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
關燈
小
中
大
“不要怕麻煩我,也不要抗拒我來照顧你。”
何烨随方霁明去停車處,把采買的東西都拎了回來,甫一進門,就看見佟嘉悅正站在竈披間,拿着菜刀,對着一大塊羊肉一籌莫展。她本來打算幫忙炖羊肉湯,但不太會切生肉。
何烨說:“我來就好,你現在是傷員,好好回去坐着!”
佟嘉悅倒是不以為意,舉着菜刀目光灼灼,躍躍欲試,“我又沒傷手!”
“竈披間施展不開,兩個人擠不下,”何烨把人從裏間推出來,不由嘆氣,“我這個地方太小了,實在是不方便……”
人出來了,方霁明問她:“你的腳踝到底怎麽傷的?”
佟嘉悅這才一五一十和方霁明講了,包括被跟蹤的細節,聽罷他眸色微凝,“之後還會來糾纏嗎?”
“我無法回答不會。”何烨滿臉歉意,聳了聳肩,“我這個弟弟巨嬰一個,你無法和全能自戀期的嬰兒講道理。”
他控訴奶奶偏心,什麽東西理應都是他的,不是他的就要哭鬧,又暴躁又委屈。
何烨也很無奈。
方霁明聽罷,睨向佟嘉悅,淡聲提議:“去我那裏住嗎?嘉悅。”
佟嘉悅思忖半晌,問:“……方便嗎?”
何烨眨了眨眼,接話,“你如今都這樣子了,還能比我這裏更不方便的嗎?你不是還說得趕在年後配音班開課前好起來嗎?”
她又對方霁明說:“嘉悅講你是個靠譜正派的哥哥,在能保證你人品的前提下,我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方霁明輕笑了聲:“你的擔憂不無道理。”
“把我家的詳細地址發給你,還有我的聯系方式,你随時監督我,怎麽樣?”
“哇哦。”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何烨看了眼佟嘉悅。
佟嘉悅頓了頓,說:“好。”
“那你呢?”她不放心地問何烨。
何烨旋即明了她在擔心什麽,“老娘背包裏常備噴霧辣椒水報警器,還有,我沒事就去長跑健身,放心,他個弱雞乾不過我——對他我可不會像對我那後媽一樣過家家手下留情,沒有欺負老人家的道德顧慮。”
佟嘉悅聽罷終于打消疑慮,沖她豎起大拇哥,笑吟吟道:“酷!真帥呀我的烨~”
*
佟嘉悅很有些挫敗,年夜飯不能幫上忙,還給大家添麻煩。
起先何烨就巨細靡遺與她說明了住老弄堂裏的種種不方便之處,她想着往後或許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入不敷出,只有出項沒有進項,能省一點是一點,于是決定好了和何烨一起同住。
如今行動不便,她晚上洗漱和上廁所都成問題,逞強留在這裏,往後大家都睡不好覺。又要在年後配音班開課前養好傷,她不能在第一步就被絆倒。
佟嘉悅收拾好行李,何烨幫忙送上車,便随方霁明去了他在申城的家。
從地庫乘坐電梯上樓,方霁明拖着她的行李箱,佟嘉悅緊跟着他出來,一梯一戶的格局,門口空曠明淨,大理石地面乾淨得幾欲反光,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我住在這裏好嗎?”此時此刻佟嘉悅又遲疑了。
已經到了對方的住處,她方才後知後覺,往後兩個人就要共處一室了。
方霁明靜靜看她:“選擇權在你。”
佟嘉悅思忖良久,下定決心,點點頭。
問方霁明是否方便,是怕叨擾到他。也很有些無所适從。
方霁明曾經借住在她家中,二人不是沒有同住一個屋檐下。對親如家人的哥哥,不必防備,有什麽好無所适從的呢?佟嘉悅這麽對自己說。
她就暫住一段時間,慢慢過渡,還是要出去找個出租房的,不過先等腳恢複了再考慮搬出去吧。
方霁明摁亮指紋鎖,佟嘉悅沒聽到門鎖如期轉動的聲響,男人沖她稍稍努了努下巴。
“錄一下你的指紋。”
佟嘉悅愣了一瞬,上前錄入。
錄好後方霁明把一張電梯卡給了她,佟嘉悅取走,男人的手臂依舊橫在眼前,“扶着我。”
佟嘉悅頓了頓,擡手默默攀住他的手臂,感覺得到勁瘦流暢的肌肉線條,穩穩托住她,他并未回頭或偏頭看她,走得很慢很慢。
房子裏面是上下大躍層,一如門外給佟嘉悅的感覺,闊寂而明亮,灰冷的裝潢色調,家具規整,窗臺乾淨,卻宛若一個漂亮但毫無生活氣的樣板間。
佟嘉悅狐疑啓唇,“哥真的住在這兒嗎?”
方霁明平聲反問:“不然應該住哪裏?”
“……”佟嘉悅默了默,又問,“哥有潔癖?”
“沒有,”方霁明白她在想什麽,“有家政阿姨定期打掃,公司有食堂,不常在家吃飯做飯,大概我是一個無聊且沒生活情趣的人,讓你見識到這一面的我,很失望?”
“哪有,”佟嘉悅眼珠子轉了轉,彎眼笑說,“哦!我懂了,哥是一個很有秩序感的人!”
方霁明面無表情地說:“家裏沒人氣可以直說,倒也不必硬誇。”
佟嘉悅有點子無語,“……”
什麽人,誇還不讓誇了!
走進客廳,方霁明示意她在沙發坐下。
一時無話,佟嘉悅幾分局促與不自在,将行李箱平放地上,裝作翻找東西一副很忙的樣子。
腦海裏又浮現日程本上那行小字,他有沒有看到,方霁明今天一直神色如常,應該是沒發現的吧?——不對,他一貫面無表情,神色如常。
方霁明拿了瓶礦泉水過來,放上茶幾,便遙遙指了指半掩的一間空房,“準備住哪間房?一樓有客卧,二樓——”
“去二樓!”佟嘉悅低喊。
方霁明稍稍垂眼,目光落到她崴了的左腳上。
“慢慢爬就行了嘛。”佟嘉悅忙不疊說,“這段時間我本來也不打算出門,專心養傷!”
“随你,”方霁明淡淡點頭,“便捷與隐私性,看你選擇。”
“嗯嗯那我現在就上去看看吧!”佟嘉悅扶着沙發靠背起身,磨磨蹭蹭拖着左腿往前龜速挪行。
本打算摸着樓梯扶手慢慢上樓,還未走幾步,前路被人擋住。
方霁明斂眼,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佟嘉悅,就這麽喜歡逞強?還是說,你在慌什麽?”
佟嘉悅掀了掀唇。
“總想着照顧別人,顧忌這個的感受顧及那個感受,什麽時候先想想自己的感受?”
方霁明平聲地說:“不要怕麻煩我,也不要抗拒我來照顧你。”
“沒有沒有。”佟嘉悅矢口否認。
“那好,”男人轉身,在她跟前半蹲下來,“上來,背你上樓。”
好狡猾。
佟嘉悅瞠圓雙眸,暗暗腹诽。
“上來。”方霁明重複第二遍,語氣不容置喙。
佟嘉悅磨蹭半晌,慢吞吞伏趴上男人寬闊的背,雙臂虛虛圈住他的脖頸,腿彎就被人輕輕穿過,方霁明起身,輕松而穩當地将她托起,背上了樓。
很短一段階梯,方霁明走得很慢。
佟嘉悅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稍稍低一點頭,呼吸就掠過他的後頸。冷白的一截,隐綴一顆淡淡的褐色小痣。
到樓上的客卧,方霁明把她放下,推開門,“我盡量不上來打攪你,以後有事就叫我。”
“……嗯。”
“最右邊的一間是我的健身室,以後我上來鍛煉的時候,會提前告訴你一聲。”
“……好哦。”
“好,我去把你的行李箱拿上來。”方霁明說,“你先休息一下。”
*
二樓的客卧帶獨立衛浴間,還有一方露臺,除了最右的健身室,二樓更是生活的痕跡幾無,與方霁明的生活空間也起到了一定程度的物理隔絕,各方面佟嘉悅都很滿意。
佟嘉悅第一次清晰認知到“方霁明是合夥開着一家游戲公司的老板,是有錢人”的事實。
他獲得世俗意義上的巨大成功,日子過得卻幾欲清心寡欲。
佟嘉悅将衣物一件件從行李箱裏拿出來,挂進衣櫃,思緒漫無邊際。
無知無覺,已經下午四點半。
佟嘉悅渾身疲乏,拿着起居服去洗了個澡出來,時鐘跨過五點整,才看到方霁明發來的消息:餓了嗎?
佟嘉悅回:還好。
方霁明說:我點了晚餐,要一起吃點麽
佟嘉悅想了想,說:好。
方霁明:那我拿上來。
無多時,方霁明拎着外賣袋子,敲響虛掩的卧室門。
“門沒關,哥。”
“方便嗎?”
“當然。”
方霁明推門進去,佟嘉悅蹲在窗前的小圓幾前,正清理桌上的雜物——她的托特包,三菱筆,和MUJI日程本。
“放這裏吧就。”
方霁明稍稍颔首,隔着深灰色的小圓幾,在她的對面盤腿坐下。拆開打包盒,遞過去筷子,二人相顧無言地吃起來。
他點了秦城菜,不過幾個家常炒菜,佟嘉悅吃着吃着,頭卻似越埋越低,隐隐有吸鼻子的聲響傳來。
方霁明頓了頓,“又哭了?”
佟嘉悅白天在公廁那裏就被他看穿,此刻懶得再僞裝,悶聲悶氣道:“哥你先別管我,多愁善感的矯情人格發作了,有點兒丢人……”
方霁明平靜地問:“丢什麽人?”
“這家炝蓮菜好好吃,和外婆做的味道差不多,就……”佟嘉悅的雙頰緋赧,她有些難為情。
“就想哭了?”
“……嗯。”
真的好狼狽的一天哦。
躲在廁所裏偷偷哭鼻子,怎麽想都很遜吧。
畢竟這是佟嘉悅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獨身在外,還是在春節前後,這樣特殊的時間節點。
出門時,帶着與父母懸而未決的矛盾,在逐夢道路上,沒有支持,沒有祝福。
她的雙親規矩保守,并不開明,控制欲強,但也愛她。
人是複雜的動物,感情也是。
從未有過這麽長時間不聯系,快過年了一通電話一個消息也不發,就這麽互相僵持着,佟嘉悅多少有些委屈。
委屈一點一點淤堵,一個小小的點就引爆情緒。
早上被跟蹤,差點摔撲在地,莫名其妙給崴了腳。此後何烨時時照看,攙着扶着去公廁,怕給人添麻煩的佟嘉悅深感窘迫。就在她一瘸一拐地準備出來的時候,她收到母親的微信。
柴琳發了好幾張圖片:外婆的農村小院兒裏挂着的臘腸臘肉,現打的糍粑年糕,飯桌上剛烙好的馍,和現包的皮薄餡大的餃子,家角落裏堆得滿滿的年貨……
末了她才發來一句話:不管有什麽嫌隙,年還不一起過了?
再往下是一條語音,點開,竟然是外婆的聲音:春節真不回來了嘛?外婆想你怎麽辦哦。
語音未落,眼淚就不争氣地掉了下來。
思及此,佟嘉悅又忍不住鼻酸。
她放下碗,頗為狼狽地轉身,去找放在身後的托特包。隔着一層淚霧,她看不清,胡亂翻找一氣,就在此時,一包紙巾遞到眼前。
方霁明不置一詞,蹲在一旁。
佟嘉悅嗡聲說了聲謝謝,取出一張,窘然不已地埋下頭,狠狠擤鼻涕。
“要是實在想家,我陪你回去。”半晌,佟嘉悅聽到方霁明說。
佟嘉悅搖頭,“我想擁有獨自一人在外的過年體驗,再說我答應了和何烨一起過年。”
方霁明平聲問:“我呢?”
佟嘉悅怔了怔,悶聲說:“哦,還有哥。”
“對,無論如何,還有我。”
話音剛落,寬大而微涼的手掌覆上頭頂,不輕不重地揉了一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