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衆不同

回程的車上，葉淵飛快看完關于自由人合同的帖子：“武老板真的和你簽的是自由人合同？”

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梁玖歡點頭：“當時武阿姨怕耽誤我，所以給我簽的是自由人合同，她說如果FYC打不出成績，我可以自己決定去留。”

葉淵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感覺。

他好像坐在一張瘸腿的椅子上，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個椅子就會帶着他一起倒地。

這一刻葉淵無比希望藍钰珏那個直腸子在這裏，他可以直接問出口，但是葉淵卻做不到。

如果梁玖歡真的想轉會，難道自己還能以什麽理由留住她嗎？沒有人比FYC的人更清楚梁玖歡的天賦，正如那些網友所說，這一次奪冠，梁玖歡的功勞無疑是最大的。

她的天賦和能力，所有神庭賽事圈的人有目共睹。

如果梁玖歡不想轉會，那自然是好事，可是葉淵覺得這樣想的自己分外可恥。

就在葉淵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直接問梁玖歡想法時，兩人已回到基地，武煙一早等在這兒，一把拉住梁玖歡：

“你們回來啦？走，我們去書房談談。”

二話不說拉着梁玖歡去對門，看來，武煙也不确定梁玖歡到底想不想轉會。

葉淵跟在二人身後，在客廳坐下，叼着一根未點燃到煙。

手機提示消息閃爍個不停，藍钰珏的，簡叢的，還有一些別的戰隊的人問梁玖歡的個人聯系方式。

葉淵突然有一種想笑的感覺，他這麽想的，也就笑了出來。

另一邊，武煙遠沒有葉淵緊張，她看着面前的梁玖歡輕聲說：

“我不跟你繞圈子，飛羽娛樂打算收購一個俱樂部進行重組，目的是組建一支很強的隊伍，所以他們希望你能夠轉會去飛羽俱樂部，因為開價很高，其他俱樂部都被勸退，但估計也會試一試。”

越說到後面，武煙心中的擔憂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無與倫比的自豪。

小玖當然配得上這樣的百家哄搶！這可是梁玖歡！這三個字意味着什麽？哪怕是出價最高的飛羽，難道真的就明白嗎？

梁玖歡的可貴之處中，能打贏比賽反而沒那麽閃耀。

梁玖歡：“可是冠軍班底沒那麽好組。”

梁玖歡對神庭電競圈了解很深。

很多俱樂部號稱要組建銀河艦隊，但最終的陣容依然平平，哪怕是以安家的那種實力，上賽季也只能組出一個中上水平的戰隊。

不是選手不強，而是五個人之間的化學反應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環。

在真正打比賽之前誰都不知道能不能配合上。

武煙笑了笑：“這次飛羽的決心很大，因為他們派來負責俱樂部的管理層叫做嚴敏華。這個人在圈子裏面很有名，號稱沒有他完不成的項目，而且投資收益率極高。”

“這個人懂神庭嗎？”梁玖歡直勾勾地看着武煙問，武煙愕然片刻，回道：“應該不熟悉？”

梁玖歡低聲嘀咕：“那他怎麽知道自己選的人是最好的？”

武煙張了張嘴，笑道：

“他不熟悉，可是神庭那麽多教練分析師，總有人能給出專業建議。大概情況你也差不多清楚了，現在嚴敏華那邊出價，這個數。”

武煙舉起手，豎起兩指：“這是你到手的簽字費，兩千萬。”

“這麽多？”梁玖歡咋舌。

“這不算什麽，當初CG把姜曜挖過去，轉會費加上簽字費裏外裏差不多一千多萬。你別忘記咱們剛剛拿秋季賽的冠軍！”

武煙理性給梁玖歡分析着。

“他希望拿到你的聯系方式，給他嗎？”

武煙難得地感受到一絲緊張，工作多年，她以為自己已經能夠對任何噩耗泰然處之，可現在，武煙感覺自己站在懸崖邊上。

一旦梁玖歡離開FYC，對于現在的FYC而言，絕對是致命的。

留人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心理準備倒是很充足，合同是她自己簽的。

葉淵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站在拐角的，他只知道當武煙問出這個問題時，自己手心一片潮濕。

心慌亂得如萬千馬蹄踏過，驚起一陣陣戰栗。

梁玖歡輕輕摩挲着自己的手指：“給！如果有人要我的聯系方式，您都給。新手機可算是派上用場了。”

武煙看得到梁玖歡的表情，已經從梁玖歡臉上讀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沒有一絲要離開的意思，那麽給聯系方式的理由只有一個。

她要自己拒絕那些人。

是了，即使自己替小玖拒絕，恐怕別的俱樂部也會覺得是自己沒有把消息告訴梁玖歡，而她自己拒絕是最有力的。

“有什麽不懂的你問我，如果你改變主意……我也可以提供幫助。”

“好。”梁玖歡點頭。

葉淵的心急速下墜，比聽到自己手傷确診時的失落感還要猛烈。

嚴敏華的電話來得飛快，梁玖歡自然地接起。

與此同時，論壇上出現了個新貼瞬間吸引了大部份人的目光。

【飛羽耗資數千萬組建奪冠陣容】

【搶樓，這個标題的前兩個字一改，我還以為回到CG成立的一年半以前了呢】

【笑死，冠軍陣容？別開玩笑】

【營銷號能不能遠離神庭論壇？】

質疑聲四起，樓主這才出現：【據說飛羽這次下血本打算組建一個冠軍陣容】

底下一片群嘲。

【但凡這些人說的話可信一點，咱們賽區也不至于三年世界賽無冠，再說了，什麽冠軍陣容都是胡扯】

支持這一樓的不在少數。

很多人都覺得國內應該拿一個冠軍，但是Myth戰隊接連三次拿下最高獎杯，把國內觀衆折磨得看不到希望。

【就是，當時CG戰隊組建的時候還不是說奔着冠軍去的，說到底，冠軍終究不如神話】

【那可不，有時候我真是恨鐵不成鋼！到底要怎麽組建才能夠穩穩奪冠？】

【真不是我唱衰，Myth戰隊三連冠還不足以讓你們醒過來？你們與其祈禱我們組出冠軍隊伍，還不如祈禱Joker突然失去他那離譜的個人能力。】

【Joker還不是Solo不過梁玖歡，怎麽說？】

【問題在于，Joker的隊友跟Joker不相上下，那麽問題來了，梁玖歡的隊友和梁玖歡不相上下嗎？Myth是五個Joker，FYC是五個梁玖歡嗎？】

樓主：飛羽俱樂部把梁玖歡給挖過去了，不僅如此，還挖到CG戰隊的人。

這條消息出來頓時猶如一滴冷水滴入了熱油鍋當中炸的所有人暈頭轉向。

【不是，CG戰隊現在有誰能轉會啊？他們的合約都簽到什麽時候去了？我不信】

【CG戰隊的人挂牌的都沒有，怎麽可能有人轉會？】

樓主：只要違約金交得起，轉會不是問題

【再說，現在不挂牌，不代表過幾天不挂牌，反正轉會期沒有結束，一切都有可能】

【可是CG戰隊的陣容很好，這時候轉會到底是哪個隊員腦子有坑？】

【首先排除姜曜】

【确實。CG戰隊和姜曜簽的是死合同，雖然給的錢多，但是姜曜如果離開，要付出的代價也非常大，一千萬都不一定打得住】

【姜曜身上那麽多商業代言，雖然比不上一線明星，但是比二三線明顯強不少。】

【我覺得默默也不會。默默對CG戰隊特別有感情，元老級別的人物，在這種情況下肯定不會做出這種被挖牆角的事情】

【那你這麽說每個人都不可能，CG戰隊哪個隊員不是元老？大家關系都很好，前兩天他們還一起出去聚餐呢，我才不信誰轉會呢？】

【為什麽你們一開始信了還開始讨論起來？說不定這個消息只是個假消息】

【就是，就是！還說梁玖歡會轉會，我覺得梁玖歡就是FYC的無腦粉，不會轉會】

【只要錢給的夠多，轉會這種事情誰會拒絕呢？】

【天哪，我已經聽不懂你們的分析了，但是無論如何，我不希望這些戰隊拆隊，為什麽飛羽一定要來摻合？】

【我不想有一個四分五裂的主隊】

【不行，家人們，我先退網了，真的好害怕，比看總決賽還害怕】

【不是怎麽這飛羽一出手就是拆冠軍和亞軍的隊伍真瘋了吧？】

【小道消息，說不定也要把季軍隊伍給拆了，總之飛羽這次真的很大手筆，要組建一個全明星的隊伍】

【既然梁玖歡去，那姜曜肯定是不會去的，位置沖突】

【全明星隊伍沒有姜曜我不認可】

【梁玖歡和姜曜位置重複了】

【但是姜曜的商業價值高，世界第一Solo冠軍】

【梁玖歡的商業價值也很高】

【她又不去參加任何商業活動，商業價值沒辦法變現就不是商業價值】

【就是就是，而且姜曜還是Solo冠軍】

【我真是服了，不就是欺負梁玖歡出道晚嗎？一個Solo冠軍吹這麽久？】

【不是，我們不是在讨論轉會嗎？為什麽現在論壇起承轉梁玖歡和姜曜之争？】

【之前梁玖歡在FYC的合同不等于之後在別的地方的合同，我不信，除了FYC那個奇葩的地方之外，其他地方會放過梁玖歡的商業價值】

【拜托，國內第一個拿到冠軍的女選手，這個标簽不知道能賺多少錢了？神庭本來熱度就高，再加上性別唯一這一點，盆滿缽滿不在話下】

【不是，你們說的我怎麽都看不懂？這到底是電競比賽還是娛樂圈？什麽時候開始看商業價值難道不是人品技術嗎？】

論壇上吵得沸反盈天，另一邊嚴敏華正在和梁玖歡通話。

嚴敏華态度非常客氣：“梁玖歡選手，很高興能夠和你聯系。”

“嚴經理，你好。”

梁玖歡态度很好，她的聲音有一股明顯的學生氣，嚴敏華一聽就知道這是最好拿捏的一個類型，比如溫柒柒，看起來聰明，實則貪得無厭，只要稍稍一點誘惑就能被沖昏頭，而現在……

想到自己的籌碼，嚴敏華自信地笑了。

FYC的經理也是心大，居然敢讓自己和梁玖歡直接對話。

“首先恭喜你拿到國內秋季賽的冠軍。”

“謝謝。”

“在本次季後賽中你表現了很強的競技實力，不知道你想不想更進一步呢？比如說，洲際賽冠軍，甚至世界賽冠軍。”

梁玖歡怎麽可能不想？

“誰會不想拿冠軍呢？”

“所以我們這邊非常希望你能夠轉到我們的俱樂部。”

梁玖歡拒絕的話到了嘴邊。

嚴敏華卻繼續說道：

“在你做出決定之前，希望你能夠聽一聽我的分析，避免你沖動之下做出不理智的決定。”

“畢竟你只是十八歲的小孩，在我看來，有很多時候你們做決定考慮得不夠全面。如果你覺得我說的沒有道理，我們可以再一起探讨探讨。”

嚴敏華的态度客氣中帶着一絲年長者的傲慢，很細微，他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可能覺得留在FYC是對你自己最好的選擇，你留在FYC的原因無外乎這麽幾個。”

“第一，你們已經磨合了一個秋季賽的時間，對于彼此的了解非常不錯，第二個原因，武老板和你的關系不錯，所以她給你的合同相當自由，讓你擁有比較多的個人時間，總的來說，我認為基本上就是這兩個優勢，你覺得呢？”

梁玖歡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

“那麽接下來我來和你分析分析加入我們俱樂部的好處。”

“首先雖然你們五個人已經磨合了一個賽季，但現在你也看到了新版本公告，神庭這一次的版本改變很大，三個新英雄的加入會導致後續所有隊伍重新站在同一起跑線上，先天的優勢不複存在，這是第一個原因。”

“第二個原因，武老板确實給你很多的優待，比如不需要你去參加各種綜藝商業活動，但是我覺得像你這麽漂亮，又格外有天賦的選手，就這樣埋沒在電腦前實在太浪費，每個人的十八歲都是獨一無二的，而我希望你十八歲能在鏡頭面前多留下一些驚豔的記錄。”

說到這裏，嚴敏華愈發有底氣，沒有哪個女孩子能拒絕這些。

“這些并不會妨礙你，而且你還要為将來的事情考慮。”

“十八歲十九歲的你是可以站在巅峰之上，但是如果到了二十多歲，又會怎麽樣呢？如果沒有對應的人氣，到時候不在巅峰上的你又該怎麽樣？”

“曾經到過巅峰的人都是想要往上走的，但是冠軍之上頂多就是又一個世界冠軍，可是實打實的粉絲和人氣才是最重要的。”

嚴敏華的這番話說得像一個方方面面都為自己考慮的長輩，梁玖歡沉吟片刻，卻還是搖搖頭：

“這些事情我都知道，但是我還是想留在FYC。”

梁玖歡的聲音不大但卻很堅定。

“我能知道理由嗎？”

嚴敏華覺得不可思議。

他說的話換成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拒絕，現在未來全部考慮在內，雖然有他自己的算盤在內，可梁玖歡絕對不會吃虧。

話說到這份上，哪怕是頭倔驢都會答應自己，梁玖歡憑什麽拒絕自己？

“其實說不出太具體的理由，直覺告訴我，在FYC能打出我想要的比賽。”

梁玖歡不願意把自己的私事都說給對方聽，說的相對比較籠統。

嚴敏華被這一番“幼稚無理由”的話氣笑了：

“即便你覺得粉絲和人氣都不重要，那麽錢呢？錢重不重要呢？”

梁玖歡抿了抿唇。

嚴敏華語氣嚴肅起來，帶出上位者的氣勢，他抛出自己的最後一個問題：

“我可以給你一個更高的價碼，比如說兩千萬，是你到手的數目。”

說實話，兩千萬這個數字除了在數學題上，梁玖歡沒有在任何和自己有關的地方看到過。

“你知道兩千萬意味着什麽嗎？意味着你的下半輩子想乾什麽就乾什麽。”

嚴敏華說得有些誇張，但對于大部分人而言，這是事實。

梁玖歡捏緊手機，深吸一口氣，想到自己前不久逝世的爺爺。

“小玖，人生最恐怖的事情不一定是跌落谷底，也有可能是走到了鮮花着錦，烈火烹油的那一步……”

爺爺眼中散發着慈祥而溫和的光，他這麽靜靜地注視着梁玖歡，他理解她的執着，也理解梁玖歡父母的愛女之心。

“你爸爸媽媽不願意你去這個圈子的原因之一，恐怕是這個圈子的悲劇出現得太多太多，很多時候哪怕拼盡全力你也沒有抵達巅峰，這種情況你是可以原諒自己的，可當你站上巅峰之後很容易迷失，會面對各種各樣的誘惑，一旦失足，無法想象。”

“比起怕你輸，可能你爸爸媽媽更怕你贏。我們，都相信你會贏，可能有一小部份是因為愛，但更大的一部份是因為你是梁玖歡。”

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目光随和。

他知道什麽叫做夢想，也知道什麽叫做父母之愛，為其深遠。

“所以答應我小玖，不要迷失自己，不要忘記自己為什麽要加入那個圈子。你要好好地進去，但更要好好地從那個圈子裏走出來，你明白嗎？”

好的開始很多人都能擁有，但是好的結尾又有幾個人能夠擁有呢？

這是梁玖歡的爸爸媽媽沒有寫在一百問裏的問題。

他們很清楚這個問題沒有辦法解決。

人不可能在沒有經歷的時候就能夠描述出自己将來的心态以及面對問題的答案，所以提出那種假設性的問題毫無意義。

“對不起，無論你出多少的價錢，我也不會同意的。我進入神庭的理由一開始就不是為了錢。”

一開始她就希望能夠打出許許多多精彩絕倫的對局，她希望自己的隊友強，也希望自己的對手強，希望自己能比對手更強。

這個念頭從始至終沒有變。

梁玖歡的心頭漫上一陣酥麻，她知道自己拒絕了什麽。

小時候在醫院和律所呆了那麽久，她很清楚錢有多重要。

嚴敏華頭一次發現自己在精心準備的談判中處在了下風，你根本無法說服一個連錢都不在乎的犟種。

“你确定你聽清楚了嗎？那是兩千萬，一個人一輩子可能都賺不到的價錢，梁玖歡，如果你真的沒有辦法意識到這件事情的重要性，我建議你不要給我任何結論，先咨詢一下你的父母，讓他們來告訴你如何做決定。”

嚴敏華喘了一口氣：

“哪怕你真的拿下世界賽冠軍，按照五個人來分世界冠軍的獎金，最終你拿到手的也不可能超過一千萬，而現在我給出來的已經超過你能拿到最高榮譽的獎金，你能理解嗎？”

“如果我是你，我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說出任何拒絕的話，因為這已經是最優厚的條件了。”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不用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做決定。”

嚴敏華久沒見過能夠對錢無動于衷到這個地步的人，梁玖歡又不是安喬那種錢堆裏面長大的女孩子，憑什麽能夠抵抗兩千萬的威力？

“梁玖歡，你将來會後悔的。”

梁玖歡沒有被這種假設吓到：

“我不會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最終嚴敏華給出一句：

“希望你往後餘生也能夠不後悔。”

他沒有等梁玖歡回複，徑直挂斷電話，微一側身，看到辦公室外的溫柒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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