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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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祝今願再次搭乘飛機回到國內。
從冰天雪地的新西蘭回到仍舊處于盛夏的北城,祝今願在走出機場的一瞬間感到一陣久違的恍惚。
陽光刺目,北城湛藍的天仿佛乾淨到一塵不染, 她看着川流的人群,感受着撲面而來毫不收斂的蒸騰熱氣,忽的便有一種雙腳終于踏到實地的感覺。
祝今願輕輕呼出一口氣。
這才是她的家,她生活将近十年的地方。
傅霄有事先走,陸銜青自然而然走在妹妹身側, 他幾乎比妹妹高出一個頭,行走時,兩人的肩不可避免碰撞到一起, 而那被陽光投射到腳底的影子像是被春風吹過湖面泛起的漣漪, 忽遠忽近不聲不響碰撞着重疊又分開。
祝今願因為怕曬,披了件防曬襯衫, 但她又不願意穿太多, 一上車便順手将那襯衫剝下團成一團扔在身前,襯衫一角墜下的衣袖恰好攏在她雪白的雙腿之間。
陸銜青正欲拿起平板辦公, 不經意掃過一眼, 短暫的停頓之後, 他淡定移開視線, 點開面前的文件上下劃動,切入專心辦公模式。
機場距離別墅區大概一小時車程, 祝今願剛剛結束長途飛行, 很快便在平穩行駛的轎車中開始昏昏欲睡,不知當頭點到第多少下時,一股溫和的力量驀地穿過兩人中間泾渭分明的楚河分界線攬過她的肩,又順勢扶住她幾欲傾倒的身體微微一帶, 祝今願整個人便随着那力道向後傾倒,腦袋自然而然枕上陸銜青的手掌。
昏暗的車廂內,陸銜青将平板擱在一旁,垂下眼眸,靜默注視兩秒妹妹的睡顏後,一手托住妹妹,一手利落将身上的西裝脫下,向下移了移,輕輕披到妹妹身上。
這長度,恰好能夠蓋住祝今願随意交疊的雙腿。
然而祝今願睡覺不大老實,那西裝很快便被她蹭掉,露出靠近陸銜青那一側的腿。
仿佛新西蘭落下潔白的雪,輕易便攝取視線。
陸銜青的餘光理所當然捕捉到那一捧微雪,但他指尖猶疑摩挲半晌,不知為何,最終并沒有再次傾身過去。
……
祝今願睡得并不沉,幾乎是在剛剛抵達車庫的下一瞬她便睜開了雙眼。
她偏頭,從車窗望出去,熟悉的冷白色燈光鋪灑在空無一人的專屬車庫,周遭一切全都安靜得不像話,或許是因為實在太過安靜,因而阒靜空間內傳來的那一聲“喵——”便顯得格外清晰。
祝今願下意識“咦”了聲,立刻清醒,火速推開車門,試圖在四周尋找聲源。
陸銜青将文件看完,利落簽字,随之理了理襯衫衣袖,三兩步走到祝今願身側,問,“怎麽?”
祝今願聽到男人低沉的嗓音,立時轉身,做出一個“噓”的手勢,“別說話。”
說着,她一邊逡巡,一邊小聲呼喚,“喵,喵……”
仿佛是感受到祝今願的善意,那一聲微弱的小貓叫聲再次從遠處傳來。
祝今願驚喜極了,同她回應道,“咪咪,喵,嗷嗚……”
仿佛對方真的能聽懂似的。
陸銜青有些忍俊不禁,看向妹妹背影的目光透着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看看是不是在那裏。”
男人嗓音低沉,好似只是随手一指。
然而祝今願卻真的順着那方向在正在維修的電梯井內找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白貓,小家夥也不知是怎麽進入的這裏,更不知究竟困在這裏多少天,見到祝今願仿佛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水面飄來的一根浮木,尖細的小貓嗓音頃刻變得又沙啞又急切,想來是害怕極了加餓壞了。
聽到這,日常在網上各種吸貓吸狗的祝今願簡直心疼壞了。
她半蹲下來,整個人趴在電梯井上試圖向下望,然而她整個人尚未夠過去,腰肢便被陸銜青自背後輕輕攬住,只是蜻蜓點水的一下,祝今願卻因為那突如其來的溫度而徹底僵住。
小貓的叫聲仍舊在耳邊,停車場依舊空曠不安。
她的指尖卻禁不住蜷了蜷,心跳亦随之漏掉一拍。
始作俑者陸銜青倒是渾然不覺,将妹妹拉離危險地帶後,他站起身,拿起手機給物業打電話,有條不紊敘述這裏的情況,“電梯井裏有只貓,麻煩你們派人過來看看。”
不知對方同他講了什麽,陸銜青低頭看眼悶聲不語的祝今願,沉吟一秒後回道,“嗯,我們在這裏等你。”
物業的靠譜程度往往與昂貴的費用成正比,幾乎是在挂斷電話的一分鐘內,另一架檢修完畢的電梯便開始顯出數字,沒幾秒,專業的物業人員便帶着專門的維修員工出現在這裏。
因為有專業人士的幫忙,救援工作進行得異常順利。
小白貓被放在臨時做好的編織筐內運上來,看上去一動不動,也不知是吓懵了還是終于感知到安全。
祝今願走上前,蹲下身,驚喜發現這只貓并非純白,身上還分布着深淺不一的黑色斑塊,像是斑馬的縮小版,她緩緩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評價道,“你長得好獨特呀。”
籃子裏的小貓不知是不是聽懂祝今願的話,小小“喵”一聲,也不知是抗議還是贊同。
“要不就叫你雪媚娘吧,奧利奧餡的,”祝今願托着腮自說自話,“雖然你現在髒兮兮的,一點都不白。”
她說着,伸出手想要去撫摸小貓柔和的脊背,然而手剛舉起,陸銜青冷沉的嗓音便自頭頂緩緩傳來,“別摸。”
祝今願愣了下,下意識扭過頭去問,“為什麽?”
而陸銜青擰起的眉頭清晰無誤傳達出他的态度:不喜歡。
祝今願遇到小貓的欣喜頃刻間消失殆盡,她撇了撇嘴,聽話站起身。
差點忘記自己的哥哥是一個有深度潔癖不能容忍家裏任何地方出現動物毛發的龜毛人士了。
盡管心裏有些小遺憾,但祝今願看上去顯得十分接受良好,她拿出手機,開始給周圍最近的一家寵物店打電話,得知對方可以接受小貓暫時寄養在那邊,祝今願松一口氣,迅速加上這家寵物店的微信,給對方轉了一筆錢,又拜托物業将小貓好好送過去。
物業态度當然很好,見祝今願吩咐,立刻笑着說,“沒問題祝小姐,如果您需要,到時候我拍視頻發給您。”
“好,”祝今願看眼籃子裏的小貓,因為暫時不能擁有,所以她這次的目光便十分克制,僅僅只是瞄了一眼,便回道,“如果錢不夠麻煩她們直接聯系我。”
-
程淑媛在陸銜青消失的這一周幾度處于失控邊緣,先是取消去她家,現在索性聯系不上,她腦中不禁閃過許多種可能性,是真的撂挑子不乾,還是暫時想要逃避,又或者,是自己逼得太緊導致陸銜青反感?
就在程淑媛忍不住胡思亂想之際,她意外從母親那裏得知,原來陸銜青只是出國度假,所以才暫時沒有回消息,她懸着的心這才慢慢放下來。
與此同時,陸銜青同意了她在短信中言明要與他再談談的想法,于是,程淑媛在陸銜青回來的第二天便驅車來到別墅。
她并不知陸銜青在哪裏,但以她的猜想,應當是書房之類的地方,所以程淑媛方一進來,便徑直背着包往二樓邁去。
精致的細高跟十分有節奏地踩在旋轉階梯之上,仿佛她才是這裏的女主人。
因為程淑媛這副既定姿态,家中傭人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并沒有出聲提醒這位程小姐,陸先生并不喜人随意進出書房。
……
程淑媛無人提點,自然不知陸銜青的規矩,而她已有些自亂陣腳,那副察言觀色的能力便也暫時被她抛諸腦後。
當她推門進去時,陸銜青理所當然認為是祝今願,然而不對,他甚至眼都沒擡,便意識到那伴随一陣脂粉香挪至自己跟前的人并非是自己的妹妹。
他微微蹙一下眉,擡起眼,看向面前強自落落大方的女人,低聲道,“程小姐。”
程淑媛兩手捏住皮包手柄,微笑道,“銜青,我看到你的消息就過來了,你不會怪我吧?”
她的語氣與表情刻意在楚楚可憐中又拿捏出一點恰到好處的嬌俏,一般男人都很吃這一套,然而陸銜青并非一般人,他甚至都沒看她一眼,便兀自低下頭,雲淡風輕回道,“不會。”
說完,陸銜青擡起下颌,指了下對面沙發的方向,“麻煩稍等,等我處理完這份文件。”
接着,門外适時響起一陣敲門聲,是傭人見程淑媛過來,按慣例送來下午茶與糕點。
程淑媛端起托盤中的紅茶輕輕抿了一口,視線在書房內不經意掃過一圈,便轉回這裏的男主人身上。
無論看過多少次,程淑媛都不得不承認,這世上就是有一種男人,無論做什麽都透露着一股別樣的魅力。
那是一種常年在高位浸淫出的矜貴氣質,就像是展廳內只可遠觀的頂級藏品,你落在眼裏,自以為可以将他抓住,卻不知,那已是你們之間最近的距離。
程淑媛很不想承認,自己迷戀的便是陸銜青給予她的這股疏離氣質。
相比較于她心中的翻江倒海,陸銜青則顯出幾分巋然不動,三兩下看完文件,他利落簽上名堆到一旁,站起身理了理西裝,坐到程淑媛對面,緩聲道,“程小姐想同我談什麽?”
程淑媛到底受過母親的教養,縱是心中再起漣漪,面上也仍舊是靜的,見陸銜青出聲,她将杯子輕輕擱到面前的杯墊上,擡起頭,直視陸銜青深邃的眼眸,“當然是聊一聊我們之間的事。”
陸銜青“嗯”一聲,表示了然,“你說。”
程淑媛其實在出發前便在心中打過無數遍腹稿,然而或許是緊張,又或許是陸銜青這人實在叫她捉摸不透,她眼神無意識飄向他背後透進來的陽光,說,“銜青,我想你明白莊阿姨為什麽叫你與我接觸,說實話,我一開始也很反感這種模式,但在我們這個圈子裏,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很少有例外,所以我想上一次只是突發狀況,我們之間還是可以繼續的,對嗎?”
程淑媛以退為進,一番話說得非常漂亮,既點了陸銜青,又放低姿态,滿足了他身為男人的虛榮,她覺得對面無論是誰,都應該十分受用,在心中誇贊她的懂事。
可陸銜青聽罷,卻忽的擡起眼,盯住她半晌,那眼中透出的威壓幾欲令她無法承受。
“程小姐。”男人清冷的嗓音在書房內響起。
程淑媛心裏莫名惴惴的,“嗯?”
“下次沒有我的吩咐,不要随便進書房。”
程淑媛疑心聽錯,“啊”了聲,幾秒後,待她反應過來,她的一張臉頃刻間漲得通紅。
這男人實在是傲慢到了極點。
她在跟他談以後,而他的重點竟然落在她不打招呼便随便進了他的書房這件事,這代表什麽,代表着在陸銜青的心裏,他們的以後還沒有這一個細節重要。
程淑媛自诩家世了得,從小到大不管怎樣絕對能夠稱得上一句被捧在手掌心長大,然而今時今日,她竟然要受這種屈辱。
陸銜青越是淡定,便顯得她越是在意。
可她真的要氣瘋了,程淑媛忍不住想問,既然她不可以進,為什麽他那個妹妹祝今願就可以……她分明見過她随時随地招呼都不打直接推門而入,而且甚至不止一次,看那反應,顯然是熟門熟路。
難道……程淑媛不禁想起那被許多人提過的猜想。
沖動是魔鬼,可這世上又有多少人在極度的得失心面前能夠保持冷靜,程淑媛甚至連告別之類的禮貌用語都懶得再講,她倉促拉開書房門,挾着一股不知名的恐慌與怒氣離開陸家,坐進了車裏,沉思片刻後,顫着手,再次撥通那個名為“*”的號碼。
……
祝今願剛打開門,便忽的被空氣裏飄來的一股脂粉香撞開。
她“啊呀”一聲,揉了揉肩膀,發現是快速離開的程淑媛。
對方打扮仍舊透着一股上流社會的優雅,但行動之間卻不知為何有些急切,祝今願有些疑惑,目送着對方離開。
但随之,她輕快的心情亦随着程家轎車發動駛離的聲音而慢慢落地。
祝今願忍不住仰頭,看了眼二樓書房的方向。
既然程淑媛會來,那是不是便意味着她跟哥哥的關系還會繼續。
祝今願不禁意識到,過去的一周是她對現實的逃離,而現在,她回到北城,回到真實的現實世界。
在這裏,程淑媛才可以是哥哥未來名正言順的妻子,而她只能是妹妹。
只是妹妹而已。
哥哥一直以來也是這麽做的。
……不是嗎?
意識到這一點,祝今願好似終于無法忍耐,輕輕吸了吸鼻子,瞬間變作一株被大雨打濕的植物那般無精打采向二樓走。
祝今願仍在出神,有些恍惚,因而并未注意到陸銜青此刻也正在往樓下走。
眼見兩人即将完美錯過,陸銜青蹙着眉,一把扣住妹妹的手腕,語氣不悅提醒道,“看路。”
祝今願本就心情低落,見狀更是毫無搭理的欲望,“哦”了聲,算是回應。
可這落在陸銜青眼裏便是另一重意思。
他已經不止一次注意到妹妹自從新西蘭回來之後,不止一次抱着手機露出一臉滿足的神情,而這還不止,除開在手機上聊天,妹妹借故出門的次數也變得比以往要多。
若只是這些倒也罷了,但陸銜青能夠明顯感知到,這一切都是在瞞着他的情況下進行的。
“你最近到底在做什麽?”陸銜青深邃目光掃眼妹妹,擺出一副獨屬于家長的管教姿态,“從早到晚都不在家。”
祝今願當然不可能告知他實情,更何況還是在這種她心情很差而哥哥語氣很壞的情況下。
“沒什麽,”她甩了下手腕發現掙不開,便看着二樓牆壁上的那幅畫随口敷衍道,“學校裏有點事。”
“祝今願,”陸銜青聞言語氣沉下來,“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不要對哥哥撒謊。”
手腕上的力道分明比方才要大上許多,祝今願懶得再掙紮,便索性任由自己保持這副被鉗制的姿态,迎着陸銜青飽含威壓的眼,輕聲回道,“所以呢?”
她不自覺又開始講話帶刺,刺向自己最重要的人,“哥,那只是小時候,我現在長大了,就像你會結婚,會跟別人組建家庭一樣,大家都是會變的不是嗎?”
在意讓她的情感戰勝了理智,待說出口祝今願才猛地意識到自己講的話有多傷人,她有些後悔,可這後悔又并非能到她出口道歉的地步,更何況在覆水難收的同時,她也想看看在陸銜青這裏,程淑媛到底是何種身份。
可陸銜青直接将程淑媛忽略掉,只抓住她後半句話,語氣隐隐有怒意,“今願,哥哥并不反對你在這個年紀談戀愛,但如果你的戀愛對象是這樣見不得光,需要瞞着哥哥,那哥哥必須提醒你,眼光放好點,別再找Mike那種男人,否則……”
“否則怎樣?”原來講來講去,不過他要結婚,而她該談戀愛,祝今願突然覺得很累,梗着脖子反駁道,“哥,萬一我就喜歡這種呢?”
兩人站在旋轉樓梯的拐角,不上不下的距離,去哪裏都合适,卻又哪裏都還差一段。
就像他們此刻,話趕話将彼此的企圖掩藏,衍生出截然不同的目的。
應該不是這樣的。
所以陸銜青在明暗交界的地帶向前一步,緩緩靠近,那強大的氣場仿若突如其來的強氣流,祝今願不自覺在他居高臨下的俯視目光中擡起眸。
而緊接着,她的下颌被眼前的男人輕輕掐住,眼中威壓的屬于哥哥的目光近乎在這一霎有種會将她吞噬的錯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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