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自稱是
關燈
小
中
大
自稱是元月的婆婆——她丈夫的媽媽打來的電話。
對方說根據兒子的遺願, 一是通知,二是希望他能來看看元月。
挂斷電話後, 李緒青在辦公椅上靜坐了一分鐘,然後找來助理協調未來一個月的工作。
之前辦的多年簽證還沒到期,十個小時左右的飛機,李緒青在葬禮的前一天傍晚抵達機場。
在機場附近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打車前往教堂。他到的時候,教堂裏已經坐了不少人, 他找了位置坐下,旁邊是一對白人中年夫妻,紅着眼朝他微微點頭致意。
随後,靈柩被護送進教堂。
越過黑壓壓的人群, 李緒青看到了元月。黑色的連衣裙顯得整個人更加蒼白消瘦, 精神很差,臉上卻還機械地帶着感謝的微笑。
他坐在臺下,聽她努力地用輕松歡快的語調分享自己和丈夫的故事,說的英語,口語比讀書時進步許多, 用的最多的詞是“善良”和“美好”, 說她有一個無論她做什麽, 都無條件地支持她贊美她的丈夫。
她說他們曾經在雨天救了一只小貓, 取名叫mimi, 可惜幾個月後mimi還是因病去世了,那個時候梁睿安的情況也不太好,她很難過,他安慰她:“他說,不要害怕, 他不覺得這是不好的預兆,生命都是有限的,他只會感謝他有限的生命又多了一份快樂的回憶。他最真實的豁達與樂觀,讓我期待在未來,與他與mimi的重逢,在另一個無限的世界,共伴一生。”
她說得哽咽,說得掌聲雷動。
遺照上的年輕男人始終帶着溫柔的微笑,而棺木裏躺着的人,臘灰色的臉,帶着凝固的病容。他把鮮花放下,再去看元月,她終于看到了他,紅腫的眼睛在他身上空洞地停了幾秒,像是終于認出他是誰了,有點疑惑,但還是對他笑了笑。
他沒參加她的婚禮,卻出席了她亡夫的葬禮,李緒青不知道自己應該抱有什麽樣的心情。他還不至于沒有人性到要慶祝的地步,他願意祝她婚姻美滿,希望她得到世俗的幸福,但她硬是要嫁一個病人,然後自找苦吃到好像也只有他會在意的地步。
讓他來看看她……他都聽自己的妻子說了什麽?
草地茵茵,陽光燦爛,棺木被緩緩沉進墓xue。
元煦的葬禮在更為炎熱的盛夏。
那天的元月和現在像也不像,同樣悲痛到麻木,但年紀小,害怕,然而沒有人管她安慰她,所以她就惶恐不安地站在角落裏,看到他,掙紮半天,怯生生地問:“……緒青哥哥,你有看到我爸爸媽媽在哪裏嗎?”
後來他經常在她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在她父母吵架甚至打架的時候,呆呆的,好像魂兒已經沒了一半。
再後來她開始笑了,對他,但是是故意擠出來的讨好的笑,甜美也僵硬,他看得不舒服,乾脆直言她這樣笑很難看。她有點受傷地縮回去了一點,又小心翼翼地問:“那哥哥……你喜歡我怎麽笑啊?”
那幾年,李緒青在元月面前一直壓抑着一股難言的煩躁。
很久以前有一次元煦住院,他去探望,元煦忽然問他,萬一哪天自己不在了,他能不能幫忙多照顧點元月。
李緒青覺得莫名其妙,他和元煦雖然是不錯的朋友,但也只是朋友,他和他們家非親非故,鄰居而已,憑什麽又怎麽照顧他妹妹?
元煦顯然也知道自己提了什麽要求,看着窗外笑嘆了一口氣,又轉過頭問他,但你看她不會覺得很可憐嗎?
更久以前,元月剛到他們家時,差不多兩歲的小女孩,躺在小床裏睡得砸吧嘴。
聽說是元煦的媽媽一定要收養的孤兒,剛接來時邀請他家一起慶生,而結束後回到自己家關上門,母親冷諷對面鄰居真是個瘋子,看自己兒子快病死了,居然開始信八字信改運這種事情了,又鄙夷父親:“你們當醫生的不是最講科學嗎,你也不攔着點?還是你在外面也有野種等着被這種瘋女人領養?”
父親冷冷道:“我的孩子都會姓李,你呢?”
母親大怒,兩個人就要吵起來,李緒青關上自己卧室的門。
曾經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父母親總不在家,一見面就水火不容,如果他也生病,他們是不是反而能像元煦的父母一樣和睦。後來他知道了原因:他的外公是醫院主任,他的媽媽是意外懷孕,他不是他叫作爸爸的人的親生兒子,他的父母是出于利益結合。
他不是幸福的結晶,元煦或許是,但他的新妹妹也不是。
李緒青對此感到惡心,他問過元煦:“你覺得這有用嗎?”
元煦無奈地笑:“沒用有用,都登記好了……那我還是希望有用吧,這樣我的病好了,我也有了一個妹妹,欸,她睜眼了。”
長長的睫毛、圓溜溜的黑眼睛,和元家的任何人幾乎都沒有相似之處,但她懵懂地抓住元煦的手指,忽然就嘿嘿笑起來,露出小小的牙齒。
“妹妹、妹妹,我是哥哥,哥、哥。”元煦興致勃勃地教她發音,又興奮問他,“你看她不會覺得很可愛嗎?”
他盯着她,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裏也有了他的影子,先是愣了愣,然後不怕生地也沖他甜甜地笑。
她其實長得一副可憐相,但是愛笑。
——這是現在元月所說的,真實的豁達與樂觀嗎?
因為家庭的關系,他從小進出醫院,見過各種各樣的病人,而面對死亡,人會變得不像人。李緒青冷眼看着元煦無比自然順暢地以哥哥身份自居,逗着妹妹笑。他是個病人,何嘗又不是個瘋子。
但這個瘋子家庭卻過得格外溫馨,元煦真的有了一個圍着他轉的妹妹,像神話故事裏的向日葵和太陽神,雖然某種意義上,元煦确實給了元月第二次生命,不然,她會在哪裏過怎樣的生活?元煦的病也在逐漸好轉穩定,他的媽媽似乎做了一個正确偉大的抉擇,直到續命無果,美好的幻想破滅,只有假妹妹還傻傻地一無所知。
沒有人告訴她真相。
他的媽媽和她的爸爸一起吸着煙聊天。
“……雖然不是親生的,但都這麽多年了,現在這樣,我看着都心疼。”
“我當初就說了,要養就當親女兒一樣好好養,哎,但她現在……我說什麽她都不聽。”
“那不也都是你的錯。”
“我怎麽了?”
“你說呢,她就這一個孩子,但你們這些男人啊……”
母親用手指點着男人的胸膛,然後親昵地捉住。嬉笑間,他們看到了他,還有他背着的睡着了的元月。
夏末的夜,隐約還有蟲鳴。
手自然地放開,元月的爸爸掐了煙走過來,把她接到懷裏,像抱着失而複得的珍寶,高興又感激地輕聲問他:“在哪裏找到的?”
他沒說墓園,說是附近公園裏。
她的爸爸有點懊惱:“居然在公園裏,我剛去找過但沒有找到,還好有你,謝謝你啊緒青。”
“找到了就好。”他的媽媽說,又斜了他一眼叮囑道,“你也是哥哥,以後要多照顧妹妹,知道嗎?”
李緒青沒有應聲,他忍着惡心。
元月不知道真相挺好的。
只知道自己生來就叫元月,有一個寵愛自己但早逝的哥哥,有一對恩愛但無法承受喪子之痛的父母,雖然遺憾,但至少有真實的快樂的記憶。
至于他在她生命裏扮演什麽樣的角色,他始終找不到定位。起初,是無關緊要甚至有些讨厭的鄰居,後來她蹲在家門口眼巴巴望着他,換他打開自己家門讓她進來。她一骨碌爬起來,因為蹲久了腿麻,又窘又羞地朝他笑。
高三開學前,媽媽在校門口給他租了一套房子。得知他要搬家,元月愣了愣,随即主動要幫他收拾東西。她話很多,說真羨慕他成績好,問他想考什麽大學,暢想也憂慮自己的初中生活,讓他注意休息,祝他高考順利,又問:“哥,那你高考後還會搬回來嗎?”
他說不知道。
父母已經分居,他去哪都可以,去哪也都無所謂。
她“哦”了一聲,把他的書放進紙箱裏:“那你要記得我哦。”
搬家的那天,他上車後,在後視鏡裏看到元月臉上挂着大大的笑,不停地揮手,直到車子拐彎,他再看不到她。
車子開出小區門口,他和司機說他落了東西,他自己下車去拿就行。遠遠的,聽到撕心裂肺的哭聲。
沒有人經過的悶熱午後,樹葉闊亮茂綠,嘈雜的蟬鳴,安靜的斑駁陰影。她蜷坐在單元樓門口的臺階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在他走過去把手放在她的腦袋上時,卻像是被按了下暫停鍵,遲疑地擡起臉。半晌,露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來。
他和媽媽說他還是不搬家了,媽媽說随便他。
他想,他是能替補一個哥哥的位置,反正都是假的。
但她實在不是一個省心的孩子,學習上不夠靈光,有一點小聰明,全用在察言觀色上,又漸漸長大長開,心思活泛卻不計較他人究竟真心好壞,随便給予磅礴的愛意。
他試圖做一個好哥哥,做一個哥哥應該做的事情,後來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她從來沒想過當一個乖巧的妹妹,所以她早戀、反叛、逃跑。
他被她作為哥哥使用,在哥哥這個身份上得不到的,就去其他男人那裏尋找。沖動随便、不負責任,誰能讓她真的滿意,誰能和死人比?回過頭,用一點點廉價的喜歡,就想把他一直以來的堅持變成笑話。
她不在乎他的想法,不在乎他的去留。到頭來,他還是那個無關緊要的人。
她比他以為的邪惡自私,她把他變成這樣,卻為什麽還是那麽痛苦。
他試圖做一個好哥哥,但是,對她來說,究竟什麽樣的哥哥才是好哥哥。
作者有話說:
明天更完番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