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3

“我和方霁明在一起了。”

“哥，你讓他進來吧。”佟嘉悅随手收拾了圓幾上的臺詞本，起身，“我上樓。”

她的回答模棱兩可，方霁明看着她上樓的身影消失在轉角，思忖片刻，去開了門。

齊轶聽到動靜，擡眼，半開玩笑道：“開門要這麽久嗎，哥？”

“從哪兒打聽到我家的地址？”方霁明抱臂倚在門前，大有幾分回絕來客的意味。

此前連佟嘉悅都不怎麽清楚他家住址，齊轶更是不甚在意，從未到訪過。

“這應該不難吧？”齊轶微微一笑，“我可以進來說話嗎？霁明哥。”

方霁明盯了齊轶半晌，側身放行。

他在思索佟嘉悅的意圖。

方霁明完全理解佟嘉悅對家裏的隐瞞，不公開和他戀愛的事。和齊轶分手的事已然掀起風暴，她沒有心力再去坦白，他全然接受，靜候時機就好——他不願她再因為家中瑣事而落淚。

但是……

齊轶自顧自打開玄關處的鞋櫃，準備挑雙拖鞋換上，卻看見了大半鞋櫃的女鞋，他身形猛地一滞；進了客廳，一言不發地環視四周，唇線漸漸抿成一條直線，因他嗅到濃郁的咖啡香氣，循着氣味瞥向澄淨的落地窗前，那裏的白色圓幾上，靜靜擱置一套情侶咖啡杯；島臺後的冰箱門，貼了好幾個動漫人物的Q版冰箱貼，這不會是這間屋子男主人的審美。

一道無須多動腦的推理題，太簡單的解法，以至于讓齊轶體會到一種鈍刀子割肉的殘酷。

他和佟嘉悅也戀愛了快五年，鞋是她平素喜歡穿的款式，咖啡杯是她喜歡的質感，她高一的時候最愛的番劇是《日常》，最喜歡裏面的主角之一相生佑子，于是買過很多周邊，他并不追動畫，但因為她記得了許多動漫人物。

“你應該提早告訴我，你家裏還住着人。”齊轶艱難地開了口。

方霁明一直不動聲色，任由來人參觀。

齊轶的造訪猝不及防，她生活的痕跡，太多太多的細節，即便提前做準備，也難以一下子完全抹除。

方霁明平聲反問他，“你今天突然上門來找我，到底有什麽事？”

齊轶斂目，默不作聲。

心髒的被倏地撕開一條縫隙，風從裂口呼呼灌進來，火辣辣地疼，他到此刻猶不肯直面與承認現實，直至自欺欺人的把戲，被漸近的腳步聲戳破。

佟嘉悅下樓，慢慢走來。

方霁明擡眼望去，她換了一身衣服，簡單寬松的印花T恤配運動短褲，一副司空見慣的宅家打扮。原來她只是上樓換衣服去了。

“嘉嘉……”

“叫我佟嘉悅吧。”

佟嘉悅笑了笑，問：“喝咖啡嗎？”

像什麽呢，俨然像這間屋子的女主人，對不期而至的來客，客氣問一句要不要喝口水。

一切蛛絲馬跡都開始有跡可循，難怪上次她帶着方霁明來探望他。

心髒脹痛，喉頭滞澀，齊轶啓口：“你只是暫住在這裏，對吧？嘉嘉。”

佟嘉悅搖搖頭，“不是。”

頓了頓，她繼續說：“如你所見，我們——”

“什麽時候搬進來的？”齊轶兀自打斷她，狀似不着調的玩笑語氣，眼眶卻已隐隐透紅，“你住在樓上？我怎麽聽你媽媽說，你暫住在你閨蜜家來着？”

佟嘉悅平靜地把話說完：“我和方霁明在一起了。”

齊轶好似整個人已游離在外，沒聽到佟嘉悅在說什麽，只是不停抛出一疊聲的反問。

“哦對了，那會兒，那會兒我們徹底分手了嗎？我問你要不要搬來和我同居，原來你已經有同居的人了？原來人真可以移情這麽快，快五年的感情又怎麽樣呢，還不是棄若敝屣，是吧？”

不知道在和誰較勁兒，話趕話把難聽的臆測全抛出，執拗地要刨根問到底。

明明他今天下定了決心，要好好去挽回她的。

他今天來找方霁明，是要他當面和自己攤牌，是不是在追佟嘉悅，也是下定決心追回她前的宣戰：即便自己退回起點，和他處在了同一起跑線，他們可以公平競争，但自己不會輸。

方霁明果然說得沒錯，他今天何其可笑。

他可能是在譏諷自己，也可能是真心勸誡，無論如何，他像個小醜。

方霁明一把拽住了齊轶的衣領，眉眼間蘊滿怒意，沉聲道：“你在胡言亂語什麽？嘉悅和你分手了還要事無巨細地向你通報？你的質問毫無道理，嘉悅也沒有必要回答你。”

閉眼，深深吸了口氣，他繼續說：“退一萬步來說，也是我喜歡嘉悅，是我蓄意接近她。你該找我問罪，而不是指責一個被你傷透了心的人。”

齊轶扯了扯唇，幾分嘲弄的笑，是挑釁對方，也或許是自嘲。

下一剎，右拳就狠狠揮向對方的右臉。

方霁明的右颔瞬即浮現一片青紫淤痕，唇角一絲血跡沁出，他面無表情地用指彎拭去，寡淡而平靜的目光緩緩掃向來人。

他只是垂眼睨着他，沒有還手。

驟然失控的畫面，如一樁狗血抓馬的肥皂劇，佟嘉悅沖到二人中間，思緒亂得如一團冗雜的毛線，一把拉住齊轶，将方霁明攔在身前，轉頭憂心忡忡地打量他的傷勢。

“齊轶，你冷靜點！”

“哥，你沒事吧？”

“沒事。”方霁明握住佟嘉悅的手腕，輕輕一拽，拉到自己身後。

“對不起，嘉嘉，我剛剛口不擇言，對不起，我……”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齊轶掀了掀唇，終是放棄了辯白，“我走了。”

他怎麽總在把事情搞砸？他真是個糟糕透了的男人。

齊轶轉身，悶頭就走。

佟嘉悅好認真的聲音傳來，像是對他最後一個诘問的回答：“因為我明白一個道理，不必回頭，人總要向前看。”

＊

“你打算什麽時候把票送出去？”

經紀人徐斌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齊轶正一動不動枯坐在地鐵上，木木地看着手機裏的那一頁備忘錄發呆。

“嘉嘉，我承認我的脆弱軟弱，逃避退縮。但面對婚姻，現階段的我的确還沒想好，你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我設想的未來裏，從來沒有別人，只有你。

我想出更多熱專，賺更多錢，做更好的音樂，做出更理想的作品後，讓我有更餘裕的态度來愛你。

你從來沒有束縛我，相反，你是我的錨。

所以，請允許我重新追回你，好嗎？”

這段文字來來回回編輯了無數次，像修一段漂亮的歌詞、改一節反複醞釀的melody，如今早已倒背如流，修改到了他認為最完美的狀态，自然便要挑一個最好的時機，把下一場音樂節的票給她，邀請她來聽他寫給她的新歌，再當面鄭而重之地将這些話告訴她。

他承認他的逃避，總是專注于自己的世界。他習慣用他的方式，用音樂來向佟嘉悅表達。

地鐵自入站伊始，他一路坐到終點站，下車換乘後，又坐到了始發站。

齊轶把他的朋友圈和相冊翻到了底。

他和佟嘉悅暧昧了五年，從高二到大三，是她主動挑破窗戶紙，他才承認喜歡她，他為她寫了一首歌，在發歌日正式告白，然後他們在一起——瞧，他總是半推半就。

但彼時的他自滿于自己戀愛中的儀式感，善于制造浪漫的天賦，于是總是路徑依賴，自以為是地一遍遍去表演他的愛。

齊轶以為會像以前無數次一樣，佟嘉悅會留在原地等他。

所以他有心思跑去土耳其閉關做音樂，他以為彼此冷靜冷靜也是好的，之後他再用他的方式向她表達，他的心路歷程就好。

從未想過會失去她。

如今他真的徹底失去她了。

“不用送了。”齊轶自哂一聲，咽下喉頭的幾分哽意，低喃，“她不會再等我了……我把她弄丢了。”

*

方霁明很開心。

他知道好像不該這麽開心，顯得他不顧某個人的死活。而轉念又想，失意的人那麽多，他在不見光的角落裏，做了那麽久的失意人，又何必那麽假惺惺，不準走到臺前的自己開心一回呢。

佟嘉悅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大大方方告知齊轶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為他落下擔憂的目光、将他護在跟前的時候……還有此時此刻，她着急忙慌地拎着醫藥箱過來，把他按進沙發，自己跪坐在絨毯上，從箱中取出碘伏和棉簽，唇線微抿，一言不發給他的右臉與唇角消毒上藥。

方霁明一動不動，配合地手肘撐膝伏身，靜坐在沙發裏。

“好了。”處理完傷口，佟嘉悅終于啓口。

方霁明垂眼凝視她片刻，探手，大拇指與食指架上她的唇角兩邊，往上輕輕拉了拉。

“生什麽悶氣？”他低問。

“啊？沒有，”佟嘉悅毫無所覺，微愕，話罷便使勁揚了揚唇角，強調說，“我沒有生你的氣！”

“齊轶他……”

“也和他無關！”

方霁明不說話，只定定看她。

“好吧……就是在氣自己。”佟嘉悅無不愧怍與惱然，垂着腦袋輕聲道，“把事情搞得亂糟糟的，是我沒處理好。”

瞧，這種時候，她不怪齊轶，不怪他，不去怪任何人，卻怪起自己。

她居然在自責。

方霁明聲調沒什麽起伏，說：“我可以不接他的電話，我也可以不讓他進來，我可以下樓和他碰頭，我可以找一萬個理由攔住他，不讓這場鬧劇發生。但我沒有——因為我有私心，我迫不及待想讓他知道，佟嘉悅在和我談戀愛。”

佟嘉悅瞠目結舌，愣了半晌，吶吶，“哪還能這麽給自己攬責的？……你也想太多了吧！”

“所以，你看，”方霁明揉了揉她的腦袋，笑了笑，“我們可以這麽無限自我歸因下去，從裏面找出一萬個自己的錯處來。不需要總想把凡事處理得完美，人總告訴自己要理智冷靜，但人多半時候是個感性動物，是經不住推敲的。所以不要總是過度自省，嘉悅。”

佟嘉悅陷入幾分怔忡，掀了掀唇，良久，她露出幾分豁然開朗的神情。而後便慢慢笑了起來，卧蠶彎彎，是發自真切的明媚笑意。

“是個壞毛病，是不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

“嗯嗯，我明白你意思啦。”

從小到大，父母教導自己要守規矩，負責任，不要掃興，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不要做拖後腿的那個人，不要讓人收拾你留下的爛攤子……她就此養成“今天又有哪裏做得不好”的壞毛病，反複咀嚼自己的錯處，不停自省內觀，警誡自己下次不可以再犯。

“怎麽辦哦？”佟嘉悅忽然捂住心口，懊惱嘀咕。

方霁明不明就裏的目光，無聲看向她。

她捂心口的那只手絲滑地探到男人眼前，拇指食指交并，她歪着頭笑盈盈地比了個心，說：“哥說得我哈特軟軟的，嗨呀，好喜歡你哦。”

耍寶賣萌的手指被擒獲，往前一拽，佟嘉悅就勢撲到男人懷裏，方霁明毫無征兆地擁住她。佟嘉悅愣了愣，看不清此刻他臉上的神情，只感覺得到他雙臂一寸寸收緊，好似要把她揉進他的身體裏。

一時誰也沒有出聲，佟嘉悅就這麽任由對方抱着。

好半晌，似乎聽到烤箱那裏跳停的聲響，佟嘉悅方才推了推他，沒話找話地問：“哥，羊排烤好了？”

方霁明松開她，起身，“嗯，我去看看。”

”對了，哥，我準備回一趟秦城，到時候我打算回家跟我爸媽當面攤牌。”佟嘉悅拽了下他，“他們應該一時半會兒難以消化，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哦。”

“我跟你一起回去，”方霁明頓了頓，問道，“讓我和你爸媽談一談，可以嗎？”

佟嘉悅眨了眨眼，“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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