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逢雨:“傾盡全力,博得縱局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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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弓聯盟之間最近有些小八卦,因為羅浮仙舟上的龍尊撿回了一只持明,并且認為義妹,在龍師議會後冠號,作掌鱗龍女。
說真的,這有點怪。
哪個持明不需要進入波月古海轉生呢?那麽大一只持明,她是怎麽在這麽多年的流浪裏存活下來的?
這些都是極難解釋的疑點。
但如果這是一位繼承了不朽餘力,傳承可與其他五位龍尊平起平坐的持明,那麽就沒有人會揪着疑點不放了。
畢竟那是不朽星神的偉力遺留。連不會堕入魔陰身的長生都能做到,有點其他的特殊恩賜,也在情理之中。
愛湊熱鬧的人們東拉西扯地議論,正中丹楓下懷地扯出了無數離譜的版本,更有甚者看熱鬧不嫌事大,一錘定音稱其可能是不朽星神親女。
編造到最後,起頭的人也會偶爾懷疑:龍女是不是一直就在他們仙舟來着?
就這樣,掌鱗龍女的真正來歷便如此融散在坊間的傳言裏,如同針墜深海。期間除了騰骁将軍曾找過丹楓一次,再無任何風波。
羅浮仙舟還是一如既往地航行在星海,仙舟上,三三兩兩攀談的人們從天亮坐到各自回家吃飯。話題轉過了不知幾茬,狐人大鼓在樓裏歡放地唱着。
鼓點咚咚咚地響,伴随着女性狐人明亮歡快的唱腔,遠遠傳蕩至洞天內臨近茶樓的建築裏,掩蓋了無聲聚攏的鉛雲。
直到第一聲雷鳴轟然炸響,鼓點終于淪為陪襯。
“哎呀!”坐在茶樓裏人猛地一拍大腿,“我怎麽忘了!今日太蔔司發了通告說要下雨!趕快回家收衣服了!”
另一名捧着茶的狐人女子差點嗆到,着急忙慌地放下杯子,碎碎念着就往外跑,毛茸茸的尾巴炸開一圈毛:
“完了完了,我還晾着果乾沒收呢!帝弓司命在上龍尊慈悲先別下大啊!!”
随着狐女變形的尾音消散在風裏,還有家務在身的人都趁着雨勢不大,紛紛步入細雨裏漸行漸遠,只留部分人還在樓中品着茶,等待雨停。
不出多時,雨勢漸漸變大,暴雨如注,滂沱墜地,将奇雅街景模糊成一簾蒼白,融化成輪廓溶鈍的色塊。
遠處的書肆裏,身着雲騎制服的小少年剛從屋檐下試探着鑽出來,又叫連綿不斷的大雨給吓了回去。
只是這将将一探頭,就給他淋了一頭濕,雲騎軍服天藍的面料,都叫這一瞬落雨給澆成滿肩藍墨色,小雲騎苦着臉,嘴唇微微下撇:
“好大的雨……”
他緊了緊懷裏抱着的書,湛金雙瞳望向灰蒙一片的天,濃鉛密布,叫人望而生畏。再将視線轉向地面,只見鋪好地磚的路面蓄着不淺的積水,白雨跳珠不停。
這可怎麽走啊……
景元愁眉難展,他濕了倒沒事,書不能濕,訓練更不能耽誤。
在淹沒所有聲響的驟雨裏,他糾結須臾,眼見時間越發緊張,少年一咬牙,乾脆一頭沖進暴雨裏。
本就喧鬧的雨聲此時變得更加清晰,占據了耳中所有聲音,密集地沖刷着大地,只是踩出書肆臺階那一刻,景元全身就被暴雨澆透了。
蓬松的白發耷拉下來,濕成一片粘在臉上,他不敢多耽誤,生怕懷裏的書因為分毫延遲被泡壞,一路飛奔向雲騎軍駐紮的方向。
街上并沒有人,除了無數模糊的建築在他身邊不斷後撤,幾乎沒有一個活物還在路上走,就連平日最愛蹭他發頂睡覺的團雀都乖乖縮在巢裏。
每一步都濺起無可避免的水花,他在難辨景物的雨中憑着記憶跑着,雨滴毫不客氣地往臉上招呼,滴進眼中的數不勝數,他都快分不清自己有沒有被雨淋到流淚了。
“哎!”
重重的撞擊感傳來,眼前突兀地闖入一抹鮮明的竊藍。身影向後一歪,雙手緊護書本的景元只來得及站穩身子,根本反應不及去出手拉她,下意識喊道:
“小心!”
金瞳倒映出竊藍踉跄的動作,好在對方有些武功底子,只是一個搖晃後撤半步,激起地面一層水波濺上衣擺,迅速便站穩了。
松了口氣,抹掉臉上幾乎流淌成河的雨水,景元這才來得及跟她道歉。
少年環着懷裏的書,歉疚地躬了躬身,努力放大了聲音,卻又保留聲音裏的誠懇:“抱歉!”
那人好像說了些什麽,但他沒聽清,小少年疑惑又為難地皺皺臉,往前湊了一些:“您說什麽?”
話音似乎被落下的雨水淹沒了,竊藍向他靠近過來,雨聲驟然小了,傘面向他遮擋過去,庇護下一方小小的安寧。景元擡眼,終于瞧清了眼前人的樣貌:
那是個極年輕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模樣清麗,一頭長發半編半挽,像是在宣紙上流淌下來的名貴濃墨,就連那雙眼眸,也是純粹無暇的烏黑。
但奇怪的是,面前少女的氣質莫名讓人感到悲傷……像是在流淌着肉眼看不見的淚。
她似乎經歷過什麽無力透頂的絕望,破碎後又被竭盡全力地拼好,全身都散發着一種無怨無悔的哀傷,仿佛在萬劫不複裏劫後餘生地尋求着希望。
讓人像看見了芍藥花,純白無垢的溫麗芍藥清滋帶露于月下之景,與面前的人真是分外相配,婉靜又哀柔。
分明疊層着明麗花瓣,但早在時間裏彩雲易散地搖搖欲墜,只一瞬間,景元腦子裏就冒出這樣一個想法,隐秘的雀躍糾纏了哀嘆。
對視了半晌,驀然反應過來什麽的少年猛地睜大眼,白淨的臉上霎時騰起一片紅,看她衣裙濕透,目光慌亂又歉疚地移開:“對,對不起!”
“無妨,你不必介懷。”少女并不在意差點摔倒一事,指尖輕動,水流便在他衣袖與書籍間飛出,瞬間便一身乾爽。
雖然風雨一吹又濕了。
“這是……雲吟術?”重新蓬松一頭白發的景元睜大了眼,金瞳圓溜溜的,像只貍奴,“您是持明?”
不是。華胥在心底無聲回答。
“嗯,我是持明。”
自如地撒着謊,她向稍矮自己一些小少年遞過傘柄:“今日雨大,等停下已是晚膳後了,我住的不遠,這傘你撐着。”
景元聽完就要後退,連連搖頭:“我淋雨無妨的!姑娘你別着涼才是,何況我方才還險些将你撞倒……”
小少年不見日後那副游刃有餘的模樣,圓臉上還帶着顯而易見的歉疚,華胥眼疾手快将他拉回傘下,抿住了即将暴露的笑意:
“我這不是沒事嗎,倒是你,小兄弟,雲騎軍的訓練哪怕下暴雨也絕不會耽擱,再不去可真要挨罰了。”
“那也不能叫你淋雨回家啊。”景元睜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她,試圖掙紮。
華胥垂目輕笑,将傘柄塞進他掌心,指尖虛點了他一下:“我是不朽的龍裔,這麽點雨算得了什麽,快去吧。”
眼看她贈傘後就踏入了雨幕中,清透竊藍一瞬間就被白雨吞去方才還鮮明的色彩,他見少女掌中聚攏起一團水球,于是紛揚密雨盡數滞空卷入掌心,随之又消散。
“多謝龍女大人!我叫景元!”
我知道,你叫景元。
并不意外對方的敏銳,少女無聲想着,在暴雨裏漸行漸遠。
沾上衣裳的水被雲吟術抽離,不間斷地重複着沾染與抽離,直到回了持明族地。
亭臺樓閣都被籠罩在霧般濃密的雨裏,雕欄挂落蒙着水珠,頻率奇快的更疊。
連廊上的紗幔在風雨裏搖曳,華胥熟門熟路地向紅楓醒目的院落走去。書房窗開半扇,能隐約看見擺着的博古架,卷軸層層疊疊地摞起來,擱在階下。
龍雕盤踞的平臺透出古老的威嚴,丹楓就坐在書案後面,手邊堆着整齊的公文,端着茶盞淺抿:
“回來了?”
閉合的門被推開,室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驀然增大。青年從卷軸裏擡起眼,就見竊藍驅散衣上濕意,丹楓看着她,向來沒什麽變化的蒼青雙眸染上些許疑色:
“出門時,雲霜未給你備傘麽?”
“備了,回來時借給了位小雲騎。”華胥如實回答。
他像是嘆了一聲,又像是松了口氣,手中茶盞被他擱在一旁:“待會去把禦寒的湯喝了,往後雨天叫雲霜陪你出去。”
不敢有異議的華胥視線轉向地下:“……是,兄長。”
沒辦法,她是短生種,無論是壽命還是生命力,在仙舟住民眼裏都脆弱易逝到了極致。
即便受到不朽恩賜,也沒有轉世蛻生的能力,只是能以短生種的體質過長生種的日子而已,且修複能力依舊普普通通,大概唯一的好處,就是永葆青春了。
室外滿天陰雲,濃重近黑,就算開着窗,室內的光照也并不如平常明亮,昏頓的洇開滿室暗淡灰翳,蒼藍深深隐匿于陰影之中,看了她一眼:
“我改過方子,準你放蜜塊進去,但僅此一顆。”
少女的眼眸一下子就亮起來,歡呼聲綻開在那雙墨玉黑瞳裏。不等她高興,青年又道:“前幾日叫你背的書怎麽樣了?”
迅速回憶起書中內容的華胥不慌不忙:“都記下了,落英龍師也結了我的禮儀課。”
“勤加修習雲吟術,槍法也不得懈怠。”垂目安排着,丹楓合上一卷文書,視線來回移動在文牍,“七日後,一起測驗。”
什麽要命的發言……華胥一口氣哽在胸口進退兩難,最後艱難地咳出來。
書房裏本就安靜得落針可聞,這一聲壓抑的輕咳立即讓丹楓從文書裏擡眼,眉尖難以察覺地蹙了一下:“還是着涼了……”
像是不出意料,又像是無可奈何,總之尊貴的龍尊大人還是親自摁着妹妹灌了三碗辛辣的湯藥。
眨着淚花,從喉嚨一路辣到肺裏的人類小龍女一邊喝水,一邊筆耕不辍地默寫藥湯裏出現的藥材,雖然嘴角略略下垂着,但是卻讓她感到一陣安寧。
像是一直綁着心髒的枷鎖被解開了,如釋重負後湧起一股疲乏。
用力捏了捏筆杆,她認真檢查了一番藥方,将方才一閃而過的疲憊歸類于心理作用後,将單薄的紙張交給了丹楓過目。
順勢将公文放在一邊,青年蒼青的眸子一目十行地浏覽過,爛熟于心的藥方與紙張上的字跡一一對應,須臾,他輕颔首:
“不錯,藥材都熟悉得差不多了。”
他教了華胥半年,槍法也好醫術也好,哪怕是化龍妙法,華胥也沒有分毫阻礙地學好了,順暢地像是早就貫通熟練了。
持明大多精于岐黃,作為一族尊長,醫術更要是最精絕。在戰場能以雲吟秘術治療同袍,在平時能入丹鼎司坐鎮,這只是飲月君需要做到事之一。
而丹楓這麽教導自己的理由華胥也明白:
——因為她将會是丹楓蛻生時的龍尊繼承人,下一任飲月君。
遲早有一天,丹楓會像當初授她武備一樣,把整個羅浮的持明交到她手上。華胥想,她會永遠記得丹楓将化龍妙法教給自己時說得話:
“你身負龍祖傳承,既無可置身事外,便傾盡全力,博得縱局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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