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關燈
小
中
大
一路上電梯, 途徑客廳,大抵是阿姨尚在打掃,說話不方便的緣故, 陸銜青又将人扯去後花園。
驟雨初歇,鼻端萦繞一股揮之不去的泥腥味與雨水混合的氣息,聞起來很怪,祝今願皺了皺眉,終于使出渾身力氣試圖甩開兄長的桎梏, 然而陸銜青實在抓得太緊,她甩了一下沒甩開,只好開口道, “哥, 你弄疼我了。”
“你還知道疼?”陸銜青聽到她示弱,怒意絲毫未曾消減, “我看我是平常太慣着你, 才慣得你這麽無法無天,找了這麽個人帶到我眼前!”
祝今願心情也沒好到哪裏去, “周既贇和李钰有什麽區別!你既然不肯讓我喜歡你, 又乾嘛管我要跟誰在一起!”
“祝今願!”陸銜青額角青筋暴起, 高大身影宛如身後的那堵圍牆般緩緩籠罩下來, “你簡直胡鬧!”
祝今願梗着脖子,“我有說錯嗎, 你既然讓我自由戀愛不就應該遵從我的心願, 什麽周既贇什麽李钰什麽孫權劉備豬八戒,又有什麽關系,可能我的眼光就是這麽差,可能我就是喜歡這種你看不上的男人, 也有可能我今天喜歡你明天就喜歡他,說不定等我下一次回來,站在我身邊的男人會令你更加驚訝。”
“或許這才是你想要的,對嗎,哥哥?”
祝今願已經很久沒有喊他“哥哥”,她總是直呼其名,或者潦潦草草喊他一聲“哥”,往常這樣充滿依戀感的“哥哥”二字如今蘊藏着一股明顯的嘲諷。
妹妹冷着臉,倔着一雙眼,向上俯視自己的兄長。
她在用自己的行動,明明白白告訴他,這就是她能做得出的事情。
陸銜青今日已領教過,一股無名火從內心狠狠竄起,有燎原之勢,他遏制不住。
雨忽然又下起來了,先是豆大的雨點,之後便是如水傾倒那般,花園裏很快起了霧,周遭那股泥濘氣息更甚,一時間,世界好似傾倒成一汪巨大的泉水,而他們身處泉水中央,風暴的最中心。
陸銜青急速上前,一手扣住她的腕,一手扼住妹妹脆弱而纖細的脖頸。
這世上沒有人是無法被激怒的,倘若有,那便是籌碼還不夠。
在這種時刻,陸銜青甚至忘卻自己的兄長身份,也一并忘記他該收着點力道,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手背青筋凸起,面色陰沉,呼吸轉急,好似被掐住喉嚨的那個人是他自己。
祝今願原本想轉頭,一動才發現自己現在根本毫無動彈的餘地,雨水早已将她們的衣衫與面龐打濕,耳旁呼吸灼熱,背後大理石石柱堅硬而冰涼。
黑暗中不知名的情愫瘋狂在湧動,明面上的,暗處的,呼之欲出的,還有蓬勃洶湧的。
祝今願費了好大勁,才稍稍偏過一側頭,對上陸銜青暗夜裏沉而黑的一雙眸子,就像是某種蟄伏的野獸,兩人對視的那一瞬間,祝今願下意識的反應是瑟縮了一下。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陸銜青,哪怕是從前她們吵得最兇的時候,他也不過是摔上門,自顧自出門冷靜,過後再沒事人一樣同她講道理。
他是從未傷害過她的。
也正是因為如此,祝今願才敢如此嚣張,跟他講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但現在看來是她錯了。
她不知究竟是方才的哪句話将兄長激怒,亦或是,這段時間以來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頻頻踩他的紅線,但祝今願不明白,這世上竟真有這樣霸道的人,一方面不許她的靠近,另一方面,又不許叫她遠離他的視線。
很難不害怕,但害怕中亦存了點玉石俱焚的決心,她咬緊牙關,繼續道,“你這麽激動做什麽,我哪兒說錯了,你既然要我跟別的人談戀愛,就應該明白這是完全不可控的事情,跟誰談怎麽談日後怎麽樣,都不是你能夠控制的!”
說完,祝今願無端打了個寒顫,因為兄長一霎變得更加陰森的眼神。
“祝今願,”陸銜青一字一頓咬字,仿佛這幾個字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說出來,“你真是好樣的!”
“這些年,我費盡心力教養你,結果你只學到了肆意妄為,自輕自賤是嗎?”
“何謂自輕自賤?”祝今願瞪着眼睛,提高音量,兩人都氣急了,“你什麽都沒有了解,只是憑你的第一印象便對別人下定義,那我也可以說你這個人剛愎武斷自負到極點!”
事到如今,她居然選擇用攻擊兄長來為那個叫李什麽的小子開脫。
陸銜青臉色一瞬難看極了,身體俯得更加低,像是一座山朝祝今願單薄的身影壓下去,“你很好,非常好,我平常教你的那些東西看來你是一點都沒聽進去,”盛夏的暴雨居然是涼的,但陸銜青呼出口的氣息卻很燙,他的目光像是一尾蛇,絞着身下妹妹的目光,“就因為這樣一個人,跟哥哥作對成這樣,我看你最近真是昏了頭,已經分不清究竟誰才是真的為你好!”
“什麽叫為我好,我覺得好才是真的好,你總是說為我好為我好,你有問過我的意見嗎?”祝今願掙紮一下,驀地發現兩人此刻的距離近得出奇,她只要稍稍湊近一些,便能夠吻到兄長冰涼的臉,但此刻的氛圍顯然不适合做這樣的事,“你是不是以為,抱着這種想法,又做一些自我感動的行為,我日後便會感激你,我告訴你,不可能!我永遠都不會感激你!相反,我會恨你,永永遠遠痛恨你,我不會明白你的苦心,也不會感念你的行為,從前我願意聽你的話是因為我願意順從你,但現在,我不願意了!”
祝今願耗盡全力講出這番話,到最後一句時,她明顯感覺到加在她喉間的那股力道漸漸變大,她有點說不出口了,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在艱難往外蹦,但好在,她仍舊是将它們講了出來。
什麽為她好,什麽苦口婆心,什麽她不懂。
她今年已經二十,從十歲開始她便懂得察言觀色,她遠比兄長所以為的要成熟得多。
雨越下越大,走廊裏盡是蒸騰而起的霧氣,祝今願迷了眼,有些看不清陸銜青真正的神色,但她感知得到危險。
幾乎是在她講完的那一瞬間,面前的男人整個身體都繃直,像是一把被拉到極致的弓,在她炮彈般的話語中忽的斷裂,更加猛烈的狂風驟雨向她襲來。
臉頰早已被不知是雨還是汗的東西弄濕,陸銜青冰涼的手撫上來,好似猛獸終于張開獠牙,一口咬住她的血肉,祝今願感覺耳廓癢得出奇,兄長大力的揉搓令她全身又冷又熱,好似冰火兩重天,她被固定在冷與熱的邊緣,從此動彈不得。
這種感覺實在太陌生。
祝今願後知後覺感到一絲惶恐,惶恐之餘終于生出了恐懼,天哪,究竟是誰借給她的膽子,她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去刺激陸銜青,這個傳聞中在商場手段狠厲,說一不二的兄長。
祝今願有點後悔了。
她感覺自己要被兄長兇狠的目光烤乾,又感覺自己再不說點什麽,便要被眼前的男人吞噬,心口撲通撲通跳了好幾下,祝今願方才的嚣張氣焰偃旗息鼓。
情急之下,她喊他哥,說,“……你冷靜一點。”
誰知聽完這句,陸銜青反倒笑得愈加危險,他很少笑,在這種時刻的笑容更加令祝今願背後汗毛直立,顫抖的唇瓣被他的大拇指狠狠壓住,他用力揉了揉,祝今願隐約嗅到一股血腥氣息。
也不知是她的牙齒割傷了兄長的手,還是兄長的揉弄扯壞了她的口腔。
“現在知道叫哥,”陸銜青怒火難遏,一手扯松領帶,大抵是覺得麻煩,他索性手一伸,将其扔進雨裏,兩人間的距離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他氣極的低沉嗓音落到她耳畔,“昨晚你叫我什麽?”
昨晚?昨晚。
祝今願大腦艱難思索,意識到自己昨晚大逆不道得請求他吻她,還大言不慚叫他別後悔。
她自以為自己耍弄的小聰明能夠刺激到兄長,事實的确如此,但她錯誤預估自己,那之後的後果并非她所能承擔。
祝今願倉惶閉上眼,眼睫撲簌,雨水在她臉上落下一道又一道淚痕。
她眼眶泛紅,嘴唇發抖,被陸銜青一雙大手緊緊握住的身體也一直在發抖。
妹妹在害怕,這是陸銜青腦海中意識到的第一件事。
他真的吓到她了。
喪失的理智驀地回籠,陸銜青松開祝今願,蹙起眉。
應該是最近工作太忙,搞得他力不從心,神志不清,他現在究竟在做什麽。
陸銜青力道松開,直起身,扶了下面前害怕到瑟縮的妹妹,“抱歉,哥……”
伸出的手尚未碰到妹妹,妹妹便下意識偏頭,躲了過去,被雨淋濕的小可憐看上去比當初撿到的雪媚娘還要可憐,就像是十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她。
小心翼翼,緊張無助。
他親手将她改變,又親自将她變回了這副模樣。
一股難言的隐痛在胸口彌漫開,陸銜青沒有再伸手觸碰自己的妹妹,垂在身側的指尖撚了又撚。
剩餘的話在這個混亂的夜晚并沒有講完,未免妹妹感冒,他轉身,喚來家中女傭帶祝今願去卧室洗熱水澡。
-
回去的路上,祝今願發了一會呆,才轉過身,向身旁的李钰道歉,“抱歉,我哥剛才那麽說你。”
今日原本是尤嘉自告奮勇要來接她,但事到臨頭,她突然有事,無奈之下只好拜托正好有空的朋友代為處理。
祝今願先前同他見過幾次,兩人實則根本不熟,李钰今日真的算得上是無妄之災。
好在他并不在意,開車間隙大度揮一揮手,“害,多大點事,你跟你哥關系不好對吧,我跟我哥關系也一般,有時候見面真恨不得打起來。”
對比之下,只是吵兩句嘴,李钰覺得今日發生的一切簡直小場面。
誰知祝今願聽完卻有些沉默,一時沒出聲。
紅燈停,李钰轉過身,有一點疑惑,“怎麽了,是我說錯什麽了嗎?”
“沒有,”祝今願靠在窗邊,一手托腮,看着面前來來往往的行人,嗓音很輕,“你說得對,我們關系确實很差。”
似乎……已經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她走,兄長甚至未曾再出現,他連一個送別的目光都不曾給她。
她想,如果年少彼此取暖,相依為命是當時的她們生命中唯一的命題,那現在,四分五裂的感情,分崩離析的人生似乎才是他們未來所注定的人生走向。
-
許是洗過熱水澡的緣故,祝今願事後倒未曾覺得哪裏不舒服,但陸銜青就沒有這樣好運,他撐着一身濕透的襯衫與西裝,在陽臺目送妹妹離開後只覺頭痛欲裂。
睡過一覺起來,症狀絲毫未曾得到緩解,不輕反重。
他這些年精于鍛煉,很少生病,以致于當傅霄撥來電話,聽到那沙啞嗓音的第一反應是陸銜青尚未睡醒,他看眼時間,下午三點,傅霄頓感不可思議,“不是吧陸銜青,你轉性了?”
“什麽事?”陸銜青無意同他廢話,也沒有心情,剛出聲,嗓子裏癢得受不住,他對着聽筒咳嗽了一聲。
傅霄這時倒是敏銳,很快反應過來,“你生病了?”這更是稀奇事,“怎麽回事啊,大夏天的居然還能感冒咳嗽。”
“怎麽,你又改行當記者了?”陸銜青面色蒼白,沒好氣,出言嘲諷。
“得,”傅霄表示自己大人有大量,不跟病患計較,“你不想說,我不打聽了還不行麽?”
傅霄消息靈通,今日打來電話其實是聽說祝今願昨晚徹底搬離了陸家,要不是宿舍實在不讓養,她甚至差點将撿來的那只貓也帶走。
傅霄有點好奇,“你們兄妹到底是怎麽談的,怎麽今願妹妹下那麽大的雨也要走?”
尤嘉還是很夠意思的,對于自己的好閨蜜喜歡上自己的哥哥這件事,她雖經常在祝今願面前提起,但對外,卻是半個字都未曾透露過。
傅霄完全不知情,更不可能往這個方面去猜。
“你最近很閑是嗎?”感冒之後,陸銜青的嗓音聽上去更加低沉,像一鼎鐘,無端的威壓,“城東的那塊地已經拿到了是嗎?”
“不識好人心,”傅霄被怼,語氣幽怨,“我這不是關心關心你們嗎,火氣真大。”
“不需要。”陸銜青冷冷開口,說完,又禁不住咳嗽一聲。
到底是自己的好兄弟,傅霄也不忍心再閑聊,“行吧行吧,我不說了,你好好休息。”
只是感冒而已,集團裏還有那麽多的事務亟待處理,陸銜青怎麽可能休息,再說,身處這樣時刻運轉的系統之內,他就是想停,都很難停得下來。
見不完的人,開不完的會,看不完的文件。
陸銜青頂着輕微不适從早上一直工作到将近半夜,站起身的那瞬間,一股熟悉的頭痛忽的席卷而來,止疼藥壓不住,他皺了皺眉,一手摘下眼睛,按住腫脹發疼的眼眶。
指尖不經意碰到額頭,陸銜青停留片刻,又摸了一下,喚來方臨。
片刻,方臨看了眼體溫計的度數,驚訝道,“陸總,您在發燒,您不知道嗎?”
……
當天晚上,祝今願躺在床上沒睡着,正準備打開手機調出一首助眠音樂之際,一通電話突然擠進來。
是她未曾備注過的號碼。
她下意識按了接聽,手機那端,聲音的主人聽上去略帶幾分焦急,嗓音有點熟悉,但祝今願一時沒想起來是誰。
“是祝小姐嗎?”
“我是,”祝今願撐住身體坐起身,“你是哪位?”
方臨大概是被逼到實在沒辦法才找出的她的電話,“祝小姐,陸總發燒了,不肯去醫院,”他停頓一下,言辭懇切,“您勸勸他吧。”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