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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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闌人靜, 陸銜青坐在車內,點燃一支煙,煙霧袅袅升起那瞬間, 他将手伸出車窗,屈指撣了一下煙灰,一截勁瘦的手腕就這樣擱在窗沿,任由灰燼般的煙霧徐徐飄散,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陸銜青疑心自己是否已經瘋狂, 不然為何在看到從妹妹的包中掉出那種東西,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憤怒,随即立即驅車回到了原地。
不, 瘋狂或許不足以形容他。
陸銜青想, 他此刻的行徑簡直與變态、跟蹤狂無異。
在夜色掩映下,他的視線牢牢鎖定着面前的這一棟商場出口, 在過來的第一瞬間, 他便已查過祝今願口中所說的那一部電影的放映時間,若非僅有的理智仍舊在支撐, 他想他無法保證自己是不是會真的沖到樓上去, 将那個混小子在衆目睽睽之下揪出來。
可他又有什麽理由這樣去做呢。
無法再粉飾太平, 無法再将他這樣明晃晃的私心包裝為對心愛的妹妹的關心了。
這不是正常的關心。
也超越了尋常兄妹的範疇。
妹妹越界了。
可她的越界又何嘗不是他縱容所致。
所以在命運的戲弄中, 他心中的天平不斷傾斜,漸漸承載超出只屬于兄長的重量。
陸銜青閉上眼, 深深地, 長久地籲出一口,煙霧模糊他的面容,一時間那幽深的神情也有些辯不真切了,他似乎陷入了一陣迷茫, 眸中又仿佛從未有過的清明。
陸銜青盯緊那道唯一的出口,等待電影散場的時間來臨,宿命将他推到這一步,他除了接受審判,別無所能。
誠如妹妹所言,這電影算是最近的大熱門,散場時間到後,一波波人流先後穿過那道特地留着的狹窄小門往外走。
陸銜青眼見一對又一對情侶,一個又一個人從他的目光內靠近再遠離,卻始終沒有發現妹妹與周既贇的身影。
他眼眸微沉,又在原地等候片刻,待再也無人從那扇門內出來,他豁然起身,甩上門上樓。
将近半夜十二點,衣冠楚楚的男人将襯衫袖口卷到最頂端,露出一截緊繃迷人的小臂,大踏步奔走在早已停運的移動電梯之上。
這樣的場景自然容易引人駐足,更何況陸銜青氣質凜然,身在人群中天生便與旁人不同。
有工作人員上前搭話,“先生,我們要關門了,請問您……”
沒等她說完,陸銜青猛地停下,急促開口,“上面還有人麽?”
“沒、沒有了。”工作人員看清他的臉後,瞬間緊張得話都不會講。
實在是太帥了。
然而陸銜青卻沒能叫她欣賞太久,聽到回答,他立即轉身,只留給她一個利落的背影。
他手長腿長,三兩步便跨下電梯臺階,正欲下樓再找一找或者索性給妹妹撥去電話的間隙,陸銜青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走去旁邊的窗口看了眼。
窗戶所框出的那一方視野內,一男一女不知買了些什麽,正拎在手裏,晃晃悠悠穿行在寬闊的馬路人行道上,陸銜青幾乎第一時間便認出那是妹妹的身影。
至于旁邊那個……他甚至沒分去一個眼神。
心潮起伏間,他下意識便想喊出妹妹的名字,但嘴唇張合幾下,話滾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陸銜青,他忍不住叩問自己,你到底用什麽身份去阻止這一切,你真的能夠阻止嗎?
經過馬路,再走過一道幽長的大道,在這條路的盡頭拐一下便是一家還不錯的連鎖酒店。
祝今願和周既贇慢慢走,并不着急,仿佛是特地想要體驗這一刻的前奏,他們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不時再倒退幾步,但無論有多慢,這段路總是有盡頭的,陸銜青握緊拳,咬緊腮,看着自己的妹妹與身旁的這個男人同時踏入了那間酒店。
他們甚至都沒有在前臺停留,那便意味着他們已經辦理了入住。
陸銜青目眦欲裂,胸腔內一股從未有過的火焰在升騰,或許是夏日燥熱,這股火越燒越旺,越來越熱,他整個人所有的理智似乎都要被烤乾。
妹妹,妹妹。
他唯一的妹妹。
他捧在手心的妹妹。
他相依為命的妹妹。
不,不該這樣,他們不該是這樣的。
陸銜青加快腳步,這麽多年第一次失去體面,跌入濃稠而厚重的夜色裏。
……
方臨半夜接到電話時,還以為是自己睡太晚出現了幻覺。
他下意識坐起身,“啊”了聲,有些不可置信重複道,“陸總,您說您要祝小姐的實時位置?”
“嗯,”電話那頭的陸銜青耐心實在不足,“還有什麽問題?”
“沒有。”意識回籠,方臨立刻爬起來乾活,聯系相應人員。
五分鐘沒到,房間號已傳到陸銜青的手機上,他低頭掃一眼,随即立時轉身,推開旁邊樓梯間,拾級而上。
工作人員早在他進來時便已發覺這位神色不太正常的客人,但比起那些潛在的危險分子,他顯得要精致得體許多。
剪裁得體,妥帖貼合身材的西裝,絕非泯然衆人的氣質,被焦躁萦繞着的情緒。
這一切,都叫她覺得,這位男士并非是那種他需要額外注意的男人。
但在那扇門推開的間隙,出于職業素養,她還是下意識追了上去,可她尚未出聲,工作手機便已接到一則電話,是他們這間酒店的負責人親自打來的。
她膽戰心驚點開,還以為是自己工作出了什麽問題,誰知竟然是叫她回前臺好好工作,不該管的別管。
前臺擡起眼,看一眼空空如也的樓梯間,方才的人影早已從拐角消失,不知去了哪一層。
料想對方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再聯想這則突如其來的電話,她撇下嘴,将原本質問的話語徹底憋了回去。
祝今願聽到門外響起一聲重于一聲的“篤篤”聲時,正趴在床上玩手機。
她沒急着去開門,刷完一則視頻才慢吞吞起身,揚聲問,“誰啊?”
“祝今願!”陸銜青略含愠怒的低沉嗓音在門外響起,“開門!”
他厲聲重複。
祝今願慌忙起身,撈了下滑到肩側的睡袍,她打開門,看到發型微亂的兄長,“哥,你怎麽在這裏?”
“你問我?”陸銜青垂下眸,看到她剛剛洗完澡的模樣,一雙眼裏翻湧起風浪,“我倒是想問問,我的好妹妹,你為什麽在這裏?又在做什麽?”
祝今願滿是無所謂聳聳肩,用一種看老古董一樣的眼神掃了一眼陸銜青,“還能為什麽,看完電影好累,不想回學校,所以在這睡一晚呗。”
沒什麽比從親手養大的妹妹口中聽到這些還要更令人無法接受,陸銜青逼近一步,俯下身,直到此刻他仍舊在為妹妹的顏面考慮,嗓音壓得很低,“祝今願,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跟周既贇,你們統共才确立戀愛關系多久,你就跟他住一間房,你……你知道你買的東西落我車上了麽?”
“啊,”祝今願聞言恍然大悟,“我說怎麽少了一個,原來是在你那裏。”她坦然伸手,毫無被發現的羞恥感,“那哥,既然你來了,就還給我吧。”
陸銜青覺得自己遲早會被氣死,他兩手鉗制住妹妹的肩,或許是由于剛剛洗過澡的緣故,他的掌心感受到一股蓬蓬的熱氣,微微有些濕潤,“祝今願,胡鬧也該有限度,我不知道你這樣做是在報複我還是報複你自己,但是我可以保證,你以後一定會後悔。”
“後悔什麽?”祝今願笑出聲,眼眸定定,望着自己的兄長,“後悔沒有早一些開始享受嗎?”
陸銜青胸口劇烈起伏,雙眼因激烈的情緒而變得猩紅,祝今願很少見到兄長有這樣失控的時刻,記憶之中似乎是完全沒有的,按理說,到這種地步,她是應該害怕的。
但很奇怪,沒有,完全沒有。
相反,她可恥的自私的陰暗的內心反倒滋生起一股微妙的興奮,她卑劣地希望他越瘋越好,最好瘋到忘記世俗,忘記規訓,忘記他們的兄妹身份,最好瘋到吻上來,把她吻到窒息,吻到眼角含淚,再粗暴地激烈地将她吞吃入腹。
不要保留一丁點屬于兄長的體貼。
她想要的,是陸銜青這個人。
于是祝今願看向面前的男人,繼續說,話語大膽而跳脫,“哥,你再不識相走開的話,一會聽到聲音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說完,祝今願掙開他的手,正欲關門,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掌伸進來,阻止了她的動作。
“祝今願!”陸銜青幾乎從齒尖滾過一遭,才吐出這三個字,他高貴的頭顱俯下來,像一頭猛獸失去了方向,只有憤怒才能夠驅使他,“你實在……”
“我怎樣,”祝今願昂起頭,她才不怕面前的這頭猛獸,“難道你是想留下來,跟我們一……”
是有些越說越過分了,講到後面,祝今願必須握緊拳才能讓自己的聲音不要發虛,維持一種理直氣壯的假象。
然而最後一個“起”字尚未說完,她忽然說不出話來了,她的唇,她顫抖的唇被一抹涼得像冰一樣的東西給封住了。
可她絲毫不覺得冷,只覺得好熱。
迫切地,想得到更多,她兩只手臂迅速像藤蔓一樣纏上了兄長的脖頸。
實在是渴求太久了,她的回應積極而熱烈,可兄長……祝今願一邊仰頭,一邊不住吞咽,兄長似乎是真的憤怒到了極點,要将她整個人抽皮剝筋,吞吃殆盡。
祝今願很快便感覺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不同于雨夜那一晚,此刻的兄長看起來要更為失控,看上去便也更加的兇悍。
祝今願後背抵到牆上,酒店的牆面敷衍而千篇一律,白色的牆面掉下來的石灰落在她乾淨的肩上,她控制不住抖了一下,整個人都縮起來。
然而陸銜青又豈會允許她在這時臨時脫逃,他的唇追着她的,撕咬、啃噬、痛快地拆吃,一切暴戾的詞語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陸銜青,壓抑太久,他似乎早已成為暴戾本身。
祝今願眼角溢出淚,懸到眼睫上,像是今晚的星星,晶瑩剔透。
她忍不住嗚咽起來,兄長的大拇指腹刮過她的眼,并不理會她細小的求饒,他垂眸注視一眼此刻的妹妹,臉頰緋紅滾燙,在他的面前似乎綻放成了一朵豔麗的花。
陸銜青幾無猶豫,再度捧着她的臉,劈頭吻了下來。
說不清到底過了多久,月亮爬上來,被窗紗遮住,月光洩進來,吞沒屋內所有細微的聲響。
大概比一個世紀還要長,大概是走到了天長地久,陸銜青終于深吸一口氣,放開了面前的妹妹。
他的額角抵住她的,半晌,自嘲笑出一聲,“你不就是想要這樣麽,我給你就是了。”
一個哥哥,一個再卑劣不過的哥哥,他愛上了自己的妹妹。
他居然對自己養大的妹妹有感覺。
多麽諷刺。
他怎麽敢承認,又怎麽能夠自私地占有妹妹。
可當他意識到妹妹會被別人占有的那一刻,陸銜青陡然發覺,自己一直以來的自制力不過如此。
所有的原則,所有的底線,在妹妹的面前都只能退步。
這局棋,陸銜青輸得徹徹底底。
“那小子在哪?”他啞着聲音,直到此刻仍舊耿耿于懷,不忘周既贇。
祝今願見狀露出一個再狡黠不過的笑,退後一步,将這間房間盡數展現在兄長的面前。
房間內除了她再無旁人,周既贇根本就不在這裏。
事實上,從那天告白之後,周既贇便已知曉自己絕無可能。
安靜聽完他陳述的祝今願毫無情緒波動,只是略帶幾分糾結地詢問,“兩個人是要相互喜歡,才可以在一起嗎?”
周既贇被她問得愣住,理所當然道,“是啊。”
“可是現在,此時此刻,”祝今願站在晚風裏,苦惱開口,“我的眼前都是另一個人的影子,我該怎麽放棄他去喜歡你呢,而且……你追我,也是因為一場賭約,不是嗎?”
“因為賭約開始的喜歡,還算是喜歡嗎?”
周既贇沒料到她居然知道這些,面前女孩安安靜靜陳述,可他卻一瞬仿佛被揭去僞裝,有些慌神,“我承認,”他吞咽一下,“我一開始主動接近你确實是因為跟朋友打了個賭,但那只是一開始,後來我們的每一次接觸都是心甘情願的,跟那個賭約無關,實際上,那個賭約我早已經忘了。”
“嗯,我只是想說,你或許沒那麽喜歡我,如果當初被作為賭注的是別的女生,你說不定也會喜歡她。”
“不會,”周既贇斬釘截鐵,“這一點我确定。”
祝今願仰起頭,神情堅定,“或許,它是有一些可能的,你覺得愛是一瞬間的事,那你就可能還會在某個瞬間被愛情擊中,但我覺得,愛是長足而艱遠的,也許它到來的時機沒有那麽湊巧,也許它醞釀的時間需要很久,但當愛情這件事發生的時候,我會很清楚且明白的知道,它發生了,或者,它正在發生着。”
周既贇很難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只能說尋常作為祝今願在他心目中存在的人漸漸變得更為具體化,她的思考,她的反問在她的眼中好像變得更加迷人。
但……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她有一個放在心裏獨自愛了很久的愛人,他們經歷過許多,這是他這個後來者無論如何也插足不進去的。
他可能,不會有機會了。
他處在這個年紀,告白被拒絕已經很喪失顏面,不應該再不管不顧繼續糾纏,微風中,周既贇伸出手,問,“所以我沒有可能對不對?”
祝今願笑了笑,堅定搖頭,“抱歉。”
“沒關系,”周既贇故作大方,“我們以後還可以做朋友,對嗎?”
“當然,”祝今願看着他,謹慎詢問,“雖然知道這樣很過分,但可不可以請你幫我一個忙?”
于是,一系列目标為陸銜青的狩獵緩緩拉開帷幕。
講述完這一切的祝今願在陸銜青面前露出勝利者的微笑,像只計謀得逞的小狐貍,她甩甩尾巴,洋洋得意道,“哥,你看,你教我的東西我從來都沒有忘記。”
陸銜青曾教養祝今願,面對敵人,要觀察,要謹慎,要仔細,要徐徐圖之,要不厭其煩,反複思索,如此,日後出手,方可一擊致命。
當時,祝今願搖頭,說自己不要學,她永遠都用不上這樣的招數。
但如今,她沾沾自喜,将這套如數用在了自己的兄長身上。
但她忘記了,她是陸銜青教養長大的,身上又怎可能會沒有他的影子。
既然有,他又怎麽可能無法識破。
從始至終,或許一開始的障眼法足夠蒙蔽陸銜青的判斷,但那之後的一系列反常行為,他若是一點都看不出,未免也有點太過侮辱他的智商。
這些天,陸銜青一邊縱容妹妹,一邊任由自己在無邊的地域中掙紮。
妹妹會知道麽?
她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兄長對她刻在骨血裏的在意,才是她最好的武器。
一直以來,他們實際上都是在跟自己的情感搏鬥罷了。
念及此,陸銜青再次如釋重負俯下身,他幽深的眸像一汪大海,輕易便圈住了祝今願的。
“今願,”他後怕又珍重地呼喚她的名字,呼喚停留在他生命中的妹妹,“別再折磨哥哥了。”
“哥哥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胡說,”祝今願瞪起眼,“你明明大不了我幾歲,別裝老頭子,前段時間,我還看到你早上去跑步,跑回來立刻就去工作,身體這麽好,怎麽就老了!”
陸銜青聽後不禁露出微笑。
可憐的妹妹是真的不明白,有一些衰老是精神性的,經歷過這一遭,他或許這輩子都無法再放任她離開自己的視線。
月光再次透進來,這一次溫柔了許多,在這種含情脈脈的氛圍中,似乎連月亮都不忍太過無情。
一種無聲的溫情在室內緩緩流轉,方才劍拔弩張的,此刻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為一種充盈在心髒內裏的圓滿。
這股圓滿似乎滿得快要溢出來了。
陸銜青垂下眼眸,望着妹妹,深深地望着她。
這是他的妹妹。
他如珍似寶,失而複得的妹妹。
在這長久的注視中,他再次情難自禁,低下頭,封住了她的呼吸。
再次汲取到妹妹呼吸的那一剎那,從不迷信神佛的陸銜青第一次在心中祈求。
神啊,倘若這是罪孽,所有的因果請叫他來背。
是他抵不住誘惑,誤入歧途,是他屢次三番,不忍脫身。
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都與旁人無關。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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