草葉,罵了一句髒話。
要是這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被算計了,那就太愚蠢了。
難怪這些人對她的态度那麽奇怪,或許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她作為公司派來收集問題的人,不可能沒有和外界的聯絡通道,然而她這兩天除了那個小冊子卻什麽也沒有。
更甚者,她自己都不記得該怎麽聯絡外界卻不覺得有問題!
“蘿蔔島的夏風涼爽,非常适合度假!”
鎮長在飯桌上笑眯眯地和她分享趣事,索娅卻覺得這裏的風冷得能吹進她的骨髓。
不,不是這餐飯,應該是更前面!
索娅繼續往前推,她在此之前見過誰,吃過什麽。
“是蘿蔔島最新鮮的黛螺做的醬哦!我和烏爾一大早去海灘上捉的。”
烏恩留在紙條上的話驟然出現在她的腦海裏。
是螺醬!
那個螺醬有問題!
黑暗中,索娅的眼睛瞪得很大,圓潤的瞳孔卻在月光的照耀下漸漸鋒利,成為正常人類不可能擁有的豎瞳。
她要上報公司,這個游戲有問題!
這個游戲裏的npc有大問題!
頭上的月亮越來越圓潤,像是遵循着某種程序一樣緩慢勻速地變化,邊緣齊整卻鋒利,月暈朦胧卻死板。
索娅長久地注視它,像是注視某個亮着屏幕的顯示器。
她想起來了,她都想起來了。
她來這裏根本不是為了什麽烏爾,也不是為了什麽游戲更新。
她來是為了更重要的事,是為了帶回同樣被落在這裏的兩個“修改者”。
游戲裏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不同,她的思索并不能阻止時間的流逝。
頃刻間,清輝一片,月至天中,索娅卻站在其中,毫不遮擋。
因為npc的食物,她忘記了不少重要的東西,甚至還一直覺得自己是來度假的,
難怪她這兩天總是思維發散,還以為是自己的問題。
她還真沒想到,一個以溫馨為賣點的游戲會攻擊她的精神力。
仰起頭,直視圓月,清輝所過之處,皆化虛無,無物可留。
整場掃蕩持續了近五分鐘,一切再次恢複原狀。
她水桶裏的魚消失,她踩踏的腳印消失,地上的落葉也以詭異的方式重新亂序排列。
索娅矗立在水潭邊,紫色長發随風而動,任由清輝降臨又消散。
“原來是更新池啊。”
她微微一笑,縱身一躍,碾碎一池月影。
——————
“早!”
“額,早,請問你是——”
“我是烏恩啦,索娅你生病之後就不記得我了嗎?我就住在前面拐角的山腰上啦!”
“烏?恩?”
眼前的紫發少女面露懵懂,水汪汪的眼睛裏都是迷茫和疑惑。
烏恩看在眼裏,笑容逐漸擴大。
真可愛,和他們那時候一樣。
烏恩伸出手親昵地挽住她,笑得活潑又明媚。
“索娅不記得我的話,我要傷心了,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啊!”
“我是,索娅,烏恩,是我的,好朋友。”
烏恩輕輕捏着她的手臂內側,沒有太用力,但是存在感十足。
聽到她乖乖地重複,烏恩更開心了,笑得誇張,嘴巴張得能看見後排牙。
“嗯嗯,索娅要永遠記得這句話哦!”
說完,她變戲法一樣從身後掏出一個籃子,放在桌上,将其中一瓶醬拿了出來。
“這是我專門為你做的螺醬,你最愛吃了,記得每天都要吃,抹在面包上和其他的食物上都可以哦!”
索娅一格格地扭頭,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遞過來的螺醬,但骨子裏的禮貌還是讓她下意識地伸手接了過來。
她垂下頭,似乎在研究這個陌生的東西,随後又緩慢擡頭,學着烏恩揚起嘴角。
“烏恩,朋友,一起吃。”
烏恩沒想到她會第一個分享給她,隐秘而探究地看了她一眼,随後很快恢複成一開始的親昵。
“不用啦,是專門為索娅做的呢!索娅自己吃哦,要是分享給其他人我會傷心的~”
烏恩說完,幾乎是瞬時抽回了手,馬上倒退幾步,朝着她揮手,倒着往山腰跑去。
“我要去學校啦,螺醬你記得一定要吃哦!”
索娅睜大眼睛看着她,也緩慢地擡起手,機械地擺了擺。
直到她徹底消失在山壁拐角處。
“嘭。”
螺醬被輕輕放回桌上,籃子裏的鮮豔花朵卻還是被震得落下了清晨躲在其中的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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