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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玖歡接下來要說的話全部堵在喉嚨裏,化成苦澀的汁液。
“教練你……”
“雖然我不擅長鼓舞情緒,只是個喜歡分析數據,給出冷冰冰訓練內容的教練,可到底,我是你的教練啊。”
林奕衡痛惜地看向梁玖歡:
“轉位置會帶來很多不适應的地方,別人看不出你的不适很正常,但無論你如何用意識,預判來掩飾,最終數據還是會出現微小的變動……不得不承認,洲際賽後你的游戲意識又一次提升了,以至于我到最近才能确定……”
梁玖歡的手肯定有問題!
分析出這個結果時,林奕衡是極度震驚的。
怎麽會有人頂着手疼這種極度惡劣的負面影響卻還能打出那種堪稱完美級別的操作?
逐幀分析之後林奕衡才看明白,絕無僅有的游戲意識和無人能及的預判幫助她做到了這一點。
從這方面來說,她比洲際賽之前,更強了!
“前天那波團戰,你提前給自己減傷Buff,只需要直線沖刺就能帶走對面的核心位,可你繞了一個弧線,結果來看你依然斬殺了對面的核心位,可按照我對你的了解,你絕對不會在走位繞開的同時用減傷,對你來說,重複作用的操作,每一個技能的浪費都是失誤。”
“那一刻手疼到無法控制了,是嗎?”
梁玖歡緩緩地低下頭:“不是一直疼的……只是在團戰局勢很緊張的時候才疼……”
林奕衡通過數據分析出相同的結論,但:
“是無法忍受的疼痛是嗎?”
梁玖歡沒有反駁。
“及時去看醫生好嗎?我,還有FYC的所有人,無論他們發現還是沒發現你的手傷,我們都希望你能以最好的狀态打世界賽正賽,正賽之前,你一定要好起來。”
“可是……”
梁玖歡有些急躁:“可是海選賽只要輸一場我們就進不去世界賽,預選賽也有很多沒被直邀的一線強隊……”
“你試想一下,我現在說的話。”
“如果我們真的依靠你強行用手打到了世界賽決賽,在決賽的賽場上,面對大魔王Myth幾乎不能出現任何失誤,但關鍵團戰時,你因為劇烈手痛,迫不得已失誤了一個細節,對方不會給我們任何一點機會,他們會抓住這一點破綻,并把這個破綻擴大成最終的戰果。”
“當這個場面出現,你知道意味着什麽嗎?意味着你這一輩子,或許都會和悔恨相伴,每一個夜晚你都因此無法入眠。”
“而你的隊友們如果那時候知道你為了撐到世界賽而強行用手,他們又該如何心疼,如何自責,如何愧疚呢?”
梁玖歡一直不願意去想,她告訴自己能多往前一步是一步,林奕衡現在所設想的确實可能發生,但更大的可能是他們根本走不到Myth面前。
“我們不要保下限,我們去争上限!”
林奕衡堅定不移地看向梁玖歡:
“繼續這樣疼下去,即使我們走到世界賽也走不遠,也打不出我們想要的比賽!不要忘記你的初衷!”
“你最期待的,能打出最精彩比賽的賽場就是世界賽,你想因為手疼和它擦肩而過嗎?”
梁玖歡慢慢擡起頭,認真地點頭:“我明白了,教練。”
見林奕衡表情依然沒有松懈,梁玖歡故作輕松地調侃他:
“教練,你今天話有點多哦。”
“因為如果我讓你斷送職業生涯,我這輩子也只能活在悔恨裏了。”林奕衡嚴肅認真地回答:
“如果你現在一直強行參團,哪怕之後你克服心理障礙,疼痛也可能不會消失……我完全無法接受。”
梁玖歡正色,手指輕顫,鄭重點頭:“林教練,我會等治好之後再參團的,我保證。”
藍钰珏和葉淵一起回房,他往床上一躺,雙手墊在腦後:“那個……葉淵哥,你發現了嗎?小玖她……”
“發現了。”
葉淵甚至不想聽見那個詞。
作為曾經有手傷的過來人,葉淵怎麽可能察覺不到梁玖歡的異常?
藍钰珏無可遏制地回想起團麥中那似有若無的低嘶聲,是那種痛到極致,下意識的生理反應而又被理智一瞬間抑制住的,壓抑的,痛到讓人心酸的聲音。
在比賽中認真聽每一個音效,以此輔助判斷對方位置,判斷對方施放技能的習慣還是梁玖歡讓他養成的,可是他從團麥中聽到了如此讓他痛心的聲音。
有那麽一瞬間藍钰珏希望自己聽不到,可下一個瞬間他将這痛到極致的聲音牢牢印入腦海中。
“教練肯定發現了,否則不會這麽安排。簡叢哥和黎輝估計也發現了。”藍钰珏篤定地說。
“簡叢一直緊緊跟随小玖的腳步,他不一定想做最好的輔助,但一定想做最配得上小玖的輔助,雖然這兩者沒有差別,可作為最熟悉小玖又心思細膩的人,他怎麽可能發現不了?”
簡叢是和梁玖歡打配合最多的位置。而黎輝,大概是心理狀态最接近梁玖歡的人,他應該也察覺到了。
葉淵喉頭哽咽,藍钰珏眼眶微濕。
“其實我一直在想,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句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是弱者對于強者的綁架。”
藍钰珏惱怒地坐起身:
“憑什麽比賽的時候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小玖從場上到場下背負那麽多東西,但到最後捧杯奪冠拿獎金的時候又變成了五個人平分,這難道不荒謬嗎?”
“我為我自己曾經那麽想過感到羞恥!”藍钰珏眼眶通紅:
“一直心安理得地讓小玖帶着我們向前,奪冠後卻又情不自禁飄飄然,覺得自己天下無敵……我怎麽能這麽想?如果我沒有承擔起我的那份責任,那我到底要怎麽樣才能接受不應該屬于我的榮耀呢?”
“這次轉位置也是,因為黎輝本身是法術位出身,我就接受了是小玖轉位置,可是當我自己嘗試去轉刺客時,那些近戰位的習慣讓我情不自禁拿刺客當近戰打,根本克服不了身體的習慣……葉哥,你以前也轉過位置,應該懂吧?”
葉淵沉默着點頭,他怎麽可能不懂。
“如果強者一開始偷懶裝弱,大家承擔一樣的責任,也許是個公平的辦法,可這樣的比賽又有什麽意思?不過是一場給觀衆看的表演而已……”
藍钰珏嗓子有些啞了:“想打出精彩絕倫的比賽……我現在才意識到這需要比賽場上的每一個人都很厲害,能夠承擔起自己應有的責任,發揮出應有的水平,甚至要超水平發揮。”
“也許從一開始,小玖就對我,對我們就有着巨大的期待,她一直相信我們能成為頂尖選手。她是這麽相信的,也是這麽傾囊相授幫助我成長的……”
葉淵沒想到藍钰珏竟想得這麽深刻。
“那麽我該怎麽回應這份期待呢?起碼是從現在開始……我想讓小玖不要獨自承擔那麽多壓力,她也是人,也會承受不住……”
“她已經快承受不住了啊……”
葉淵的眼眶也跟着紅了。
剛才林奕衡布置任務時,按照藍钰珏以往的習性,總得抱怨兩句,讨價還價一下,可今天,他沒有反駁。
藍钰珏猛地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
“小玖的手一定會好的,在她恢複之前,我們一定要和她一起去世界賽的賽場!”葉淵堅決地說道。
藍钰珏拼命地點頭。
“為此,我們只能變強,變得更強。”葉淵目光如炬。
藍钰珏熱血上頭,點開游戲,簡叢的頭像依然亮着,狀态是游戲中。
“簡哥也是拼了。”
同一時間天臺上,黎輝和言如刀并排靠在欄杆上,眼前只亮着些許燈光。
夜已經很深了。
黎輝望着遠處的一個亮點,緩緩開口:“其實我最近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如果當時他們提出離隊時我沒有崩潰,如果我在堅持一下,就像小玖一樣,Dragon的結局會不會不同。”
不等言如刀搭話,黎輝自己給出答案:
“其實不會,因為我好像從來沒有在別人诋毀他們的時候站出來為他們說過話,雖然我覺得粉絲的那些話說得很重,但或許我心裏也曾經那麽想過:我的隊友或許配不上我。”
“但梁玖歡不同,她是從心底裏信任隊友的,會随時随地站出來維護他們,不許任何人诋毀他們,保護着他們的自尊……”
打從一開始已是截然不同。
“我之前看FYC的比賽總會覺得他們真的很幸運,讓我嫉妒,讓我覺得其實這是Dragon應該走的路,但當我真的和他們相處之後才發現,那幾座獎杯根本不是命運對他們的饋贈,而是他們努力應得的報酬。”
言如刀情不自禁地點頭。
“我,我們現在能加入FYC真的太好了。”黎輝發自肺腑地感慨着。
這些話黎輝只能對言如刀說。
言如大沉默地掏出一根煙放在嘴邊,強忍住點燃它的沖動。
“人總是要往前走的!這麽厲害的隊友,配合得這麽好的隊友,比金子還寶貴啊。”
黎輝判斷言如刀沒有發現梁玖歡的異常,但他不打算告訴言如刀。
告訴他也只是多一個人擔心罷了,梁玖歡不說恐怕也是不希望隊內太過擔心她。
黎輝回想起梁玖歡在自己媽媽面前說的那些話,他相信比自己堅強的梁玖歡一定能夠走出痛苦的迷障。
只是需要給她一點時間,雖然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但他,和FYC的其他人一定會給小玖争取到這個時間。
被黎輝凝望着的燈火被他吸入眼中,堅定的光芒在眼中熠熠生輝。
終于他們來到了距離拿到世界賽正賽門票一步之遙的賽場上。
對戰YK第一局結束。
解說席上,千秋疑惑道:“我實在沒想到這一局會是這樣的展開。”
“每一次團戰FYC的人配合得非常好,但是傷害真的只差了那麽一點點,為什麽梁玖歡無論如何都不參團,甚至不給任何一點傷害呢?”
和他搭檔的輕風也費解:
“真的太可惜了,YK每次總有人殘血逃生,明明只要補一點傷害就能拿下勝利,如果這是為了隐藏戰術,可隐藏戰術的方法很多,總不至于一直讓一個人不參團。”
“甚至中間有幾波FYC抓住YK的破綻,把局勢給翻回來一些,但最終決定勝負的大團刺客明明就在旁邊,一點傷害都不給……”
不光解說看不懂,觀衆也看不懂。
【不是,人林之遙賽前才說絕對不會輸給殘陣的FYC,怎麽FYC還這麽我行我素】
【好耶,FYC終于要翻車了!不知道在裝什麽】
【FYC是不是徹底瘋了?雖然很多戰隊各有各的瘋點,但FYC這樣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有沒有搞錯,YK是一線戰隊啊!FYC能不能認真對待?】
場間休息時,梁玖歡試圖拉着林奕衡去商量,可林奕衡站在原地搖頭,用口型告訴她:沒得商量。
他當然清楚梁玖歡想打比賽的迫切心情,可她的手好不容易恢複一些,絕對不能前功盡棄。
藍钰珏率先咧開嘴樂:“教練,下一把我的出裝會很暴力。”
“我也。”黎輝順勢舉手。
“不就是差點傷害嗎?多打點就行。”葉淵輕輕松松地說。
梁玖歡張了張嘴:“可是……”
“小玖,相信我好嗎?我可是你的隊友!知道隊友是什麽嗎?”
“為什麽是相信你,明明應該是相信我們,藍钰珏你不要一個人在小玖面前裝。”簡叢用胳膊肘輕頂藍钰珏的肚子。
藍钰珏故意滋哇亂叫:“簡哥你不知道你健身嗎?很痛的好嗎?”
一時間,稍微有些凝重的氣氛煙消雲散。
不遠處,YK對戰間中。
“剛才好險……”嚴沐睿下意識地擦着手心的汗。
林之遙表情既不屑又憤怒:“差點讓藍钰珏那臭小子裝上了,咱們輸哪局都可以,唯獨今天不能輸。我管他們FYC為什麽封印自己的大腿,趁他病,要他命才是關鍵。”
“對了,帖子安排好了嗎?”林之遙側頭問經理。
“放心吧,冠軍的隕落,FYC下墜之路,這個标題夠震撼吧?”YK經理胸有成竹地說。
“一個小時後,就能發出去了。真期待啊,讓那些看好FYC的人好好看看他們是怎麽被打敗的。”林之遙滿臉志得意滿。
第二局比賽開始。
與此同時,游戲論壇上一篇新帖被瘋狂讨論,迅速竄上熱搜榜第一。
《這個人是不是梁玖歡啊?》
附圖是一張在中心醫院拍到的圖,梁玖歡手中拿着手部檢查的圖。
【???所以……她真的是手傷了?】
【包是梁玖歡的!】
【我的天,怪不得她比賽壓根不參團】
【不是,既然手傷為什麽還要參加比賽?我記得大名單還是可以加人的啊】
【很離譜,好不容易FYC其他四個人好起來了,梁玖歡又……】
【心疼小玖……】
【心疼梁玖歡的能不能也心疼心疼她隊友?隊友活該四個人打五個人的輸出嗎?】
【就是,打不了就不打,很難理解嗎?只要大名單上人員不變動,加自由人是規則允許的】
一時間,因為對戰YK失利而造成的負面影響迅速發酵,心疼和要求FYC引入新人的聲音分庭抗禮。
這一切暫時和比賽場上的衆人無關。
FYC一如既往地選擇全程四打五,這一次他們的英雄選擇更加激進,幾乎全是輸出類英雄,簡叢抛棄治療類輔助選擇了千面侯。
千秋看着這陣容選擇,氣息不穩:“這陣容脆的和紙沒有絲毫區別。”
“上一局少了點輸出,這一局大概想補上吧。”輕風接道:“但是這是很經典的一個問題,一旦選擇輸出,生存能力會弱很多,如果無法生存,又該如何打出傷害呢?”
生存和輸出是比賽上的兩端,如何取舍将隊伍分成不同的類型,追求暴力輸出的隊伍不是沒有,但像FYC如此極端的依然少見。
【命薄如紙原來不單單可以形容命運還可以形容陣容】
【不用說,這局肯定是四打五】
【唉……】
第二局比賽的第一次團戰以一種誇張的方式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FYC每個人的走位極佳,在數個傷害技能中擦身而過,暴力的英雄選擇配合暴力出裝,再加上極致的走位将這一局引向所有人不能理解的程度。
明明,明明只要打中一個控制技能,明明只要砸中兩個群傷,對面就會立刻被擊殺,可偏偏技能無法命中,自己卻接二連三被對面擊殺。
【好誇張的團戰……】
【太逆天了,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五個梁玖歡在場上】
【可惜梁玖歡現在卻做不到了】
【所以梁玖歡留在場上的作用是?啦啦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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