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突然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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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聯系

漫長的複盤結束。夜已深。

FYC所在的那一層居民樓燈火通明。

林奕衡回到自己房間,如一灘軟泥般癱倒在椅子上,取下眼鏡,揉着酸痛的山根。

身體安靜下來,可紛亂的思緒卻愈發突兀,他猛地直起身體,快速撥通武煙的視頻通話。

武煙接得很快:“我就猜到你會給我打電話。”

她用鯊魚夾盤起頭發,穿了一身舒服的家居服,身旁的另一臺電腦顯示她還在工作。

“還在忙?”

“嗯,在跟進一個新項目,你懂得,項目初期那可是千頭萬緒。”武煙回答得沒有絲毫抱怨。

“今天的比賽錄音你應該聽了。”

“聽了。”

“能跟我談談我們的隊員。”林奕衡不打算浪費彼此的時間,直截了當地抛出自己的疑問。

“嗯……從哪裏說起呢。”

“其實我一開始看中的是簡叢和葉淵。葉淵以前的實力誰都不敢小觑,而且我打聽到他正準備回歸,可惜沒有俱樂部要他,所以我就順手撿漏了。”

“可以看得出來,他很明白自己會面對什麽。”

葉淵早就預料到自己會面對怎樣的對手,怎樣的失敗,即使手傷讓他暫時無法發揮出全部實力,可他依然選擇踏入。

“簡叢雖然不起眼,可他穩。”武煙的語氣漸漸嚴肅許多:“很多電競選手可以做到很多精彩絕倫的操作,可他們不夠穩。這一次能做出來,下一次就未必。但簡叢不同,他是一條十分平穩但會上升的線,與此同時他的性格中又有一點佛系。”

“是好事也是壞事。”

“沒錯,但另一個性格補足了這個性格。”武煙的目光落在空無一物的地板上,随後将目光轉回手機:

“他有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潛意識。他可以不驚才絕豔,但他絕對不會拖別人的後腿,所以簡叢的高度取決于他所認可的那個人的高度。”

“至于藍钰珏,這是真撿漏。他雖然性格沖動,但是曾經對戰過cg這樣的頂尖強隊,而且絲毫沒有畏懼,性格沖動也不全是壞事,畢竟他認定的事情就會一往無前地往前。很多人根本沒有這樣的勇氣。”

“袁铠是簡叢推薦過來的,當時我也沒錢去簽別的人了。”

武煙伸了個懶腰:“那麽,大教練,我能去睡覺了嗎?”

“不可以,那梁玖歡呢?葉淵和藍钰珏是對今天的情況早有預料,簡叢是佛系慣了,袁铠今天的反應在我的意料之中,他也确實被我激到,但小玖呢?”

林奕衡補充道:“不要跟我說什麽參加學校比賽練膽子這種鬼話。”

不是打心眼裏在意的東西,輸贏又怎麽會影響心态?不緊張倒是可以鍛煉,但面對輸贏,絕非如此。

“我可不是藍钰珏那種會被好學生光環唬到的家夥。”

“小玖啊……”

武煙無奈撇嘴,眼睛往向天花板,一邊回憶一邊說:

“她三年前就想進電競圈,但是她爸爸媽媽不同意。能理解吧?親閨女中考成績很好上了重點高中,半只腳踏入好大學,這時候女兒說要去打職業,是個父母都沒法接受。所以她高考後才來了這裏。”

林奕衡點頭。

“不過梁家比較特別。”武煙和梁玖歡的媽媽是發小,對梁玖歡知根知底:

“她媽媽是律師,爸爸是外科醫生,小玖小時候要麽在律所法院,要麽在急救室外或者醫院辦公室裏。”

“也許是這段經歷導致她對人性的理解格外深刻,也因此格外冷靜理智。”

武煙回想着多少次在急救室等候區看見臉色煞白的梁玖歡,心裏止不住地心疼:

“因為越是危急的情況越要冷靜地處理,自己慌了神只會造成更加惡劣的結果,這是她打小形成的認知。”

“這對父母也挺……”

林奕衡一時間甚至找不到好的形容。

“很特別是吧?我那段時期是職業上升期,沒辦法把小玖接去我家,不然怎麽樣也不會讓他倆這麽折騰孩子。”

武煙沒好氣地吐槽道。

“後來她高中寒暑假總是去爺爺奶奶家,她爺爺據說喜歡釣魚,小玖就總是會跟着去,不過她好像天生被魚嫌棄,從來釣不出任何一條魚。”

林奕衡回想着簡叢養着的那幾條觀賞魚,每次梁玖歡喂完魚食就跑去訓練室,從來沒發現她喂的魚食那些魚兒都不吃,簡叢每次都悄無聲息地把魚食撈起來。

“這也鍛煉了小玖的心态,就是那種很努力,千方百計之後依然一無所獲,卻不得不接受的心态。”

“很難想象一個高中生這麽有耐心,特別是她根本釣不上來魚的前提下。”

“沒錯。”武煙打了個響指:

“這是她現在能進入電競圈的條件之一,去釣魚次數不得少于四十次,每次時間不得低于三小時,不得攜帶任何娛樂工具。”

“好嚴謹的條件。”也許是太累,林奕衡讓自己的真心吐槽說出了口。

“誰說不是呢?畢竟有個律師老媽專門拟合同。”

“還有別的條件嗎?”

“另一個條件是考上一所好大學。”武煙揉捏着自己有些酸痛的肩膀:

“在小玖家,無論你想要什麽都得有理有據,還得完成必須的前置條件。”

“她是做了萬全的準備才來到這裏,一場失敗,根本不會擊垮她,與之相反,她會更強。”

林奕衡回想着剛剛複盤時梁玖歡那鬥志昂揚的模樣:

“還是時間太少了,如果我和铠哥換位置,效仿kingdom的柳元勳死纏着原烽,應該能打出四六開的局面。”

袁铠倒吸一口涼氣:“我真打不來法術位,你饒了我。”

“袁铠他……”

“他沒事,現在拉着小玖磨合,從次級賽的第一局開始一點點問小玖團戰指揮的意圖,還特意跟女朋友說最近都不放假了。”

武煙輕松地笑笑:“那我可放心地去睡覺了。”

天臺上,簡叢用力伸了個懶腰:“我的天,不複盤不知道,一複盤發現我們和DK的差距跟馬裏啥啥海溝一樣大。”

“簡哥,說點自己熟悉的詞。”藍钰珏半靠在牆上,遠眺着。

“好比我那魚缸裏的蘭壽和大虎鯨的差距。”簡叢選了個自己擅長的。

“倒也沒這麽誇張。”葉淵靠在欄杆上盯着自己的手腕,手腕的疤痕經過這一年的治療已不能用肉眼分辨,可葉淵很清楚它所在的位置。

“葉哥,你手是不是快好了?”藍钰珏大大咧咧地問。

“沒錯,季後賽能正常用手了。”

再也不用讓小玖一個人扛局勢了。

“季後賽啊,我們是不是穩第二了?”藍钰珏大腦完全放空,懶得算那些排名和勝負關系。

“沒錯,接下來我們只有BK沒打,現在排第三的YK輸了我們和DK,我們輸了DK,也就是說,即使我們輸給BK,勝場和YK相同,但因為我們贏了YK,所以還是第二。”

簡叢仔細分析着現在的晉級形式。

“提起BK……”藍钰珏直勾勾地看向葉淵。

“嗡——”葉淵掏出手機,熟悉而陌生的名字。

“可見曹操說不得。”他沖簡叢和藍钰珏揮揮手:“去接個電話。”

“BK?”藍钰珏等葉淵走遠後沖簡叢瘋狂眨眼,簡叢瞬間了然藍钰珏要乾什麽,他一巴掌按住藍钰珏的肩膀,藍钰珏頓時呲牙:

“簡哥!你健身的手很重!”

“重嗎?是你身板太弱了,你看小玖都每天散步或者在跑步機上鍛煉……”

兩人吵鬧的聲音漸小,葉淵點開通話鍵。

“喂。”

葉淵語氣并不熱絡。

“老葉啊,我是慶陽啊!”

他一張嘴葉淵就被熟悉感淹沒。

從七歲開始混在一起的兄弟,如今自己都已經二十三,十幾年的交情。

除了上一年沒有什麽聯絡之外,其他時候葉淵幾乎天天都和于慶陽在一起鬼混。

“我知道是你,打電話什麽事?”

葉淵從口袋裏拿了一根煙出來,煙頭上有不少牙痕。

FYC有關可可和梁玖歡兩個小女孩,還有個成年不久的藍钰珏,葉淵把煙給戒了。

只是愛叼着煙的毛病沒怎麽改,特別是心裏煩的時候。

于慶陽笑着說:

“沒啥事,就是看到FYC的排名來恭喜一聲。”

“我們才剛輸給DK。”葉淵冷淡地提醒。

“你們已經很不錯了!DK可是世界排名前十的戰隊!你們今天打得也很有血性,硬實力差距可以慢慢彌補的!”

于慶陽笑着說話的時候,實在沒幾個人有力氣反駁他。

葉淵這麽一走神,不知道什麽時候于慶陽已經換了話題:

“當年我們在家旁邊的網吧五連坐的時候,打得一網吧的人都圍在我們身邊看,網吧老板還給我們免網費,你還記得嗎?”

“記不太清了。”葉淵語氣依舊淡然。

于慶陽的語氣分外唏噓:“當年你為了咱們戰隊特意轉了射手位。”

葉淵突然很想找個打火機,才要往口袋裏面摸,想起他早把打火機扔光了。

葉淵自認為自己的回應已經足夠敷衍,但是對面似乎根本體會不到,依然滔滔不絕:

“FYC官方發博說你的手就差最後的複健,恢複得不錯,我真的很開心。”

諷刺的笑容無法遏制地出現在葉淵臉上。

開心?開心什麽呢?

我自己花光積蓄滿世界去看病的時候,你在哪裏?

做完一次次手術之後,你又在哪裏?

最後一次手術成功的時候,葉淵握着手機,卻連一個報喜的人都沒有。

對于慶陽他們來說,這或許連喜事都算不上。

出院之後,葉淵又回到了BK剛剛建立的時候,只是那時候五個人一起吃泡面,而那時,葉淵自己一個人吃泡面。

他一次次遞交試訓申請,一次次被拒絕,連去那些俱樂部的機會都沒有,所有人都知道葉淵的手受傷了,沒有俱樂部會接受一個明知道有手傷的選手。

身體健全,天賦異禀的年輕選手如過江之鲫,連姜曜都不敢有絲毫松懈,自己一個遠離賽場一年的“老人”,又有誰敢要?

電話那一頭沉默了。

于慶陽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的這番話,可能勾起葉淵的傷心事。

于慶陽連忙解釋:“我只是想問一下你身體怎麽樣,沒有什麽別的意思。咱們好歹是從小一塊兒玩到大的,怎麽說也得關心關心。”

葉淵這幾年見過的人情冷暖太多,于慶陽會把電話打過來,他猜到對方大概要說什麽,看了眼通話時長,葉淵懶得繼續廢話:

“你要是真的關心我,我去治療的整整一年裏,哪一天不可以關心?”

FYC沒有打上來的時候,哪一天打電話自己不會接?但是他都沒有打過來,偏偏在FYC和BK的最後一戰前打了過來。

葉淵看過BK戰隊的排名,正好卡在第五名和第四名之間。

如果他們贏了FYC,那BK戰隊就可以壓線進季後賽,而如果他們輸給自己,那麽BK就無緣季後賽。

如果沒有不是利益相關,對方根本不會把這個電話打到自己的手機上。

葉淵覺得自己的手又開始隐隐作痛,不是身體上的疼痛,而是心理上的一種疼痛蔓延到軀乾上。

那種不知道自己的手能不能治好的恐懼,日複一日的折磨着他,而他只能孤注一擲,這種痛苦仿佛實質一般反反複複,有些傷可以治好,有一些卻永遠不會痊愈。

“有話直說,我們還得訓練。”葉淵取下嘴上的煙頭。

于慶陽尬笑兩聲:

“我尋思你以前挺喜歡和我侃大山的。”

“現在還是以前嗎?”

于慶陽沒想到葉淵如此尖銳,不得不軟了語氣:

“唉,沒別的事,就是你們不是要和我們打一場嗎?你們排名穩定第二,勝負不影響,能不能……讓我們贏一場?”

葉淵心道果然如此,他想都沒想:“不可能。”

說完就要挂電話,于慶陽趕緊道:

“你別,葉哥!你聽我說啊,BK好歹是你一手建立的,自從你走了之後,我們的成績從國內四強一直滑到八強後來更是沒什麽成績可言,贊助商大部分都走了,留下來的那三個贊助商在觀望我們的成績,如果這一次進不了八強,維持不了運營的成本,恐怕接下來BK戰隊會被賣給別的老板……”

“你忍心看着BK不複存在嗎?”

葉淵握着手機的手指猛地一緊。

“劍指冠軍!讓那些大牌戰隊看看我們的厲害!我們用實力說話!”

“我們會得到命運女神的垂青,拿到命運之杖獎杯,獲得最高的榮譽!”

當年坐在大排檔中,葉淵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年輕人,憑着一腔熱血往電競圈沖。

他是幸運的,能夠組建起自己的戰隊,可是他也是不幸的,當這個戰隊朝着巅峰攀登的時候,突然有人抽走了他腳下的梯子。

讓他從空中墜落。

爬得多高,跌得多痛。

言如刀在醫院和自己搭話的原因大概也在這裏,一定程度上,自己和黎輝是同類人。

只不過自己的下墜過程緩慢,而對方,猝不及防。

而現在,當初幫着抽走梯子的人說:“你再讓讓我們,BK是你親手建立的戰隊。”

這一刻,葉淵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命運的嘲諷。

“BK沒了就沒了吧,對我來說,它早就不存在了。”

“好!戰隊不存在就不存在好了!那我們之間,難道一點曾經的隊友情都不存在了嗎?十六年,葉淵!我們認識十六年了!”

路慶陽破防地大喊:

“BK沒了難道你不遺憾嗎?還是說你費盡心機回來就是為了現在這樣看我苦苦哀求你?!”

大抵是遺憾的。但是回到賽場并不是為了報複所謂曾經的隊友,起碼,現在不是。

他們現在歇斯底裏不過是對于自己過去自私自利的懼怕而已。

但此刻的葉淵并不會因此而感到憤怒。

他曾在無數次治療之後站在醫院的門口看着人來人往,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何去何從,不知道堅持治療到底有什麽意義?

即使手恢複到了最好的狀态,自己還能夠回到BK這樣的戰隊還能夠重新走來時路嗎?

每一個問題他都無法給出确切的回答。

但是站在此時此刻的時間節點上,葉淵卻覺得過去并不完全是災禍或者是劫難。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他找到最好的隊友。

梁玖歡或者說九神。

“我現在的隊友,另有其人。”

一開始葉淵只是懷疑,後來他花時間把梁玖歡三年前所有的排位錄像看了一遍。

毋庸置疑,梁玖歡就是九神!

除非有人告訴他有一個人能夠和梁玖歡擁有一模一樣的走位,細節,擁有一模一樣的預判,意識和一模一樣對于局勢的運營。

買錯裝備時,大部分人會選擇直接賣掉,但梁玖歡會把物品拆開之後再賣掉。

拆開賣掉會比直接賣掉多一金。

這個小細節很多頂尖職業選手都會忽略,但是梁玖歡不會,九神也不會。

得到答案的葉淵那一刻是狂喜的,但很快他冷靜下來,既然如此,為什麽梁玖歡不說呢?

當這個問題在腦海中提出來時,葉淵立刻給出自己的答案。

因為完全沒有必要。

自己是被成為第一射手的淵皇,但是手受傷之後,根本無人在意。

即使現在重新回到賽場,再有人提起曾經的輝煌,也不過就是水面上的一滴水花而已。

沒有任何人會在意你過去的榮耀有多少,人們永遠只會看到你現在到底還剩下多少實力。

甚至他還被私信罵:淵蝗。

只是小玖太有團魂,那些陰溝裏的老鼠只會發私信給自己,而不是在大庭廣衆說出來。

只有再也沒有辦法創造出更高榮譽的人才會想着在過去的榮譽上徘徊不前。

梁玖歡根本不需要曾經九神的光環籠罩,因為她可以在比賽場上打出更多讓人瞠目結舌驚豔絕倫的操作。

即使她不是九神,她也可以是玖神。

多幸運啊,別人苦苦求了那麽多都求不到和九神同隊的機會,而自己,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和九神做了隊友。

很多時候命運或許真的不公平,但也有很多時候他悄然給出一些了饋贈。

于慶陽的怒吼聲被挂斷的嘟聲取代,葉淵沒聽清他說什麽,也不在乎他說什麽。

将手機放入口袋時,葉淵恍惚間已記不太清手腕上的疤痕到底在什麽位置,只看到兩雙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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