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1章 歸還 一場不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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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歸還 一場不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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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菜?什麽試菜呀?”秦昭昭看着他那張臉, 愣愣地重複了一遍。

這人倒會賣關子,西裝革履走在前頭,親自替她推開餐廳的沉木門, 也不解釋,只微微欠身,沖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于是那一餐, 成了她十九年人生裏從沒見識過的陣仗。

開水白菜端上來的時候,她以為是碗清湯寡水, 舀一勺送進嘴裏, 整個人就愣住了。

原來開水白菜也能像品香一樣,吃出前中後三道味道來。

前調是宣威火腿吊出的鹹鮮,中調是老母雞文火熬出來的醇厚, 尾調才是白菜芯子自帶的那麽一縷清甜。

後來的菜一道接一道地往上端, 每一樣都精致無比。每上一道, 他都親自替她布菜, 襯衫袖口挽起兩褶, 露出一截勁瘦的腕骨,眼神落在她臉上,等着她的反應。

偌大的餐廳裏,除了垂手侍立的侍者, 只坐了他們這一桌。

她哪裏還說得出什麽像樣的評價?每樣都慌慌張張點頭,翻來覆去就一句“好吃”。

那人聽來聽去只這一句, 輕輕笑了, 招手讓侍者取來一瓶冰好的白葡萄酒,吩咐給她倒上。

那是秦昭昭頭一回正正經經地喝酒,連杯子該怎麽端都不知道,只捧着那只冰涼的郁金香杯, 迷迷糊糊地往下咽。

清冽的果香順着喉嚨滑下去,天靈蓋竄過一點微麻的醉意,腦子裏翻來覆去,還是只剩兩個字:好喝。

周宴清看着她臉上慢慢浮起兩團酡紅,不自覺地就看癡了一瞬。

他把面前那只杯子也推了過去,嗓音輕柔:“試試這個,你們女孩子應該更喜歡。”

她接過來抿了一口。

酒液裏隐約摻着另一種味道,是那種充滿男性荷爾蒙的動物香,他那支私調的底子。

她認得出他的氣息,也才猛地反應過來,這是他用過的那只杯子。

明明攏共也沒喝幾口,人卻像醉透了。

那一餐吃得她神思恍惚,心跳從開胃菜一路紊亂到甜品。

起身時腳步虛浮,還沒來得及站穩,一雙手就從桌子對面伸過來,隔着雪白的桌布,扣住了她的手腕。

修長溫熱的手指輕輕攏在腕骨上,一道電流從那幾寸皮膚一路麻到了指尖。

她不敢看他,偏過頭去,心口跳得又急又亂。

年輕女孩哪裏招架得住這種成熟男人不動聲色的糖衣炮彈。一段微醺的午後,一間空蕩蕩的餐廳,一雙含着笑的眼睛,就足讓她連呼吸都亂了陣腳。

“別躲。”他偏還要擺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另一只手拿起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亞麻手帕,傾過身來。

指尖滑上她的下巴,輕輕捏住,把她那張燒得通紅的臉擺正了。而後,手帕擦過她的嘴角。

他深情又紳士地望着她,輕輕笑了一聲——

“沾了點兒杏仁酪。”

……

清晨。

北海的鴿子沒有準時咕咕地掠過去,胡同口的大爺也沒掐着點兒吆喝他那嗓子豆汁。一切都像被誰按下了暫停鍵。

秦昭昭從宿醉裏睜開眼,頭還昏沉沉的。她揉着太陽xue摸過手機一看,好家夥,快十點半了。

昨晚怎麽回來的,她想了半天,一片空白,倒是這個很久遠的舊夢記得一清二楚。

推門出去,正跟抱着毛巾、搖頭晃腦打呵欠準備去洗漱的小葵撞了個滿懷。

“啊,你醒啦昭昭……哎喲我這腦子跟讓人拿悶棍敲了似的。”小葵揉着額角,一臉生無可戀,“靠,那姓周的老狐貍是不是拿假酒糊弄咱呢?我就說嘛,那麽貴的酒怎麽可能便宜了咱倆……”

聽她這麽一嘟囔,秦昭昭揉着太陽xue,也慢慢拾回一點記憶碎片:昨天從至衡比選完出來,她們做東請周宴清到衡華府邸吃飯。結果到了地方,那人半點不客氣,拿過行政總廚新出的時令菜單,勾着手指點了大半桌。

山珍海味一道接一道端上來,秦昭昭看着菜單上的價碼,心在滴血。點都點了,總不能浪費,只好化悲憤為酒量,把小葵帶來的那瓶天價酒開了,倆人你一杯我一杯,到後來,倆姑娘就這麽全斷片了,怎麽回的胡同都忘了個乾淨。

秦昭昭拍着腦門擡起頭,正好小葵也猛地想起什麽來,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去摸手機,打開支付寶。

“我餘額沒少。”

“我的也沒變。”

沉默了兩秒,倆人嘿嘿笑出了聲。

看來喝假酒也不是全沒好處,這不,大老板給免單了嘛。

……

接下來幾天就是等消息。至衡那邊說了,三個工作日內給答複。

郵箱彈出新郵件那天,小葵比高考查到自己考了七百分還激動,拖鞋都來不及穿好就從院子裏一路尖叫着沖進來:“昭昭昭昭昭昭——來了來了!咱通過了!讓咱明天上午九點去至衡開項目啓動會!!”

秦昭昭看完郵件,很平靜地笑了笑。對她來說,最激動的那股勁頭在比選那天就已經釋放完了,接下來該是腳踏實地乾活的時候。

她把時間節點一筆一筆記在日程本上,上面列滿了她最近的待辦事項:約蘇州來的桂花供應商見面吃飯,就是她們之前敲定的那條迂回路線,通過同村發小牽線,曲線繞開她二叔采購秦氏老林子的桂花;之後還要去沈泱的藝術館做前期空間勘測;至衡度假村項目的啓動會,這是個大工程,得實地跑密雲,還得對接代工廠。不過至衡說過,度假村項目可以用他們的自有工廠,這倒省了一道折騰。

秦昭昭把這些一項項捋順了,用熒光筆标出輕重緩急。

小葵歪着腦袋看她排得滿滿當當的日程,忍不住建議:“要不咱倆分頭行動?跑腿送材料什麽的我上,技術性強的你來?”

秦昭昭說:“沒事,事情不怕多,規劃好了按條理走就行。我最近往外跑得多,小葵博士就幫咱們盯好實驗室萃取這塊兒,好不好?”

“沒問題!”小葵博士一拍胸脯,接令了。

之後就算真正忙起來了。

秦昭昭跑至衡開會,對接他們的自有工廠,再去密雲度假村做前期空間勘測。也幸虧沈泱那邊裝修還沒收尾,藝術館項目往後延了一段檔期,給了她喘息的空間。

白天她在外頭跑,小葵就泡在實驗室做萃油,間隙裏接接散客,閑下來再歸置庫房新到的花材,分門別類地碼進恒溫櫃裏。晚上秦昭昭回來就進到調香室裏,先處理當天的訂單,小葵在一旁打下手。忙完了,倆人就在院子裏煮點小夜宵,就着晚風唠兩句。

這天晚上,倆人正圍着爐子煮圓子,院門忽然被敲響了。

小葵裹着件珊瑚絨的長睡袍跑去開門。這天已經蠻冷了,院子裏有爐火煨着倒還好,門一開,一股穿堂的冷風呼地灌進來,緊跟着露出一張比冷風還冷的臉。

“呵呵,周老板啊。”小葵把睡袍往身上裹了裹,皮笑肉不笑,“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周宴清只穿一件薄款單西,裏頭是件薄羊絨高領衫,頭發被胡同口的穿堂風吹得微亂,手撐着門框,扯了下嘴角:“你說呢。最近手頭緊,窮得快喝西北風了。”

這話從至衡的大老板嘴裏說出來,自帶種荒誕的幽默感。

小葵還沒來得及接茬,秦昭昭已經從院子裏走過來,肩上搭着一條流蘇羊絨披肩。

小葵背過身子,朝身後那張冷臉努了努嘴,對昭昭擠擠眼,口型說:完了,不是來要賬的吧?

秦昭昭憋住笑,朝她擺擺手:“小葵,去看看鍋,別讓爐火撲出來。”她們新買了個紅泥小炭爐,天冷燒炭取暖,沒事還能煮點小夜宵,頗有幾分圍爐煮茶的意趣。

小葵麻溜地跑了,結果因為溜得太快,腳下在結了薄冰的青石板上打了個滑,趔趄了好幾步。一直冷着臉杵在門口的周老板也沒繃住,低頭笑了一聲。

秦昭昭咳了一聲把笑憋回去,開口道:“周老板可真會說笑,您怎麽可能喝西北風呢,我們這小店還得仰仗您照拂不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捧一把再說。

周宴清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肩上那顆毛茸茸的披肩絨球上,恨不得一把揪下來。

“你也知道仰仗我?我還當秦小姐過河拆橋的本事一流,用完就扔呢。”

中選之後,也沒見她上門來說半句話。還是他在會上對品牌部的下屬随口問了一嘴,才得知她已經來開過對接會了,工廠也去過了,還已經下密雲實地勘測了。

誠然,他一個集團總裁,底下這些項目瑣事确實不用他親自過問。但他氣的就是這個,他不問,她就絕不會主動來告訴他一聲。

他陰陽怪氣這一頓,秦昭昭也算聽明白了。

秦昭昭不卑不亢地解釋,“我想着項目上的事,有專門的對接部門,按流程走就好,不該事事打擾您。我們認認真真把工作做好,就是對您最大的回報了呀。”末了,又小聲嘀咕一句,“再說了,不也請您吃飯了嘛……”

“你請?”大老板精準地逮住了這個字眼,兩條眉毛擰起來,從鼻子裏重重哼出一聲。

秦昭昭被他哼得一陣心虛,乾咳兩聲,不好意思地把頭扭到一邊,轉身往院子裏走。周宴清也不等招呼,徑直跟了進去。

院子裏比之前多了些過日子的煙火氣。一叢忍冬靠在牆角,一方紅泥小炭爐蹲在院中央,上面坐着口搪瓷小鍋,白白濃濃的湯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小葵跑去添炭了,秦昭昭走過去拿起勺子,半蹲下來攪了攪鍋裏的圓子,快好了,一顆顆白胖胖地浮在湯面上,看着就很有食欲。

她側頭瞥了他一眼,見人已經跟進來了,站在身後也不吭聲。

“那您要是不嫌棄,再一起吃點?”

周宴清低頭掃了眼湯面上飄着的幾顆五顏六色的速凍芋圓,很是嫌棄。算了。他自顧自地繞進了裏屋,拉開冰箱門往裏看了看。

秦昭昭跟過來,見他關上冰箱門轉過身,臉上的溫度又掉了一檔。

“上次給你買的那些吃完了?”他往前邁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忽然縮短了一截,“不是給你留了名片,一個電話就能送。怎麽不打?又吃這些——”

“周老板。”秦昭昭出聲打斷,心砰地猛跳了一下,退了半步拉開距離。她偏過頭,看着院子裏那爐紅通通的炭火,聲音輕下來,“您要是不吃,就請回吧。”

身後的人沒說話,目光落在她側臉上,與院中炭火的暖光交映在一起,忽明忽暗,他胸腔裏像是堵了團什麽,上不來也下不去。

“您還有別的事嗎?”她心裏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有螞蟻在爬。

周宴清收回視線,把手背到身後,邁步往外走。擦肩的時候,淡淡撂下一句。

“接了這麽大一單,最該報喜的,不是奶奶嗎?”他頓了頓,又補充,“奶奶生日快到了。”

秦昭昭被提醒得一愣,想想也是,這段時間忙昏了頭,竟忘了這事。她擡腳跟上:“我會去的。”

周宴清低低嗯了一聲,頭也沒回,徑直走了。

奶奶生日那天,秦昭昭提着提前兩天備好的禮物,換了一身煙粉色的休閑運動裝,臨出門對小葵說:“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嗎?奶奶人很好的。”

小葵窩在院子裏的搖椅上,抱着熱水袋啃山楂條,聞言連連擺手:“不了不了,”她嘿嘿一笑,“其實我是i人。”

秦昭昭被她逗樂了,把迪士尼那個聯名款保溫壺塞她懷裏:“那你自個兒在家好好的,回來我給你帶好吃的。”

小葵忙不疊地揮手,秦昭昭便提着東西出了門。腳步聲消失在胡同口以後,小葵伸長脖子确認人走遠了,才把藏在屁股底下開了靜音的手機掏出來。屏幕上顯示十幾個媽媽打來的未接來電,大概是終于得知她辭職的消息了。微信也在同時狂轟濫炸,最新一條是她那個暴發戶老爹發來的:“不回家就斷絕父女關系,一輩子別回來!”

另一邊,秦昭昭剛走到胡同口,身後突然響起一聲車喇叭。她下意識往邊上讓,那輛深灰色的添越卻放慢車速跟上來,路過她時落下車窗。

駕駛座上是個穿米白色拉夫勞倫運動套裝的男人,清爽得像剛從高爾夫球場下來,偏頭問她:“去奶奶那兒?”

新車,新行頭,難得一見的運動裝扮。秦昭昭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是他。

穿運動裝的周老板是真的清爽,好像一下子年輕了十歲,毫不違和。可也不知道為什麽,這人笑起來比他板着臉的時候更不正經了。

周宴清看着秦昭昭滿腦子不知道在神游什麽,正要開口說“我帶你”,秦昭昭已經點了頭:“對,不過我還要去趟別的地方。”

“哪兒?”

半小時後,車停在了菜市場門口。

秦昭昭走在前面,一個攤位一個攤位地認真挑水果,後面跟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雖然西裝換成了運動服,但那股格格不入的氣場半點沒減。

她拿起一串晴王葡萄翻了翻,看了一眼價錢,皺眉放下了,三百八一串,怎麽不去搶?又挪到另一個攤子,拿起兩枚網紋蜜瓜仔細端詳。她真後悔,怎麽就讓他捎自己來菜市場了呢?

周宴清看她挑三揀四的做派,也很不耐煩。王媽這時候打了電話過來,他側身接起,一邊聽一邊時不時瞟她一眼。“對,我倆一塊兒。打鹵面是吧,我問問她——”他扣住話筒,身子傾過去,“奶奶問你吃什麽鹵子,還是三鮮的?她提前把鹵給你弄出來。”

“不吃,我吃老北京炸醬的。”秦昭昭頭也不擡,還在研究手裏那兩只蜜瓜。

周宴清皺起眉:“你吃面什麽時候吃上炸醬鹵了?”

“你管我呢,我口味變了不行。”兩只瓜都不太行,她挑挑揀揀地放回去,又往下一個攤位走。

周宴清對着話筒面不改色地回道:“我們都吃三鮮鹵。”

秦昭昭立刻回頭瞪了他一眼。後者慢悠悠地合上手機,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說教嘴臉:“人的口味是變不了的。一開始的選擇就是心裏最真實的偏好,變來變去不過是繞圈子,真到吃的時候,身體比嘴誠實。”

幼稚。秦昭昭搖搖頭,懶得跟他辯,蹲下身繼續挑蜜瓜。

周宴清厚着臉皮跟上去,湊得很近,看着她左翻右看的樣子揶揄道:“你再這麽挑下去,天黑也出不了菜市場。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瓜?這不是調香,職業病犯到菜市場來了。”

其實周宴清是有點煩了。再高級的菜市場那也是菜市場,只要是人多吆喝的地兒他就渾身不自在。

“哪兒一樣了?你不懂就別插嘴。”秦昭昭指給他看,“這種網紋密的才甜,那種紋路稀的反倒帶澀。一樣的價錢,花都花了,我憑什麽不挑更甜的?”

看他一臉不以為然的樣子,秦昭昭搖搖頭:“跟你說不明白,半個外國人。”

“半個外國人?”周宴清挑起一邊眉毛,“這麽瞧不上國外,當初還要跑去國外留學?我看你在資本主義國家待得也挺開心,還泡上了資本主義國家房東的孫子當男朋友?洋墨水喝得挺滋潤嘛。”

秦昭昭的幌子被當場拆穿,臉一紅,不免有些窘迫:“我那是為了躲你!”

“承認了吧!”這老男人的腦回路當真異于常人。周宴清聽她這麽一答,竟一臉陰邪地看着她笑,“承認我對你的影響是不可逆的。你到現在還沒走出來,忘不了我。”

秦昭昭簡直了,一臉同情地看着他:“你真是活在你自己編的劇本裏出不來。怪不得一沾酒精情緒就崩潰,整個一長不大的大男童。”

大男童生氣了,一把将她手裏還沒分完的兩只瓜全扔進了她挎着的籃子裏。

他呵呵冷笑:“有這挑三揀四的工夫,我耽誤這點時間的價值夠買下整個菜市場了。去結賬吧!秦老板!”

“你果然是個grown-up kid!”

“你教訓人的口氣跟我奶奶一個樣!”

“那我當你誇我了。我覺得像奶奶可太榮幸了。”秦昭昭擡着下巴提着小籃從他身邊扭過去,發稍差點甩他臉上。

周宴清盯着她一扭一扭的背影,勾着唇跟到收銀臺前。

掃碼,三千多。付錢的時候,秦昭昭抱着肩膀往旁邊一讓,下巴朝二維碼擡了擡:“付錢。”

周宴清竟然難得沒跟她擡杠,老老實實掏出手機,把碼掃了。付完還主動從她手裏接過沉甸甸的購物袋:“我來。”

他拎着東西跟在她後頭走,收銀臺後面的阿姨看着這郎才女貌的背影,尤其是男人那股子體貼賢惠勁兒,忍不住啧啧稱贊:“你老公真貼心哦!”

這個號稱愛馬仕級的菜市場雖然沒少撞見明星來買菜,可這麽養眼登對的一對兒還是少見。秦昭昭立刻回頭,用英文快速怼了回去:“Not my husband!”

周宴清沒回嘴,只拎着袋子跟在她後頭,幸災樂禍地笑出了聲。

兩個大人在菜市場吵了一頓雞毛蒜皮,終于在晌午前趕到了奶奶家。

老北京的炸醬面,菜碼分切絲切末,肥瘦肉丁炸醬的火候,那都是有講究的。秦昭昭以前不愛吃,她是南方胃,覺得這醬太重口,油也大。但有一年在英國,天冷得不行,她去中國城一家小面館躲雨,誤打誤撞點了一碗炸醬面,吃到嘴裏的那一刻不知道怎麽就酸了鼻子。從那以後就惦記上了,心心念念,回北京一定要吃一碗正宗的。

傅書瑤到底還是做了地道的炸醬鹵,沒做外來的三鮮鹵。她還記得昭昭剛回國那會兒陪她閑聊天提到過這一嘴。

醬香濃烈,秦昭昭埋頭吃得頭也沒擡。周宴清吃一口就用紙巾按一下嘴角,他不愛吃炸醬面,就是嫌一吃這玩意兒滿嘴都是黑乎乎的醬,不得體。

八仙桌正中擱着一只老式的壽桃蛋糕,是老北京稻香村的。老太太不喜歡吃現在那種奶油裱花的西洋蛋糕,幾十年過生日都吃這口,習慣了。四周還有幾碟子秦昭昭趕過來以後親自下廚做的時令小菜,用的就是她一早從菜市場挑的那些新鮮蔬果。

一桌子簡簡單單,卻實打實的豐盛。

傅書瑤看着周宴清又拿紙巾按嘴角,忍不住揶揄:“你今幾個怎麽了,吃一口擦一下,嘴是租來的?”

周宴清把紙巾擱下,挑了一筷子面條,慢條斯理地繼續吃:“所以說做三鮮鹵,老太太就是不聽話。”

秦昭昭護着她的炸醬面,頭也沒擡地說:“炸醬鹵真的很好吃!”她還想回頭找王媽把這炸醬的方子學回去,做給小葵吃呢。

傅書瑤笑着拍拍她的手:“昭昭喜歡就成,多吃點。”

周宴清哼哧了一聲,嘴上說不愛吃,到最後也吃了滿滿一大海碗。

傅書瑤全看在了眼裏。

到了月上柳梢的時分,秦昭昭把備好的禮物送到奶奶手上,又陪着她侍弄了會兒花草,差不多便起身告別了。

秦昭昭走到門口,轉身對跟在身後的周宴清說:“我不坐你車了,我散步回去。”

“這麽晚了散步回去?”周宴清皺起眉。

“反正也沒多遠,而且老城根兒底下晚上可熱鬧了。”她蹦下兩級臺階,幾縷碎發被夜風撩起來,人已經走遠了,“再見!”

周宴清盯着她一點點融進胡同深處燈影裏的背影,手摸進褲袋彈出一根煙叼在嘴裏。他繞到車頭,斜斜靠着引擎蓋,仰起頭閉上眼,慢慢抽完那一根。

再睜開眼時,頭頂的天空是一層深邃的藍調。這一天,他當了她的司機,陪她逛了菜市場,挑挑揀揀、讨價還價、拌嘴鬥氣,他拎着菜跟在她屁股後頭,在收銀臺被她喝令掏錢。然後一起在水槽邊洗菜,他不小心碰到她冰涼的指尖,她沒有躲開。又一起吃了面,吹了蠟燭,穿着一身運動情侶裝,最後在胡同口的夜風裏告別。

像經歷了一場不成名目的約會。像某部歐洲老電影裏偷來的一天,虛虛幻幻,卻全是真的。

煙蒂燃到了盡頭。他開車回了宅子,走進那間書房,把那只小羊皮箱取出來。洗淨雙手,戴上那副白棉布手套,最後一次撫摸那銅制七件套。然後他躺在床上,将那只最小的香勺貼在臉頰邊,閉上眼。

在虛幻與現實的交界處,下身情動着,心口卻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

轉日清晨。小葵打着哈欠推開院門,一陣穿堂風卷着幾片落葉掃過去,正落在門前石階上一個深棕色的小羊皮箱上。

“咦?什麽東西,怎麽跑咱門口來了?”她好奇地蹲下去,翻過來一看,緊接着一聲驚呼,抱起箱子就往院子裏跑。

“昭昭!!昭昭!!你爺爺的七件套回來啦!!”

秦昭昭從屋裏沖出來,一把抱住那只熟悉的皮箱,眼淚奪眶而出。

作者有話說:

來啦!開始打起精神,好好乾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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