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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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之後難得的豔陽天, 傅霄熬了一整個通宵加一整個白天,倒了杯酒,正準備喝上幾口便撂下助眠,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突兀響了起來。
傅霄皺起眉,滿臉不耐煩,正欲毫不留情挂斷,手指差點劃過去才發現來人竟然是陸銜青,他緊急改成向右, 将手機擱到耳邊。
“乾嘛啊,”傅霄打了個哈欠,“有啥事快說, 我準備睡覺了。”
“這個點你睡覺?”陸銜青看眼窗外, 日頭偏西,将将過五點, 根本不是睡覺的時間。
傅霄可不管這些, “早睡早起是你們上班族的事,我這種自由人當然是想什麽時候睡, 就什麽時候睡, 想什麽時候起就什麽時候起。”
誰知這話剛說完, 門外響起“篤篤”兩聲, 傅霄疑心是自己聽錯,耳旁那道低沉嗓音再度響起, “開門。”
陸銜青來得突然, 傅霄毫無防備,連找借口的時間都沒有,只好起身認命去開門。
“到底什麽事?”傅霄揉了揉困頓到腫脹的太陽xue,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喜歡熱鬧, 住在北城寸金寸土的市中心,下樓是時興商場,走兩步便可抵達另一家商場,生活便利到令人咋舌的地步,缺點是有些吵。
陸銜青厭惡吵鬧,連帶着也嫌棄傅霄這住處,很少踏及。
今天不對勁。
傅霄按捺住困意,使出全身唯一可調集的全部注意力,目光如炬,射向陸銜青。
陸銜青并不接招,見他桌上有杯酒,他掃了眼不遠處的酒櫃,拿了個杯子洗淨後便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傅霄,”陸銜青終于出聲,“你上次分手是因為什麽?”
傅霄面露驚恐,“你別吓我,你大老遠跑這來就為了問我這個?”
“不能問?”陸銜青低聲反問。
傅霄:“能能能,還能因為什麽,異地呗,其實都不止異地了,我倆那是異國,我想回國,她想定居澳洲,未來規劃不一致,那肯定得分手呗。”
“那你覺得,”陸銜青摩挲兩下酒杯,注意着杯中澄澈的酒液,“今願跟那個姓周的小子,怎麽樣?”
感情是哥哥來幫妹妹把關來了。
傅霄一顆忐忑的心安定下來,“今願妹妹和那個周家的小少爺……我上次不是說過嗎,倆人挺般配,年紀相仿,愛好相似,最重要的是,今願妹妹也不讨厭她,”傅霄說完笑了聲,“我之前還以為今願妹妹被你慣得誰都看不上呢,還好,還能有一兩個人入她的眼。”
安靜的客廳內,燈光淌了一地,打眼看上去,倒像是月光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陸銜青舉起酒杯,飲下一口,半晌,又端起,輕輕搖晃間,他緩緩複述,“年紀相仿……愛好相似……”他低頭,将那杯酒一飲而盡,自嘲地勾了勾唇,低聲道,“是挺般配。”
傅霄只當他是舍不得妹妹,畢竟這些年陸銜青既當爹又當媽,為祝今願操了多少心他全都看在眼裏,想了想,他抗住困意,一手撐住額頭,安慰道,“你也別太難過,今願妹妹又不是不回家,再說了,你是她哥,她還能因為一個外人跟你疏遠嗎?”
誰知,這話尚未說完最後一個字,傅霄不由放低聲量,漸而噤聲。
一雙寒涼如水的眸子盯住他,直盯得他困意消卻大半,整個人都精神起來。
傅霄蹙起眉,艱難調動自己遲鈍的大腦,思索究竟是哪句講得不到位,惹惱面前的這尊大佛,但尚未等他想出所以然,陸銜青便已豁然起身,拎起西裝外套向外走。
俨然是不想再聊的架勢。
傅霄看眼男人沉默的背影,無聲挑了下眉,困意占據上風,他嘴唇張合兩下,最終還是選擇什麽都沒說。
……
陸銜青離開後沒多久,傅霄将窗簾拉上,坐在客廳刷手機醞釀睡意。
熬夜之後的狀态有些差,他接連點開好幾個APP都毫無興致,紛繁複雜的信息兜頭澆過來,他眼花缭亂,卻絲毫沒有點進去的欲望。
約莫十分鐘過去,傅霄打了個哈欠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往卧室走。
手指碰到門把手的剎那,他只當是自己聽錯出現幻覺,自顧自握住門把往下壓,但尚未壓到底,門外的敲門聲變得愈加頻繁。
不像陸銜青來時那克制的兩下,來人顯然與他更熟,拍門拍得毫無章法。
傅霄這片是富人區,訪客來往皆需登記,能夠得到他的允許在物業那留有備份的人寥寥無幾,他站在原地思索片刻,依舊對門外是誰毫無頭緒。
無奈,他煩躁“啊”一聲,抓了把頭發,走過去将門拉開。
“今願妹妹?”不怪傅霄驚訝,實在是祝今願這人天生比較有邊界感,他雖多次盛情邀請,但她過來的次數仍舊寥寥可數,接近于無。
祝今願仰起頭,乖巧道,“傅霄哥,我能在你這呆一會嗎?”
傅霄怎麽可能不同意,一邊往裏側走一邊讓出位置,“當然,但我這沒啥女士拖鞋,你将就穿一次性的行嗎?”
祝今願隐約記得傅霄這裏是有一雙她尺碼的拖鞋的,但她許久沒有來,興許已經被扔掉,并不是多麽重要的事,她不在意,點點頭,“好。”
“你們兄妹倆還挺有默契,”傅霄一邊往裏走,一邊順手撈了個杯子給祝今願倒水,“你哥剛走,你就來了。”
“我哥?”祝今願佯裝不在意,擡起眼,“我哥來做什麽?”
“不知道,”傅霄是真沒摸清楚陸銜青過來的意圖,正好也想不明白,他索性囫囵回道,“反正就東扯一句,西扯一句,聊了些有的沒的,他莫名其妙就生氣走了。”
祝今願聞言點頭嗯一聲,“我不想喝水,”她擡起下颌,指了下茶幾的方向,“我想喝那個。”
“小姑娘家家喝什麽酒,”傅霄不贊同,“就喝水,實在不行我這還有果汁、牛奶。”
“我就想喝那個。”祝今願很堅持。
傅霄盯她半晌,見拗不過,索性嘆息一聲,走去酒櫃面前,挑出一瓶度數不大高的,“你要實在想喝就喝這瓶,我那一杯,別說是你,我喝都容易醉。”
見傅霄這麽說,祝今願笑着眨一下眼,狡黠道,“那我喝這瓶,你喝那杯,我們一起。”
傅霄原本就是借酒助眠,見狀倒也沒太拒絕,利落将酒杯端過來,隔空跟今願碰杯,“行,不過說好了,咱倆都只喝一杯,多了不行。”
祝今願并不想真的喝醉,她還沒有在外面發酒瘋的習慣,“沒問題,傅霄哥,”她咬了咬唇,喝下一口酒,才有些為難的開口,“我感覺你的感情經歷比較豐富,我能向你請教幾個感情問題嗎?”
在如今這個時代,感情經歷比較豐富聽起來真的很像罵人,但祝今願語氣實在太誠懇,眼神又那樣認真,傅霄噎了下,“……行,你想問什麽?”
祝今願撐住下颌,問出一個老掉牙的問題,“喜歡你的和你喜歡的,你會選誰?”
傅霄笑了笑,“從哥哥的角度來講呢,我會勸你選喜歡你的,但是在我這,我肯定是選自己喜歡的,人生統共三萬天,及時行樂嘛。”
“那為什麽你會介意我選喜歡我的?”祝今願不理解。
傅霄看她一眼,完全的過來人姿态,“很簡單的道理,每個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同,你選喜歡你的呢,她事事順着你,你除了不喜歡他其他任何煩心事都沒有,但如果你選個你喜歡的呢,那除了喜歡之外肯定全部都是麻煩,我能接受,是因為感情在我這頂多算一劑生活的調味劑,算不得多重要,但你不一樣,你還小,會把感情看得很重。”
“如果我選我喜歡的,我會吃很多苦嗎?”祝今願垂下眼眸,輕聲問。
傅霄猶豫片刻,似乎是在盡力思考,“大概率會,喜歡有時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你在那個瞬間愛上他,而他沒有愛上你,那這一個瞬間,你可能需要用一生去追趕。”
一生。
對于祝今願而言,她的人生一共才走過二十載歲月,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談一生,好像顯得有那麽一些不切實際。
傅霄也意識到這一點,他想了想,用一種更為通俗的說法去解釋,“好比你喜歡香蕉奶昔,是因為那是小時候你哥随手榨給你的第一杯奶昔,但從那之後,無論是橙子還是西瓜,你都覺得比不上香蕉,感情就是這麽不講道理,因為錯過那一次,就再也沒有下一次。”
說完,他不知想到什麽,将面前的酒喝去大半,祝今願看到,不動聲色給他加滿。
兩人說好只喝一杯,但很快便滿上第二杯,傅霄沒什麽自制力,瞄到也沒出聲阻止。
祝今願酒量一般,喝完一杯便有些頭發暈,她雙臂疊起,趴到桌上,神情有些郁郁寡歡,“可是怎麽辦,”她喃喃自語,仿佛苦惱極了,正在虔誠叩問自己的心靈,“我該怎麽辦……”
三天前,她與陳妙言出去逛街偶遇周既贇,在對方堅持順路送她回宿舍時,周既贇站在宿舍樓下的日光裏,沉默良久,忽然問,能不能給他一個機會。
祝今願彼時愣住,在她看來,喜歡是一件很漫長的事情,她與兄長朝夕相伴這麽久,她花了這樣久的時間才愛上一個人,可是為什麽,在這樣短的時間裏,周既贇就可以肯定自己喜歡她,她覺得好草率。
或許是她的困惑與不相信使面前的少年察覺到,他向前一步,忽而認真剖析道,“可能你覺得我只是一時興起,但是并不是這樣,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已經注意到你,後來一次次的偶遇,更是讓我的目光無法離開你,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這樣,明明一直以來喜歡我的人也不少……”
尚且稚嫩的少年不明白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什麽是勝負欲作祟,他只是認真看着面前的少女,用一種再真誠不過的姿态,為他的心動陳詞,“我想,愛只是一瞬間的事。”
“如果愛情的存在只是那一個瞬間,”祝今願擡起眼,看向傅霄,“那為什麽有的人,一開始不喜歡,後來卻又喜歡了,如果兩個人在相處中愛上對方,那究竟是愛還是習慣,還是她想要的只是陪伴?”
祝今願的問題實在太過追根究底,從古至今,真的有人能夠說清愛的本質嗎?
社會發展的産物,多巴胺的分泌,焦慮與依戀,寂寞之下偶然的溫存。
傅霄皺着眉,實在想不出來,他的頭好痛,腦袋好脹,幾乎是撐着最後一絲精神,他暴躁開口,“你是人,是人就需要社會關系,難道你喜歡誰,你自己感覺不到?”他是真的不理解,“喜歡這玩意從哪裏來真的就那麽重要,我看你就是讀書把腦子讀傻了,這玩意哪有那麽複雜?”
有首歌怎麽唱的來着,“愛只是愛,偉大的愛情到頭來也只是愛。”*
仿佛迷途窺見一絲天光,祝今願仰起頭,眼光驀地濕潤。
是啊,如果她愛誰,她自己當然會知道。
需要質疑,思考,刨根究底的那還是感情嗎?
她驀然站起身,力道大得擺在面前的酒杯都晃了晃,透明的酒液随着這股晃動灑出,在桌上留下一點點攙着荔枝的清香。
祝今願就在這股若隐若現的香氣裏,看了眼窗外高懸的明月,迎着月光走出門。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索性跑了起來,襯衫迎在風裏,劃出一道漂亮的弧度,乍一看去,仿佛像是一面正在揮舞的旗幟。
作者有話說:
注:歌詞出自薛凱琪《蘇州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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