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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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喜歡方霁明呢。”
方霁明送佟嘉悅回蘇媛若工作室的錄音棚, 就又回了公司。
佟嘉悅一直在這裏聽棚,馮迅老師常年出演音樂劇,各國語言的音樂劇都有涉獵, 天生是學習語言的好手。跨界來配音,中配信手拈來, 老态龍鐘抑或者恣肆張狂, 抑揚頓挫, 充滿張力。英配他親自上陣,也口條流暢,感情充沛,很有歌唱表演家的另樣特色。
佟嘉悅在心裏暗嘆, 方方面面都契合如斯,馮迅老師請得太好了。
秦腔唱段得練, 馮迅自己試了試後, 覺得聽感勉強, 自己完成得不夠好, 說要回一趟家, 當面請教父親。
他同佟嘉悅開玩笑:“我上午在晴雪那兒大放厥詞了, 看來我還沒法兒教你。小佟要不要跟我一起回一趟秦城,咱倆兒一起接受特訓去。”
佟嘉悅幾分受寵若驚, 連忙擺擺手, “馮老師太謙虛了,我當然也想盡量演繹好, 但上門叨擾您父親, 怕不太好吧?”
馮迅大有幾分一錘定音的意思, 當即說:“你放一萬個心, 他巴不得多點兒人叨擾他!”
佟嘉悅笑笑, 覺得也不乏是個好機會,不再推辭。
在日落之時,方霁明又驅車來接。最近不是忙的時候,他按時下班,佟嘉悅下午也一直就在這個棚,沒挪窩。
上車解除手機飛行模式,父母接連的電話打了好幾通。手機攤在手心,佟嘉悅任由其熄屏,好半晌,手心沁出一片濡濕,她垂眼,攢住機身陷入沉思。
方霁明偏頭看了她一眼,“怎麽了?”
“哥,”佟嘉悅掀了掀唇,“我有預感,接下來會有一通狂風暴雨砸向我。”
方霁明眸色微沉,大約明白她話裏的意思。
到了家,方霁明試探問她:“要我替你回個電話麽?”
佟嘉悅搖了搖頭,“哥,你可以先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嗎?”
方霁明斂目看了她半晌,擡手,曲起指彎碰了碰她的臉,有安撫的意味,“十分鐘。”
佟嘉悅笑了笑,“好。”
方霁明依言離去,把空間讓給她。
佟嘉悅在沙發下的毛毯盤腿坐下。斟酌良久,她平靜地回撥了最上頭的未接來電。
遲早有這一遭,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佟大勇一疊聲的苛厲責問,劈頭蓋臉地沖她的耳膜砸來,“你遲到的叛逆期來了?誠心和我們作對是吧?故意來氣我的是不是?不管不顧辭職我暫且不說你,莫名其妙地又鬧分手是幾個意思?齊轶有犯什麽原則性錯誤?他和他爸爸媽媽對你還不夠好嗎?都到談婚論嫁這一步了,你整這一出是為了報複誰?!”
一切就又回來了,那令她過分熟悉的,撲溺口鼻的窒息感。
還好她尚有預感,做足了心理準備。
佟嘉悅深深地吐氣吸氣,方才能夠平心靜氣,不叫情緒崩塌。
“爸,我沒有莫名其妙,分了有一段時間了。”佟嘉悅一臉平靜地陳述。
那端一陣窸窣響動,片刻傳來隐約争執,最後大抵是柴琳奪了手機來,也或許她早已提前消化過了,她這次頗為克制地問她:“給我一個理由。”
“理由很複雜,但如果你們只想要一個明确的答案,那麽我簡單點告訴你們:媽媽,感情走到盡頭了,走不下去了,所以分了。”
“佟嘉悅你——”佟大勇的斥喊清晰可聞。
柴琳陡然喝住他:“你閉嘴!”
“你聽聽她說的什麽話?什麽叫走不下去了?好端端地,誰阻着攔着她了?”
“你聽不懂人話?走不下去的時候多得是,我這大半輩子有一半時間都曾這麽想過,你捏着鼻子裝糊塗,你哪裏會懂這些心境,就屬你最沒資格說你女兒!”
“柴琳,你突然跟我翻什麽舊賬啊你?”
倏地就一團亂麻,二人自顧自吵起來。也無人發現電話沒有挂斷,話趕話地一通發洩,争吵還在加碼。
佟嘉悅捧着手機,雙目陷入怔忡。
直到冷白而修長的指節探到屏幕前,兀自劃過挂斷鍵,抽出手機,甩到一旁。方霁明俯身輕捉女人的手臂,拽了把佟嘉悅,沒拽動,但好歹叫她回了神,仰頭看向自己。
“哥。”她嗓音吶吶。
“十分鐘到了。”
“嗯。”
“說明清楚就夠了,不用再管其他。”方霁明坐在沙發上稍稍伏身,手掌輕捧她的臉,“你有你的課題,他們也有他們的。”
方霁明算是徹底明白了,佟嘉悅那日向他坦白,為什麽不直接向家裏告知分手的理由。
佟嘉悅從學校辭職後,與家裏的裂痕本就還沒彌合,再去告知和齊轶分手的事,無疑擴大裂縫,她會迎來雷霆之怒。
為了專心在配音上,她沒有想到很好的解決辦法,所以一度隐瞞——這只是最表面的原因。
“哥讓我課題分離,我學着去平衡那個點,但我發現我尚且平衡不好,只好先一心一意去跑棚,先做出點成績給他們看。”
“我和媽媽的母女關系,像互相絞殺的蔓藤,我進一步,她退一步,而我退一步,她則會進一步,不管是有意無意,她總會去試探。我不想是以我的示弱認錯來和好如初,這大概會變成我妥協後的變本加厲。我爸爸,他平時好脾氣,但其實他比媽媽心硬,他是一個唯結果論的人,我做不出成績,他一刻也不會認可我。”
初中的時候不愛吃早飯,偷偷拿早飯錢攢着買漫畫和小說,被媽媽發現,一怒之下全扔掉,佟嘉悅賭氣跑下樓去翻找,在垃圾桶旁側看着完好無損的一捆書,她梗着脖子拎回來,被父親兜頭責罵什麽垃圾都往回撿,沒營養的書和消耗他們煞費苦心給你補充營養的飯錢,只該進垃圾桶!佟嘉悅躲起來偷哭被發現,媽媽冷着臉妥協,我可以同意你撿回這些破爛,但你早上必須好好吃飯;
高考填志願的時候,父母要求學校離家別太遠,佟嘉悅沒有異議,但想去別的城市度過大學生活,最後父母卻又說,最好挑本地院校,打着商量卻實則勒令的語氣,強迫她改掉了最初的志願;
不同意配音,爸爸砸壞她攢錢買的錄音設備,她再沒心力也沒勇氣赴申或者北上,自己給自己圈定了界限,畫地為牢,父母覺得女孩子不必太有事業心,當老師足夠體面,有寒暑假,飯碗穩定,工作也不會太累,她便無可無不可地笑着說好,在一年內考上編制,令父母喜笑顏開,她開始全力去滿足他們的期願,去當他們乖巧懂事的女兒;
青梅竹馬的少年成了男朋友,知根知底,兩家交好,大家都認為他們毫無疑問會結婚,媽媽對美好婚姻的所有想象都投射在她身上,覺得一切都好,從而時常忽視了佟嘉悅在這段交往裏,與齊轶的諸般摩擦與不合契。
她的一雙父母打着“為你好”的幌子,或許是真心為她好,但總歸只是他們期盼的好:學習、工作、戀愛、結婚一路順風順水,把她捆在身邊,不出差錯,不走歪路,不要失控,在他們的庇佑下這麽過一輩子,沒什麽不好。
“嘉悅。”臉頰處的手掌,将佟嘉悅愈發低垂的下巴扳擡而起。
從無邊缥缈的思緒裏回神,佟嘉悅方才發覺自己的眼窩濕熱。方霁明拇指輕輕摩挲,就觸上兩行濕意。
佟嘉悅不自覺地蹭了蹭,方霁明稍頓,傾身攬住她的後背,将她擁進了懷裏。
佟嘉悅就勢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小幅度地吸鼻子,不一會兒就把男人右肩上的襯衫布料洇濕。
半晌,她甕聲說:“本來我還想直接攤牌的……”
攤牌她和方霁明在一起的事實。
總歸是要說清楚地,一件事是說,兩件也是,索性一股腦全抛給他們,讓他們自己去消化好了。
方霁明怔了一下,不消一秒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低頭,嘴唇碰了碰她的額頭,“不要緊,我不急。”
“哥,你這麽抱我……”佟嘉悅忽地小聲道。
方霁明緩緩拍了兩下她的背,淡聲說:“早想在你哭的時候抱一抱你了。”
“……不是,是這個姿勢不舒服……我的腿麻了。”
“……”方霁明無言一剎,頗有幾分無可奈何地笑了下,“那坐起來。”
話罷他伸臂攬住她的腰,撈抱到了自己的雙膝之上。
佟嘉悅俨然習慣和他的親密接觸,自顧自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放松地窩在男人的懷裏。
良久,她慢吞吞啓唇:“但其實現在也沒有那麽遭,反而很幸運,因為哥哥是我的後盾,不讓我背後空無一人。現在有你支持我,我就只管追夢,很開心啦。”
擡眼,男人的眸光幽沉,以為他會錯意,佟嘉悅忙解釋說:“哥哥和方霁明是分不開的,哥哥是兄長,哥哥也可以是男朋友——”
灼熱的呼吸掠過鼻翼,話音未落的唇被男人銜住。
佟嘉悅主動擡臂搭上他的頸,齒關不消片刻便被撬開,他今日的吻極具侵略性,舌尖不依不饒勾纏她的,佟嘉悅有些無從招架,半掀開眼,沙發旁側的落地燈影似在輕晃,晃得她頭暈目眩,胸腔滞澀,幾欲缺氧。
背後若有若無地涼意流連,佟嘉悅的皮膚不由顫栗,細微的“啪嗒”響動,仿若一道心照不宣的開關。
她毫無保留地放行,他繞道前方,緩緩将形狀描摹。
佟嘉悅倏地耳根燒透,心髒幾欲驟停了一拍,方霁明的唇稍稍放過她的,手指繞後重新勾上,閉眼,喉結微滾,克制地喘。
好半晌,彼此的呼吸回緩,方霁明低頭觸了觸她的唇,嗓音喑啞地說:“嘉悅,我可不可以認為,你有點喜歡我了?”
佟嘉悅怔了怔,“我當然……”
她登時語遏,她好像是沒直白了當地表達過。
“方霁明,你對自己就這麽沒自信麽。”佟嘉悅甕聲嘀咕。
到現在乞求的還只是有一點,未免也太可憐了吧。心潮濕熱而澎湧,她垂睫悄悄心道。
方霁明靜靜看她,讓人聽不出絲毫情緒地陳述,“你從沒說過喜歡我。”
可佟嘉悅依稀辨別得出,那藏匿在平靜語調深處的,或許是患得患失。
自從上午一起去見了齊轶,他便像一個沉默的旁觀者,大抵形成了一種慣性,好讓自己平靜地抽離。
“哥哥當然是我喜歡的人,”佟嘉悅仰頸,唇瓣碰了碰他的眼睛、鼻梁,最後落在他的唇畔。她眼眸彎成一泓細月,幾乎是撒嬌賣乖的甜膩嗓調,一字一頓地說,“我好喜歡方霁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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