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6章 開業 “秦小姐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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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開業 “秦小姐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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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華引試營業那天, 在京的熟面孔幾乎全來捧了場。

小葵舉着手機跟讀研時的舍友岑顏打視頻,一邊碎碎念自己裸辭的壯舉,一邊晃着鏡頭給人看院裏的熱鬧。

鏡頭那頭, 一只濕淋淋的筋絡分明的小臂忽然闖進畫面,勾着岑顏的脖子就把人帶出了畫框。猝不及防“mua”的一聲,周映葵捂着嘴嗷嗷叫起來:“有什麽是我這個付費會員不能看的!家瑞哥別那麽小氣嘛, 大方點兒,出個鏡親一個怎麽了!”

那頭傳來何家瑞懶洋洋的京腔:“十八禁內容, 想看得加錢。”

岑顏紅着臉蹭回鏡頭前, 氣息還微微發喘,乾咳兩聲轉移話題:“那個……昭昭姐呢?”

“跟曉京姐在外面接待客人呢,今兒來了好多人。走, 我帶你們轉一圈。”

小葵把手機鏡頭翻過去, 往人頭攢動的院子裏鑽。

鏡頭最先掃到的是老槐樹底下的霍公子。

霍然今兒帶了五六個電影學院的妹妹來給昭昭撐場子, 此刻正大馬金刀坐在藤編圈椅上, 捏着小姑娘的手腕挨個兒給人試香膏, 妹妹們衆星捧月地圍着他,時不時蕩起一陣嬌笑。

“霍大少!”小葵像個戰地記者,笑嘻嘻地把鏡頭怼過去。

霍然一擡頭瞧見屏幕裏的岑顏,笑着揚手喊了聲“顏顏老師”, 剛要丢個飛吻過去,鏡頭裏又擠進來一張臉, 何家瑞面無表情地盯着他, 霍然吓得一激靈,“靠”了一聲,随即壞笑着埋汰道:“我還以為顏顏老師畢業以後跑非洲動物園當飼養員去了。”

岑顏畢業後跟着何家瑞去了新疆扶貧,霍然這就是拐着彎兒損他, 說何老板在戈壁曬了兩年,生生從京圈俏公子黑成了非洲大猩猩。

何家瑞勾着唇角,不急不惱地回了句:“甭管像什麽,我媳婦兒不嫌棄就成。”

猝不及防被喂了把狗糧,霍大少妒火中燒,卒。

一陣哄笑過後,小葵端着手機繼續往裏走。

轉到展櫃旁的品煙室,穿一件至簡純白T恤的楊知非正斜靠在酸木枝櫃臺邊試香薰煙。

這煙是秦昭昭自己研制的,用以鮮花為主調,輔以枇杷葉、薄荷、陳皮等幾味清肺潤喉的草本,做成細卷。它不是傳統煙草,不添加尼古丁和焦油,點燃後只在口鼻間流轉一縷芳馥,不入肺,取其氣而不吸其濁,是爺爺當年獨創的冷門方子。

秦昭昭是在琢磨店內男士産品線時偶然想起來的,算不上正經支線,只是給那些陪女士來逛香的男客一個不至于無聊的由頭。

楊知非從前是迪拜水煙的資深玩家,自己的煙全是獨家定制的,不過婚後戒了正經煙很久了,如今也就偶爾碰碰這類無傷大雅的玩意兒解解悶兒。

鏡頭悄悄湊過去,小葵笑嘻嘻地招呼:“非少,打個招呼呗。”

楊大少婚後脾氣的确溫和了不少,眯着眼吐了縷淺香,竟也配合地擡了擡手。

腕子上搭着塊鋼鏈表,微微晃了一下。

門外忽然傳來小孩兒噔噔噔的腳步聲,小葵立馬調轉鏡頭迎上去。

一身霧藍色套裙的許歲眠領着戴小老虎棒球帽的謝小馳進來了。小東西一進門就甩開媽媽的手,歡呼着撒腿跑沒影了。許歲眠迎上小葵和鏡頭那邊的岑顏何家瑞打招呼,謝卓寧松開她另一只手抄着兜往裏走。

後頭跟着進來一個穿花哨潮牌的公子哥,江浙商會會長家的小施公子,施炜。人還沒站穩就抱怨上了:“胡同口那輛賓利誰的啊,這麽橫,斜着杵那兒把我整條道堵死了。”

謝卓寧的車也叫那輛賓利擋得沒進來,不過他方才在胡同口碰見了王勉。王勉點頭哈腰給他賠不是,說老板把車停岔了,請他多包涵。這套借車搭橋的拙劣把戲,謝卓寧心想自己初中追許歲眠的時候都不稀罕用了,心裏甚是鄙視。

“周宴清的。”他毫不留情地拆了臺。

“周老板?他怎麽也住這兒?”霍然聞聲從美人堆裏拔出腦袋來,最是好事的脾氣,眼珠子一轉,忽然勾着謝卓寧和施炜就往外走,“走走走,串門兒去,看看咱們周大老板躲這兒搞什麽名堂。”

這邊開業的事熱鬧得不行,那邊周老板也沒閑着。

這宅子搬進來得急,好些地方還沒歸置利落。他讓人從花木基地移了幾株四季桂栽在花圃裏,自己正蹲在邊上折騰。

左胳膊還吊着紗布,右手捏着把小鏟子,翻兩頁奶奶給的《移花手冊》,再刨兩下土,穿一身灰藍棉麻居家服,舒适休閑,倒真有幾分頤養天年的樣子。

“周老板!周老板!”

牆外忽然鬧哄起來,雜沓的腳步聲湧到門口,王勉沒攔住,幾個公子哥兒呼啦啦全湧了進來。

霍然一馬當先,樂呵呵地四下打量:“我說最近怎麽見不着您人影兒,當您日理萬機忙大生意呢,鬧半天是找了個清淨院子侍弄起花草來了,周老板這是要歸隐田園啊?”

周宴清把鏟子擱下,讓王勉去沏茶,自己走到石槽邊擰開水龍頭沖了沖手,不緊不慢地拿毛巾擦着,朝幾人揚了揚吊着的胳膊:“這不挂彩了麽,找處清靜宅子養一養,順道給自己放個假。總不能把命都撲在工作上,活活累死。我倒是羨慕你們幾位,想乾什麽就乾什麽,自由自在,不用被家裏的攤子事拴着。”

周老板這話也挺損,拐着彎罵這幫纨绔不務正業呢。

說起來周老板回國以後,是因為投資卓哥的車隊才結識了這群大院子弟圈子的。可他心裏其實蠻看不上,總覺得這就是一幫長不大的孩子,像王朔筆下那些大院子弟,成天嘴上跑火車,泡妞吹牛逼,躺在祖宗的功勞簿上吃喝玩樂一輩子。

他們和薄硯那樣手裏攥着實業的又不是一回事。薄硯那種人,交往起來能互通有無,利益置換。這群少爺呢?純屬纨绔與廢柴之間的灰色地帶。周老板打心眼懶得跟這群二代們交深,湊一桌喝酒行,談正事就免了。

霍然在院裏轉了一圈,踱到那棵橫跨兩個院子的大槐樹底下,隐約聽見牆那邊鼎沸的人聲,仰頭望着樹冠感嘆:“這療養的地方挑得可真講究。讓我忽然想起一個電視劇來,陳坤演的那個,《金粉世家》,看過嗎?”

他拍了拍樹乾,故意深吸一口從隔壁飄過來的香氣,嬉皮笑臉地說:“《金粉世家》裏頭,金燕西為了追冷清秋,就是搬到冷小姐家隔壁,兩家之間還有一道相通的月亮門。您這兒——”他意味深長地嗅了嗅鼻子,“聞一聞這香味兒,這傷怕是用不了幾天就能拆線了。”

周宴清呵呵笑了兩聲:“霍少爺既然覺得這地方養人,改天也挂個彩,歡迎過來一起養傷,保證好得快。”

傻少霍沒聽出這話裏的詛咒味兒,施炜倒是機靈,一旁笑着接了句:“周老板既然是鄰居,秦小姐開業怎麽沒請您過去坐坐?”這就報了方才車位被堵的仇了。

周宴清嘴角噙着點淡笑:“我也正納悶,既然挨着住,秦小姐開業竟也沒遞張帖子。這恐怕得當面問她。”他擡眼看向施炜,“麻煩施公子幫我帶句話,就說周某請教,鄰裏之間,就這麽個待客的禮數?”

謝卓寧一直沒吭聲,這會兒看了眼周宴清的臉色,心裏門兒清,搖搖頭招呼衆人:“走了走了,別打擾周老板養傷,回頭真耽誤了傷口愈合,咱們可擔待不起。”

周宴清把人送到門口,還不忘沖施炜的背影補了一句:“話務必帶到,有勞。”

大門哐當一關,外頭爆發出一陣哄笑。

周宴清拿手指點了點門板,對王勉冷哼一聲:“這幫小圈子的歪風邪氣,就是我從來不愛湊局的原因。将來我有了孩子,絕不讓他跟這幫子人學,一個個的,成什麽樣子。”

王勉在肚子裏翻了了個大白眼。孩子?您連孩兒他媽都還沒搞定呢,還聊到下一代教育方針上去了!

……

院子那頭生意紅紅火火。

許歲眠和薛曉京都辦了最高級的儲蓄卡以示支持,霍然帶來的小姑娘們也人手預定了一款私香。

不過昭華引目前還是試營業,加上秦昭昭做的是手工高端定制,原材料金貴,後續供應鏈還得慢慢談,一時半會兒出不了太多貨。

等把最後一撥客人送走,天都快黑了。秦昭昭和小葵一起收拾滿院子的杯盤,整理點心臺時發現還剩了些桂花糕和核桃酥。

秦昭昭想了想,讓小葵包一份給隔壁送過去。

她想通了,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鄰居,犯不上一直劍拔弩張。遞個臺階,先把關 系處緩和了,省得往後天天別扭。

把表面文章做足了,才能不給對方挑刺的由頭。

小葵不情不願地去了,氣咻咻地回來:“什麽人啊!咱們好心好意送過去求和,人家大老板根本不領情,說什麽‘殘羹冷炙就不必了’,原封不動給退回來了!”

秦昭昭看着那碟一動沒動的點心,靜了一瞬,反過來安慰小葵:“別生氣了。咱們先準備晚飯的食材吧。”

她們把折疊桌搬到院子裏的老槐樹下,翻出一口銅鍋,架上電磁爐。今天她們決定吃火鍋慶祝一下開張大吉。

小葵把一早買好的肥牛、羊肉、毛肚、菌菇、青菜從冰箱保鮮層裏一樣樣拿出來。秦昭昭調好火力,把事先熬好的牛骨湯倒進銅鍋,擱進火鍋底料,把餐具一一擺好。

一套青花粉彩瓷的是她的,一套向日葵粗陶的是小葵的。擺完她擡頭:“小葵,再拿兩套餐具出來。”

小葵懵懵地哦了一聲,取回來,期期艾艾地問:“昭昭,咱們……真的請他們過來吃啊?”

秦昭昭點頭,彎腰把客位的碗筷擺正。銅鍋裏的湯底已經咕嘟咕嘟冒起泡,牛骨的鮮香氣不多時就飄了滿院。

小葵肚子咕咕叫了一聲:“那要去你去啊,我可不去。我現在看見周老板那張臉就犯怵。”

“好,我去。你看好火候,差不多可以先把羊肉卷涮進去。”

秦昭昭出門拐到隔壁那扇朱漆小門前,站在門廊底下定了定神,擡起手,咚咚敲了兩下。

王勉開的門,一瞧見她,眼睛都亮了:“秦小姐!”

秦昭昭微微一笑,落落大方:“之前消防整改的事,多虧你們提醒,一直沒來得及道謝。今晚煮了火鍋,想請王秘書和周總賞光過來坐坐,不知道你們吃過沒有。”

“沒有沒有!正發愁不知道吃什麽呢!秦小姐您稍等,我這就進去跟老板說一聲。”王勉眉飛色舞,幾乎是一路小跑着進去通報的。

秦昭昭規矩地背過身,站在門口等着。

王勉興奮地穿過院子,跑到正房門口敲門:“老板!秦小姐來了,請咱們過去吃火鍋呢!”

裏頭沒有動靜,也沒人應聲。

王勉心裏咯噔一下。完了,看這樣子老板是鬧上脾氣了,鐵定不領這個情。

他正失望着琢磨怎麽回秦小姐的話,面前的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王勉瞪大眼睛,看着眼前這位容光煥發的老板大步邁了出來。

家居服換成了西裝三件套,鑽石袖扣也戴上了,發型也打理了,身上還噴了古龍水。不知道的以為是要去米其林三星赴宴,知道的是去隔壁吃頓銅鍋涮肉。

周宴清被他看得不自在,丢下一句:“登門做客,禮數得有。”

王勉憋着笑點頭:“是是是,您說得對。”

兩人來到隔壁。大老板進門就背着雙手踱了幾步,四下掃了一眼,消防通道打通了,動線也改了,之前他挑的那些毛病倒還真都改了個七七八八,勉強算合格。

“喝茶還是喝點什麽?”秦昭昭側身站在矮桌旁,笑着招呼。

她換了身藕荷色長裙,頭發松松地偏在一邊編了根麻花辮,看起來倒蠻清爽。

王勉趕緊接話:“我們老板只喝正山小種。”

“哦,好的,那您先坐。”秦昭昭禮貌地應了,轉身去泡茶。其實所謂的坐,不過是兩張小板凳。

周宴清兩條大長腿委委屈屈地在矮桌底下岔開,一張臉忽然又陰了下來,也不知道又哪根筋不對了。

羊肉片涮好了,小葵率先舉起筷子:“那就開動吧!”

四個人擠在一張小桌邊,地方本就不大,銅鍋又冒着騰騰熱氣,不過好在春末的晚風還算涼快,倒也不覺得悶。

饒是如此,周宴清還是涮出了一腦門汗,一根手指伸進領口松了松領帶,又掏出一方疊得整齊的深藍真絲口袋巾,在額角輕輕按了按。

小葵咬着羊肉卷,紮着丸子頭,穿一件吊帶碎花裙,清清爽爽地看着對面那位西裝革履的大老板,眼神裏滿是同情:“周老板,穿這一身吃火鍋……挺熱的吧?”

周宴清把手帕擱下,面無表情:“不熱。”

秦昭昭和王勉同時低下頭偷笑起來。王勉腳尖忽然一疼,大老板那雙Berluti牛津鞋的鞋底不動聲色地碾了上來。

王勉立刻斂住笑,想起自己還有正事要辦。

“咳咳。”他清清嗓子,忽然提議,“光喝茶多沒意思,我那邊存了幾瓶酒,要不拿一瓶來,慶祝秦小姐開業?”

“喝喝喝!”小葵算是個小酒鬼,聽見酒字立馬舉手。然而除了她,滿桌鴉雀無聲。

周宴清低着頭慢條斯理地吃着碗裏的東西,秦昭昭也沒吭聲。小葵讪讪地縮回手,對王勉小聲說:“要不算了,還是喝茶吧咱們……”

王勉急了:“別啊!我那酒都是收藏級的,保證小葵姑娘你沒喝過。這樣,你跟我過去挑,看上哪瓶送你哪瓶,什麽時候想喝什麽時候開。”

“真的?說話算話?”

“當然!”

“走!”小葵一拍桌子站起來,跟着王勉就往隔壁跑。

剩下兩個一直默不作聲的人,繼續默不作聲地吃火鍋。

半晌,周宴清慢悠悠開口:“在我眼皮子底下這麽明目張膽,拿我的酒做人情,倒是會慷他人之慨。”

“那你剛才怎麽不攔着?”秦昭昭不軟不硬地怼回去。

周宴清噎了一下,低頭夾了一筷子羊肉在麻醬碟裏蘸了蘸,好半天才擡起頭,盯着她被熱氣蒸得微微泛紅的臉,冒出一句:“權當是我送你們的開業賀禮好了。”

秦昭昭正低頭往鍋裏下肥牛,一縷碎發從辮梢滑出來,垂在鍋沿邊上,眼看就要掃進湯裏。

周宴清眼疾手快地擱下筷子,伸手替她把那縷發絲撈起來,輕輕別到耳後。

指節不經意間蹭過她軟軟的耳垂,那一瞬間的觸感,讓他猛地想起那晚在朝陽公寓強吻她時,嘴唇碰到的也是這一小片溫軟。

秦昭昭趕忙騰出一只手按住耳邊的碎發,也不知是不是銅鍋的熱氣蒸的,耳根有點發燙。

白汽彌漫中,周宴清同樣閃電般收回手,松了松領口,忽然也覺得有點悶。

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喉結咕咚滾了一下。

秦昭昭剛下完肥牛,又端起一盤茼蒿放進去,假裝自己很忙。

周宴清眼神不知道該往哪兒擱,只好盯着那盤剛下鍋的茼蒿,很破壞氣氛地開口:“我不吃蔬菜。”

秦昭昭語氣平和:“我給自己下的,我吃,你不吃就好了。”

周老板又不太高興了。他抄起漏勺在鍋裏撈了一圈,夾起一顆蝦丸咬了一口,皺着眉頭找茬:“這蝦丸誰做的,太難吃。”

“……你奶奶。上次去奶奶家,你奶奶在廚房親手做的,送了我一些。”聰明如秦小姐,還特意在“奶奶”前面加了一個“你”字。

周宴清又被将了一軍。他若無其事地放下筷子,拿出那套慣常的說教口吻,企圖挽回一點面子:“中國人的教育觀念有個通病,總愛拿控制當關愛,單從吃飯這一件事上就能窺見一二。我從小不愛吃蔬菜,不吃胡椒粉,不吃蔥姜。可我奶奶每回做蝦丸,偏要放白胡椒和蔥姜水。我不吃,她就偏要加,還要盯着我吃下去。中國人總覺得這樣能治好挑食的毛病。你不喜歡?那我就偏給你,你吃習慣了就好了。這種‘習慣就好’的邏輯,不僅會給孩子造成心理陰影,還會留下一輩子的童年創傷。這在心理學上叫典型的‘強迫性喂養’。我奶奶也不例外,別看她是什麽德高望重的科學家,在教育觀念上,照樣落伍得很。再了不起的人,都有你看不到的盲區。”

秦昭昭聽他長篇大論地說教完,低頭咬着貢菜,嘴角偷偷翹了一下。

周宴清眼睛尖得很,手指倒扣着桌面咚咚敲了兩下,滿臉不悅:“請問秦小姐在笑什麽?你也是留洋回來的,西方那套教育理念也熏陶過幾年,我說的哪句不對?”

秦昭昭擦擦嘴角,把笑意收住,擡起頭看着他說:“教育觀念是人的問題,不是中西的問題。像你說的這種情況,美國也有,跟文化差異關系不大,直升機父母、虎媽,不就是美國人的概念麽?美國同樣有控制欲強的家長,中國也有懂尊重的父母。我笑的不是觀點。”

“那就是笑我了?”

秦昭昭大大方方地承認了:“你也就敢趁奶奶不在的時候吐槽。當年還不是乖乖把她做的白胡椒蝦丸全吃了?”

想到他每次在老太太面前低頭挨訓的樣子,她忍不住又想笑。

周老板裝逼當場翻車,噎了半天:“……你記性倒是不錯。”

秦昭昭笑着紮起一顆蝦丸,放進他碟子裏:“騙你的。這蝦丸是我做的,沒放白胡椒,也沒加蔥姜水,用的是桂花釀去腥。放心吃吧。

周宴清心裏忽然像有股小電流酥酥麻麻地竄過去。

剛才她記不住自己喝什麽茶,他還耿耿于懷了一會兒,可現在,她不記得他喝什麽茶,卻記得他挑食的毛病。

他低頭咬了一口她夾來的蝦丸,蝦肉本身的清甜在桂花香裏淡淡散開,忽然就好吃了。

秦昭昭看着他默不作聲地又往自己碟子裏撈了一個,覺得現在的氣氛還蠻不錯的,她找準時機開了口:“那個……有件事我想問你。上次我去朝陽公寓,是想找爺爺留給我的那套銅制七件套,結果沒找到。那是我爺爺親手給我打制的,我想問問……”

話沒說完,他慢悠悠哦了一聲。

“扔了。”

秦昭昭錯愕地擡起頭,直直看着他。

周宴清雲淡風輕地說:“你走了以後,你的那些破爛我就叫人處理了。不然留着乾什麽,占地方嗎?”

秦昭昭低下頭,桌下的手悄悄攥緊了。

鍋裏一顆蝦丸咕嘟一下浮上來,周宴清心情大好,拿起漏勺去撈,剛要送進自己碗裏,斜刺裏忽然伸過來一雙筷子,搶先一步截走了。

秦昭昭看也不看他,把截來的蝦丸放進小葵的碟子裏,她心裏氣得要命,就是不想給他吃。

周宴清看她氣鼓鼓的樣子,心情反而更好了,嘴角微微上揚。沒吃到蝦丸也不氣,放下筷子悠悠地補了一句:“不過興許被王勉收進地下室吃灰了。回頭我讓他翻翻,翻到了告訴你。”

“謝謝。”秦昭昭頭也不擡。

周宴清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酒足飯飽,心情美妙。他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心裏呵呵一笑,他就知道這頓飯沒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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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散了席,小葵蹲在桌前,抱着從隔壁搬回來的那瓶酒念叨了一晚上。

“……好家夥我一看,一整面牆全是好酒啊,他就說随便挑嘛,那我肯定挑最貴的呀。王勉說這瓶是拍賣會上拍回來的,我也不懂,誰知道真的假的……”

她彎腰趴在桌上,舉着手機對那瓶酒各個角度一頓拍,忽然哇靠一聲,真讓她在網上搜到了同款。

她數了數成交價後面的零,眼花缭亂,趕緊把手機湊到秦昭昭面前:“快看昭昭!真是拍賣會上的,七位數!我的天,這麽貴的酒,周老板回去知道了會不會氣瘋,然後把王勉打死?”

善良的小葵姑娘真怕王勉挨板子,猶猶豫豫地說:“要不……咱們給他送回去吧?”

“不用。”秦昭昭看也沒看那瓶酒。她坐在窗邊的小桌前理今天的賬本和預定單,這會兒洗過了澡,換了一件寬松的家居袍,微濕的黑發披在肩頭,還散着淡淡的洗發水的薄荷香。

臺燈暖黃的光攏着她低頭專注寫字的樣子。

“放心,這種東西離了拍賣場就不值幾個錢了。多半是用來走賬洗錢的幌子,裏面的酒液未必不如超市二三十塊一瓶的好喝。”她淡淡地說。

這話是當年周宴清帶她出入拍賣會時講給她聽的。包括剛回國那陣子,薛曉京帶了瓶楊知非從墨西哥拍回來的龍舌蘭給她接風,喝完之後薛曉京把那個酒瓶帶走了。其實那瓶酒本身并不值錢,值錢的是那個瓶子,瓶身是巴卡拉水晶工坊首席匠師手工吹制的孤品水晶樽,買它本質上是收一件可以盛酒的水晶藝術品。

小葵有點崇拜地望着她:“昭昭,你懂的真多啊。”

秦昭昭的筆尖頓了一下,微微怔住了。

她想起跟着周宴清出入那些年見過的世面,耳濡目染确實學到了不少東西,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就算真的值七位數,也沒有爺爺給我親手打的那套香具貴重。那是無價之寶。”

想到她的無價之寶被周宴清當垃圾一樣扔了,她就好氣。

冷靜。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提起筆,喊小葵:“咱們一起把香料供應鏈名單對一下吧,明天開始得一家一家談了。”

“好!”小葵把酒放好,搬着小板凳湊過去。兩個姑娘頭挨着頭,一筆一筆核對起來。

月亮升得高了,槐影落在院牆上,安安靜靜的。

一牆之隔。

周宴清坐在書房的圈椅裏,面前的花梨木案上,靜靜擺着一只翻開的意大利Asprey手工定制的深棕小羊皮箱。

像電影裏那些老派的珠寶匠對待王冠上的寶石那樣鄭重。

他拿起一雙纖塵不染的白色棉布手套,輕輕套在自己剛剛沐浴過的手上,這才伸手探進皮箱裏,一一撫摸過去。

香鏟、香匙、香箸、香拂、香壓、香拓、香掃。

卧在絲絨襯底上的銅制七件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啞光,一點鏽跡都沒有。

他輕輕拿起那支最小的香勺,貼在臉頰邊,閉着眼摩挲,一針過電似的酥麻忽然從指尖竄到心口,再蔓延至小腹,不斷往下墜。

鼻尖仿佛又萦繞起淡淡桂香,跟過去七年裏,無數個深夜他拿出來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像在完成一場鄭重的儀式,他緩慢睜開眼,拿起一旁疊得當整的麂皮軟布,将面前每一件銅器都端詳一遍,再一件一件地擦拭。

直到全部光可鑒人了,才借着月光,小心翼翼放回皮箱裏。

……

作者有話說:

來啦。這一章從昨天中午寫到現在,不要怪菜菜,這文有點偏職業、正劇,不像薛楊那本就在大學裏談談戀愛,涉及到一些香料知識,真的得要查好久,又去向同行業的朋友請教,所以有時一章耗時多一些。好啦,明天見,那麽深情的周老板,何時才能不嘴硬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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