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十字路口

關燈
十字路口

梁玖歡直直地回看安喬的眼睛:

“但是,這絕對不是你的錯。”

“去年十月常規賽開賽,第二場是AnA對戰gstar戰隊,當時你還沒有轉位置,是法術遠程位,遺憾一比二輸掉了比賽。”

這場比賽對安喬而言是所有惡夢的開端。

“原來你知道這場比賽,既然你知道你就該明白電競圈不是什麽好地方。“

安喬的語氣愈發急躁,梁玖歡提起這場比賽像一個開關,讓安喬的理智愈發岌岌可危。

“我知道。但我更加知道,這是博弈的結果,既然是博弈,那就一定有輸有贏。你選擇了最适合當時情況的辦法,但是對方反應很及時,應對得很完美,導致第三局遺憾惜敗,但是起碼在這一場比賽裏面,你,沒有錯,你做到了當時能夠做到的一切。”

“呵。”

時隔一年,安喬從一個小妹妹這兒聽到了這一句話,可惜,她早已不是那個對他人還有期待的安喬。

當年第三局遺憾落敗,安喬的私信瞬間爆炸,說什麽的都有,說安喬不會遠程法術,說安喬決策稀爛,至于罵人的話,更是不堪入目。

“我當時也是這麽回複別人的,你猜別人怎麽說?”

安喬沒有等梁玖歡的回複,直接把刻在心底的回複複述出來:

“輸了就知道為自己找借口,你這樣的人進什麽電競圈,還不如滾回家繼續做你的公主去。”

這句話曾經在無數個夜晚反反複複折磨着安喬,讓她陷入自我懷疑的深淵之中,她無數次問自己,是不是自己真的不自量力,是不是真的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們不懂游戲,你不需要和不懂游戲的人辯解這些事情,事實上,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不值得你去解釋。”

梁玖歡斬釘截鐵。

安喬愕然地看着梁玖歡,随即冷笑:“你會這麽說只不過是因為這些事情沒有發生在你的身上,如果被這麽說的人是你呢?”

梁玖歡拿出自己的老人機,點開上面的錄音文件。

“梁玖歡打得什麽東西,菜死了,公主不要踏入電競圈可以嗎?”

“一天天就知道靠隊友,贏了也跟她梁玖歡沒關系。”

“如果不是隊友厲害,梁玖歡能站在這裏?”

“……”

“這是?”安喬覺得這些話有些耳熟,但是為什麽對象會是梁玖歡?

“我爸爸媽媽把網上對你的攻讦保存下來,然後把你的名字改成我的名字,然後專門找人陰陽怪氣地錄音。高考後,我每天都會聽幾遍。”

梁玖歡不好意思地說:“雖然沒有辦法完全感同身受,但是我真的知道這些傷人的話會讓人有多難受。”

“你父母……”安喬喃喃咋舌。

“這是他們允許我休學來打比賽的條件之一。但是這個方法是我自己提出來的。”

梁玖歡淺淺一笑。

安喬沒想到對面的小姑娘竟然會有一對如此“奇葩”的父母。

“所以,除開你收到私信,大部分辱罵你的信息我都知道,甚至可以說,爛熟于心。”

安喬第一次直接注視梁玖歡的眼睛。

“那你,為什麽還是選擇進入這個圈子?”

意識到自己語氣急躁的安喬眉頭擰起又松開,吐出一口氣:

“抱歉我剛剛不是沖你發脾氣,我有點控制不住的情緒。”

“沒關系,安喬姐姐。因為我真的很喜歡神庭,而且,我想打酣暢淋漓的比賽。”

梁玖歡眼中是不容置疑的認真。

安喬恍惚間想回憶自己當初是否也是這麽一往無前,但她還是下意識地輕嗤:

“有多少人剛剛進入電競圈的時候不是懷抱這個夢想呢?但事實證明,有的人連和myth對戰的資格都沒有。”

梁玖歡知道安喬在說什麽,今年世界賽AnA戰隊止步十六強,即便不止步十六強,AnA的下一個對手是myth,必輸無疑的分組。

而AnA倒在和myth相遇前。

拼盡全力到最後,卻連和世界之巅交手的機會都沒有。

“我知道這條路有多難。”

“你根本不知道,不過是一廂情願,白日做夢而已!”

安喬的情緒又一次激動起來。她急切地反駁着梁玖歡,可眉宇間滿是自厭。

“我知道很難。”梁玖歡眼中的誠摯如一雙溫柔的手撫平安喬的眉頭:

“但是,人總得做點即便沒什麽結果也要拼命做的事情。”

安喬口中一片酸楚:“我當初何嘗不是這麽想的,可現在……”

哪裏是沒什麽結果,分明是苦果,苦過一切中藥和咖啡。

“我想退役了。”

安喬靜靜地看着眼前的梁玖歡,說出自己一直沒說出口的話。

梁玖歡的手指微顫。

安喬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你別看我這樣,我不是沖動做出這個決定的。”

安喬深深吸一口氣:

“其實我今天來,不是為了批判你,只是想和你說一說,以免你重蹈我的覆轍,雖然我覺得你的天賦和技術都比我厲害很多,但是,防患于未然吧。情緒激動不是我的本意,抱歉。”

說完,安喬從随身攜帶的包包裏拿出一份病歷,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打印着診斷結果:

中度抑郁,有輕度自毀傾向。

安喬嘴巴裏泛起一絲苦澀:

“看來,你比當初的我要看得清醒一些。但是,說的再好聽,真正能不在乎別人評價的又有幾個人呢?”

“安喬姐姐……”

梁玖歡不知道這時候應該做出什麽表情,同情或者是安慰,或許安喬都不需要。

“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居然有一天我這個別人眼中的天之嬌女,也會染上這種病。”

安喬自嘲地笑笑:“沒什麽,誰這輩子沒得過幾場病呢。”

雖然安喬這麽說,可是梁玖歡覺得她的悲傷如同咖啡杯裏面的泡沫,攪動一下就要溢出來。

安喬收好自己的病歷,認真地看向梁玖歡:

“我來找你不是為了讓你害怕或者放棄,我只是想問問,你真的想好了嗎?電競圈對女選手真的沒有寬容度,一旦你踏足進來,每一步都會走得比別人更加艱難。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你爸爸媽媽……雖然方法特殊,但他們也是真心想保護你。”

梁玖歡沉默點頭。

“只要你踏進那個圈子,這些惡評就會如影随形,無論你打得好或者不好,都會變成別人攻擊你的理由!梁玖歡,你扛得住嗎?”

賀麗茹女士如是說。

梁儒方緊随其後:

“爸爸媽媽的寶貝不是為了被別人責難刁難而去活着的,我們希望你活在一個好一點的環境裏面不可以嗎?活在一個輕松愉快的環境裏。”

安喬像看到兩年前的自己:

“我以前也和你一樣,在我爸爸面前這麽堅定地說我要成為一個電競選手。然後,然後連那些一線隊的門檻都沒有踏進去。我爸爸覺得我是真喜歡,反正我們家也不指望我去公司,所以他給我組了個AnA。”

安喬說着,臉上卻沒有什麽神采:

“那時候大家都說AnA是夢之隊,但是我是這個夢之隊的噩夢。”

一場比賽沒有打,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給安喬扣帽子。

“之後的比賽裏面,我要是失誤一個操作,他們就可以抓着這個失誤一直說一直說,還會給我私信發,根本拉黑不完。但是我秀的時候呢?他們說,不過是運氣好,隊友給我創造了好的條件而已。”

安喬頓了頓,下意識地攪動着面前的咖啡,她的心也和這咖啡差不多,看起來一片寧靜,只要勺子一攪動,就會出現泥濘而渾濁的渣滓。

“輸了,背鍋的人一定是我,贏了,就好像是理所應當一樣。”

安喬知道梁玖歡都知道,但是很多話憋在心裏太久太久,她很想找人說說。

安喬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自己的手。

安喬看向窗外,窗外的行人來去匆匆,陽光照在他們的臉上,在安喬眼中,卻都是冰冷的色調。

“所有人都覺得我們應該很順利地拿下勝利,可事實就是,因為我和隊友的節奏脫節,前面的很多比賽都贏得戰戰兢兢。他們說我的操作下飯,說我給對面送,說我根本就不适合打神庭,說我不該打法術遠程。”

這次記憶實在是太清晰了,清晰到安喬每天睜開眼閉上眼全都是這些私信,全都是在質疑她的技術,意識,操作,大局觀,把她貶低得一無是處,恨不得她立刻收拾收拾滾出電競圈。

所有的這一切全部都在否定她這個人,否定她為自己的電競夢所做的一切努力,甚至只是為了否定而否定。

“我努力練到淩晨,他們就說我很綠茶,說我假惺惺,說我不應該這樣做秀。我出去見朋友,他們就說我只知道玩,耽誤AnA其他職業選手的夢想,讓他們永遠只能淪落為公主的陪襯。”

“我法術遠程轉了輔助,他們就說我只知道當混子,根本就c不起來,後來我輔助打得不好,他們說我連混子都當不好。”

說到這裏安喬苦笑了一下,看了一眼被她裝在包內的病歷。

包沒有合上,病歷露出一角,這張病歷似乎在告訴安喬,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你信不信,即便我退役說是因為抑郁症,他們也會說我矯情,我玻璃心,在他們眼裏努力是錯,不努力也是錯,不拿冠軍當然是錯,拿了冠軍也跟我沒有什麽關系,也是我混上去的,總之都是我的錯。”

“現在我終于要退役了,等我退役了,這些東西就會離我遠去。心理醫生也說要我遠離這種會對我造成焦慮壓力的環境,對我的身心健康有好處。”

安喬苦澀地笑了,她手指緊緊抓住咖啡匙,指節泛白。

或許安喬沒有意識到,她幾乎把之前的話又說了一遍。

第一遍她是憤怒的,而第二遍她是委屈而悲痛的。

梁玖歡直覺安喬需要一個情緒的出口,于是靜靜地等她說完。

當安喬說完最後一個字,梁玖歡用手握住安喬放在咖啡上的手。

安喬的手指尖冷得讓人發抖,她下意識地想避開陌生人的接觸,但是梁玖歡掌心的溫度讓人莫名有一種安定感。

“那麽,你甘心嗎?”

“如果現在離開,這個苦果永遠都只能是苦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