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龍女:掌鱗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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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做夢。
像是從什麽遙遠的海面,被波瀾跌送着漂浮到這裏。
世界昏黑,蒙亂地散發着死寂氣息,冰冷冷地灌入每一個角落,在最原初的混沌深處裂開間隙,傳達出幽遠的孤寂。
她看着,卻無法動彈,清晰感知到了四肢,卻失去主導權,只能眼睜睜見那片無法窺探的裂縫裏生出嫩芽。
那是什麽發了芽?
這屬于哪一則神話?這是哪一位創世神明的神跡?
無數個念頭從腦海裏鑽出來,只是一個失神,嫩芽便長成了參天巨樹。它矗立在無垠的混沌之中,舒展着自己的枝條,生發一片片繁茂的葉。
這是,什麽?
忽然,虛空中傳來一道失真的聲音,周圍的氣流混亂不堪,傳入耳的話語遙遠而飄忽,帶着空曠的回音:
“看,這就是這個宇宙孕育文明的方式。”
她沒能反應過來,茫然地空泛了一剎那視線,但就是這一剎,眼前景象已經随着響起的女聲開始了變化。
奇異的能量波動起來,包裹住那生機繁榮的葉片,在極端的生死對抗之下,她看見樹葉不堪重負,終于落下。
腳下是一片神秘的海,并不洶湧起伏,但帶給人的危機感,卻是前所未有的深,如同無所不可吞噬的黑洞。
她不禁感到了害怕,脊椎一陣冰寒,難以控制地往後退了一步。
“別怕。”女聲接着說話,“它不會傷害你,仔細看。”
鬼使神差地,如同得到特赦般安下心,致命的危機感立時退散,于是她順從地低下頭,去用視野捕捉那些落入海中的樹葉。
幽藍水面平靜地泛着粼粼波光,卻沒在水面見到完整的落葉,只有漂浮着一團倒映殘破葉片的泡沫。
剛剛落下的樹葉……去了哪裏?
不解疑慮使她蹙起眉,心中莫名有一個猜想越發強烈,幾乎要根深蒂固地紮根心底,就在快被堅定時,眼前突然劇烈抖動了幾下,她愕然,後退半步才恍然驚覺:
——那是她的眼瞳在無意識地顫抖。
是她猜對了嗎?
溫和女聲卻不再繼續說話了,海面平靜地吞噬着巨樹的落葉,增加一片片殘葉泡影。
她不禁感到一陣煎心灼骨的焦慮,排山倒海地傾軋了整個人,坐立不安,卻又不敢輕舉妄動。
煎熬地在原地僵硬,靜谧與死寂快要将她吞噬,詭谲的氣氛裏,她連自己的呼吸聲也不存在,心髒沒有任何跳動,指掌寒涼如冰。
為什麽?
呼吸,脈搏,都去哪裏了?
難道……她死了嗎?
驀然意識到這一點,一股絕望的冰冷順着脊骨漫上大腦,心神猛烈地晃動,帶動垂下的雙手克制不住地戰栗。她恍然想起,自己似乎從未眨動過雙眼。
天穹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威嚴古老的吟嘯,那一瞬間,迷惘與慌亂霎時偃息。
廣袤的星穹寰宇中亮起微小的芥子,紛紛揚揚彙聚而下,在眼前交織成璀錯而盛大的洪流,仿若銀河四散,最終填充融合,變作盤旋漂浮的巨龍。
豎瞳望着她,卻帶着如同久別般的熟悉。
龍須飄起,巨龍扭過頭去,轉向自己的身體,半晌,便見它口中銜來一片清潤的鱗,龍息噴吐,即時化作令牌大小。
它控制着變小的龍鱗,幽光包裹着鱗片,飛入她的手心。巨龍似乎是還想用額頭蹭蹭她,但最後也什麽都沒做,只是靜靜地凝視少女。
它認得我,它一定認得我。
“你要看着我離開嗎?”
懷揣着這樣的念頭,她終于找回了對聲帶的控制,帶着一絲不知哪來的明知故問,直視那雙豎瞳。
巨龍不做反應,龍尾垂向海面一點,原本能安穩站立的水面瞬間将她吞噬:
“莫再複歸……”
隔着粼粼綽綽的海水,聲音帶着嘆息模糊不清,巨大的龍影還在看着她,就像是一場遲來的送別。
海水在體溫的襯托下顯得溫暖,溫度逐漸從胸腔裏擴散,她順暢自如地在水中呼吸着,向熟悉的巨龍伸出手。
無數倒映着葉片的氣泡湧來,徹底将水面之上的身影扭碎。
沉重感如山壓頂,身體不停下墜,雙手用力撥開那些擁積的倒影,拼命地想要遠離逐漸冰冷的海底,卻在掙紮中逐漸失去力氣,眼前發黑。
水聲咕嚕,充斥耳邊密集地交疊破碎,筋疲力盡的前一刻,女聲再次響起,如夢似幻地飄蕩着溶解在水中:
“你無需理解文明,你只需關注時間。”
不長不短的話語中,充斥着無限寬容的告誡,她張口想問,水流卻席卷着将她砸入深海。
最後一刻,她只看見與她一同沉底的完整楓葉。
于是她用盡全力,握住了那片紅楓。
……
太黑了,太安靜了。
仿佛什麽也不存在了,什麽都被吞噬了,萬千生靈活生生地湮滅,無人察覺地鮮活。
無盡詭秘的靜谧在不斷吞噬着什麽,沒有被溶解,卻盡數失了名姓,就在那片湧雲般滾動的漩渦向自己席卷時,有誰向她伸出了手。
“啪!!”
硬物敲擊桌面的重響震碎了夢境,砸出從桌面傳導于掌心甚至全身的震蕩,喚醒靈魂最深處的恐懼。
意識立即如裝了彈簧般跳出深海,身上的溫暖在那一刻凍結成透心冰涼,華胥下意識縮起十指,一個激靈睜開眼,頭頂的怒吼聲振聾發聩:
“掌鱗龍女!你便是如此懈怠課業的嗎?!”
完蛋了……
一種逃課被發現的恐懼感彌漫心頭,她難掩慌張地坐直身子,擡起頭,入目的果然是龍師濤然怒不可遏的臉。
蒼老但威嚴的老頭氣得胡須都飛了起來:“身為持明龍女,龍尊所認義妹,三月時間還不能改去懶惰習性!這般為我持明蒙羞!你何堪大用!”
他語氣激烈地痛斥着,手中戒尺一下接一下往桌面上砸,敲得砰砰響。
已然跟他相處三月的華胥趕忙作悔改狀,低下頭去,靜聽不言。
——這就是丹楓在出征前為華胥留下的指導業師,保守派領頭人,濤然。
據龍師所說,她這個不速之客是在丹楓祭壇雩舞後掉下來的,作為龍祖餘力的繼承者,從天而降的華胥就被丹楓撿回了持明族。
雖然素未謀面,但華胥依舊感受到了對方的照顧。
即便出戰在即,丹楓也特意給華胥安排在龍尊別院居住,留下近衛與侍女作為保護,随後暫定下保守派濤然教導。
好消息,這些人都在很用心的執行。
壞消息,包括濤然。
這古板老頭要求相當嚴苛,整日捧着書卷,要求華胥記這個背那個。在知道她是被丹楓撿回來的,連仙舟文字都不認識後,小老頭甚至請出了吃灰多年的戒尺。
眼見厚重玉尺橫在眼前,才醒來認清穿越事實的華胥大受震撼,驚恐地退出一米開外。
而龍師落英笑眯眯地站在一旁解釋:“此乃當初為龍尊指點迷津之戒尺。”
“?你們還打龍尊啊?!!”
“我等只是丹楓大人成長階段的業師,怎會做出如此不敬龍尊的舉動。”落英擡起袖子遮住下巴,笑得歡快,“這是龍女的特權。”
雖然質問時很狼狽,但落英真沒騙人。
戒尺的狠力敲打聲震入耳內,華胥低着頭乖巧聽訓,心裏直懷疑是不是因為當初打不得少主丹楓,所以濤然如今要把過去沒打的全部打回來。
年邁的龍師将她罵得狗血淋頭,而且還字字不帶髒,文化水平極高地把華胥說得一無是處,言辭間滿是對丹楓與不朽所做選擇的痛心疾首。
一長串斥責鑽進腦袋裏旋轉,少女微微撇了下頭,為年幼的龍崽感到窒息:
她好歹也是在學校裏熬過來的,雖然因為成績優異很少被訓話過,但也并非毫無經驗的孩子。
就持明龍師這種能壓着年幼少主辦公的教導方式,加上那個只聞其名的前塵回夢針,只能說能拖到丹楓後期才瘋出問題,也是精神上的奇跡。
“掌鱗龍女!!!”
發覺了她的心不在焉,濤然更加憤怒,刻出鱗片與水紋的戒尺在她桌前狠磕,華胥立即收回思緒,迅速地自覺反省起來:
“我知錯了濤然龍師。方才我是在想如何讓禦水術更上一層,絕無不敬之意!”
不是服了濤然,單純是不想挨打,能讓她屈服的,只有戒尺。
但濤然今天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就算掙紮了,她最後還是以懈怠課業為理由挨了三下。
挨着手心灼痛聽完課,手中的毛筆也耗盡最後一滴墨,華胥才終于脫離了課業與責罵的苦海,來到了難得讓她感到清淨的半山亭裏。
這裏是難得不會有龍師出現的地方,不用擔心好好賞着景,卻被突然出現的老家夥指指點點,說三道四。
清淺雅致的磚瓦鋪成恬淡景色,錦鯉在池中左右游嬉,甩尾間,隐入夕陽餘晖的金光裏,殘陽鋪落圍欄外的水面,莫名有些絢爛得荒涼。
華胥倚在朱紅的美人靠上,運起禦水術環繞在手心,敷消着通紅處灼燒的痛感。想起今天的夢境與亂糟糟的一切,不禁嘆了口氣。
“禦水一術已然熟練貫通,龍女何故嘆息呢?”
步履款款而來,額墜水滴的龍師從月洞門後現身走來,音色婉轉,彎起了一雙笑眼:“有何憂愁,不妨與我說說。”
那雙眼眸親和無比,仿佛會理解你的一切苦楚,讓人忍不住想要将所有委屈統統傾訴。
心中的苦水仿佛被誰撬開一個小孔,少女抿了抿唇,柔亮的黑眸閃爍着噴薄欲出的光彩。
她像是想說些什麽,但幾折輕顫後,還是歸于緘默,只亮着被檐下挂落切碎的淡淡金點。
說不出口,本能不允許她信任除已知角色之外的人,哪怕是一直對她關照有加的落英,哪怕是一直照顧她的雲霜。
她絞盡腦汁地回憶過劇情,卻百思只得事件名;閉眼睡下,夢裏就一定是那團龐然龍影隔着海水與自己對望,世界泡向她擁擠堆疊。
夢境循環往複,一次也未曾平息過,而更讓人崩潰的是現實也并不安穩,醒來之後,她就要偶遇那親善或不滿的一張張臉。
三月時間,毫無中斷。
華胥積攢了數不勝數的壓抑,精神上的折磨堪稱無止無休,坐在桌前,她每天都會感慨一句飲月君真是好苦的命,然後埋頭接着聽課學習。
沒辦法,人是穿越了,但命不能不要了,日子也不能不過。
所以話語分明已經湧到嘴邊,但那點企圖傾訴的殷切還是消散在齒關,分解了那些早在無數個夜裏就編成的字句。
千言萬語終于灰飛煙滅,華胥提起嘴角,笑了一下,眼底流露出幾分疲怠,苦澀難掩:
“若您能幫我減輕課業的話,那我就感激不盡了。”
“……哎呀~”察覺到什麽,女子眨眨眼,長而翹的睫毛遮去了眼底情緒,還是順着她的話道,“但龍尊大人指定的業師不是我,我也沒法做主。”
“不過,我可以帶你跑出去,在羅浮轉一轉。”
她繼而話音一轉,柔妩的雙眼水波蕩漾,輕巧地哼出幾聲低笑:
“濤然那老頭子慣愛管教人,今日雪浦惹了他,倒叫你挨了打,這幾日他定不能還那麽嚴格了,你且瞧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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