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93章 蘋果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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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蘋果 正文完。

郊外的松林長得很茂盛, 尖尖的松頂冒着綠。

遠處是裸露着的岩石山脊,黃一塊白一塊,重巒疊嶂中隐隐現出一座白房子。

這是一家建造在市區郊外的療養院。

姜惜若被樓硯清牽着手踏進這裏時, 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甘甜的,帶着些腐朽的氣息。

像一只被夏日烈陽暴曬後乾癟的蘋果。

姜惜若看見穿着病號服的大姐正呆坐在椅子上,旁邊的梨花木桌上擺着個鮮紅的蘋果,削了一半,還有一半的皮卷成圈堆疊在旁。

她的頭發被梳理得很整齊, 只是眼睛木讷無神。

懷裏依然抱着一個毛絨玩偶,不知是誰給織的,眼睛和鼻子的紐扣都歪了,看起來怪醜的。

樓硯清與醫生打過招呼後, 便牽着她的手解釋道:“你姐姐她現在病得很嚴重,已經不認識人了。醫生說她現在身體很脆弱,估計撐不了多久。小乖,你要去跟她聊聊天嗎?”

姜惜若輕輕點頭,盯着眼前的人,抓着樓硯清的手指又握緊幾分。

樓硯清只是安靜地回握着,直到她從急促的呼吸中緩過來,樓硯清才輕輕松開她的手, 握着她的右肩膀溫柔微笑:“去吧。”

“大姐。”

姜惜若在大姐面前的椅子坐下, “你還認得我嗎?”

對面的人沒有任何反應,直到姜惜若伸手在她面前揮了揮,她才微微側頭。

那雙無光的眼睛望過來的瞬間,姜惜若忽然覺得,大姐其實早就死了,現在的她只剩一具空殼留在這裏, 無法觸碰,無法交流。

所有想說的話語,在這一刻都變得沉默。

姜惜若看着面前眼神空洞的大姐,想起從前巧舌如簧的她,莫名感覺諷刺。

可在生命盡頭,這種諷刺又化為悲哀。

她不知道是出于怎樣的心情,是親人卻又陌生如路人,算計來算計去最終落得這種下場。

聽醫生說,她的頭發因化療已經掉光。

現在維持着體面的是用她之前的頭發編織的假發。

齊家人也還算有良心,上個禮拜,她丈夫剛帶着孩子來探望過她,只是此時的她早已不認得任何人,連她心心念念的孩子也不認識。他們簡單看望過後就離開了,再也沒來過,而那個孩子也似乎并不知道這是他的母親。

姜惜若知道大姐應該是活不久了。

她能聞到她身上的那股腐爛氣味,即使風從身邊吹過,依然能明顯地感覺到她好似站在深秋裏,從裏到外都透着股落敗凋零的氣息。

她的皮膚還算乾淨,只是兩只手腕乾瘦得如同蝦鉗,面容枯槁像是被吸乾了陽氣。

身上的病號服寬寬松松又大了一圈,裹着她那單薄的身子,共同陷入黃昏裏。

隐約間,有股刺鼻濃烈的味道傳來。

低頭看見她兩腿間流下淡黃色液體,順着褲縫滴到鞋面,她卻渾然不覺。

護士小姐已經過來幫忙推着輪椅,對姜惜若回以抱歉的微笑。

也是這時才知道,癌症已經徹底侵蝕了她的身體,如今連進食都困難,大小便失禁,更不用說與人交流。

看着她們漸行漸遠的背影。

風中,她聞到到了離別的味道。

“小乖。”樓硯清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手被再次牽住,背脊貼入溫暖的懷抱裏,那股陰冷腐爛的氣味迅速消散,被烏木檀香包圍,“你姐姐自從進入療養院後,狀态一直很差,病情發作時看着也很痛苦。醫生說她一直在逃避治療,如果病人沒有求生欲的話,他們也束手無策。”

她明白他想說什麽。

這已經是大姐最好的歸宿了。

“樓硯清……”她眼巴巴望着他,朝他伸出雙手,鼻尖酸酸的。

樓硯清似是笑了笑,順從地彎腰将她抱起,聽見他撫着她的背說:“小乖,我們回家。”

桌上的蘋果順勢滾了下來,掉進草叢裏。

搖搖晃晃,是個被蟲蛀噬過的爛蘋果。

-

太太們最近的興致又起來了。

剛從外頭旅游回來的宋太太和陳太太,聊天的內容格外勁爆。

宋太太說着這次旅途見聞的捉奸戲碼,說隔壁房間男人與小三偷情被抓,鬧得不可開交,小三與原配撕得天昏地暗。

陳太太分享着她在旅途中收獲的好物,愛不釋手。

說是從一位牧民家裏收的手工藝品,具體叫什麽她也忘了,價格倒是不貴,做工卻很精致,看起來頗有分量。

陳太太說起了一樁晦氣事,說某天晚上她起夜時,看見一對情侶在樓下花園接吻。結果第二天聽人說有一對年輕夫妻死了,是殉情死的,具體原因不得而知。有人說是情殺,也有說毒殺的,警察都來了,她被鎖在酒店裏一天沒能出門。

方瑜是最沉默的那個。

最近忙着刺繡,都沒法參與她們豐富的聊天內容。

聊得多了,自然又開始盤問姜惜若前段時間的徒步之旅。

姜惜若哪裏敢細說,裏邊涉及的是樓家的家族事務,她也只能含含糊糊說:“我體力不行,後邊都是樓硯清背着我的。”

她們就追問她到底去的哪裏,為什麽都沒消息。

姜惜若更是直接敷衍:“我哪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呀,一直都在山裏走,連個路标都沒有,信號也差,我記不得了。”

太太們見她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沒再多問。

反而問方瑜:“方瑜,你繡得怎麽樣了?”

方瑜将手中的針線放下:“還是不滿意,希望能趕在老太太壽宴前完工吧。不過,我記得惜若說自己在山裏生病了,現在好點了嗎?”

話題終究還是抛到了姜惜若這裏。

她想起那日的場景,臉色微紅地咳嗽了兩聲:“那天感冒了身體有點不舒服,現在早沒事了。”

方瑜了然點頭,結果另兩人湊過來問:“是樓先生沒照顧好你吧?”

“他照顧得很好。”姜惜若否認。

他怎麽可能會照顧不好呢,上下都仔細照顧過,怎麽會不好。

想起她昨晚顫巍巍摁着他的肩,手指從輕輕扶着到抓緊,再到在他結實的臂膀上留下印子,他才慢悠悠擡起頭,欣賞着她表情裏的每一處細微變化。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時刻,享受她雙眼濕漉漉地看着他,紅着臉春光潋滟的樣子。他會極其耐心地撫慰她:“好乖。”

而且姜惜若發現,樓硯清似乎很喜歡她叫他爸爸。

尤其是某個時刻,樓硯清故意折磨她讓她喘不過氣來時,她也會壞心地貼在他耳邊叫爸爸。

每到這時,他的身體就會變得渾身緊繃,連手臂上的肌肉都鼓起。

他會展現最惡劣的一面,一邊哄着一邊使壞:“小乖,為什麽要逃?”

樓硯清對她某些時候的撒嬌耍潑,表現出了慈父般的耐心。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發梢,從臉頰邊撩起的一縷發絲,微笑着湊近,聲音溫柔又不失威嚴:“乖,張開。”

姜惜若覺得自己好像越陷越深了。

從前只是以為樓硯清太過了解自己,所以他熟知她的敏感點,他就是操控開關的那個。而現在,即便他什麽也沒做,只是微微俯身望着她,那種略帶睥睨的溫柔,總讓她無法自拔地顫抖。

再來就是最近從小金嘴裏聽聞的一些消息。他向樓硯清彙報工作時,姜惜若就坐在樓硯清的懷裏,嘴裏被他一顆一顆喂着剝好的葡萄。

即便她吃得都撐了,他也依舊習慣性地往她嘴裏塞,直到被她咬一口手指才肯松手。

樓硯清對這種小事十分上瘾,最近尤其是,他好像迷戀上了這種偶爾逗貓似的玩耍。姜惜若也不甘示弱,會撓他抓他咬他,在他身上留下深深淺淺的印子,樓硯清卻從未制止過。

她也無法形容這種感覺,仿佛回到了剛結婚時那種青澀新鮮的時期,對彼此有着熟悉又陌生的親切,在好奇中不斷試探,吻頸而交。

小金非常懂事地目不斜視。

聽說樓笑璇的丈夫出了車禍,現在躺在醫院裏昏迷不醒,樓笑璇忽然瘋了似的到處找大夫救人。錢財花了許多,始終不見好轉。

姑姑和陳駿沒有出國,他們搬到了別處。

具體去了哪裏,姜惜若也不知道,樓硯清也沒有告訴她,只說他們現在過得很幸福,畢竟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無人打擾,對他們來說最合适不過。

姜惜若想起陳駿那張臉,想起他臉上洋溢的笑容,或許他們是真的相愛吧。不過她也不是很在意了。

-

樓硯清安排的旅游來得很突然。

當姜惜若看見眼前的這排棕榈樹,太陽曬得人發焦時,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來到加州。

加州的陽光總是帶着海浪的味道。

海是湛藍色如同顏料那樣濃,天空呈現漸變色,高枯的棕榈樹與低矮的草地将人影拉得很長很長。

樓硯清開車将她送到別墅門前,有管家過來幫忙拎行李,用着別扭的中文跟她打招呼。

她微笑着回應,腰被樓硯清伸手攬住,聽見他在她耳畔溫聲說:“小乖,先進去看看好不好?”

她乖巧點頭。

這次旅行來得太突然,她連那幾位太太們都沒告訴,只有樓硯清神神秘秘的樣子,還在進門前給她用絲帶蒙上眼睛。

推開門的瞬間,那股熟悉的海的氣味撲面而來。隐約還有檸檬香味。

“小乖,睜眼。”

她聞聲睜開。

泳池,巨大的泳池。

整個別墅的一樓都浸滿水,沿路的歐式瓷磚鋪得光滑,剛好沒過腳踝。

牆上貼着海報,都是她穿泳裝時的照片。

而中央吊燈下卻是一架複古相機,旁邊是一條巨大的長形透明魚缸,幾尾色彩絢麗的金魚正在游曳。

她輕輕朝魚缸吹了口氣。

玻璃魚缸裏的聖菲利佩似是有所感應,咕嚕嚕吐出一串氣泡,晶瑩透明。

金魚跳躍濺起的水花如窗外閃耀的光斑,星星點點,橙黃色的餘晖點綴在水面,波光粼粼,折射着另一端的黑色倒影,樓硯清的皮鞋在水裏顯得格外光亮。

姜惜若想起那日她纏着樓硯清去花鳥市場逛逛,樓硯清也是如這般,儒雅紳士站在她身側,手掌卻似有若無地攬着她的腰,跟老板談話:“是的,這是我太太。我太太尚且年輕,對許多新鮮事物總是很好奇……”

她忽然仰頭:“樓硯清,下次能再陪我去逛一次花鳥市場嗎?”

“當然可以。小乖想買什麽?”

“想買一條只聽我話但是不聽你話的金魚。”她說。

窗外陽光正好,檸檬尤加利随風拂動。

似乎去年的陽光也如這般好。

今年是,明年也會是。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鎖]作者有話要說內容存在問題,暫時鎖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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