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1章 秉燭:逢君拾光彩,不吝此身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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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秉燭:逢君拾光彩,不吝此身輕。

這世上總有堪稱夢魇的過去,因為這些經歷,體會過的人們往往都過不去。而傷疤與痛苦只能是傷疤與痛苦,能涅槃重生,該感謝那個重生的人。

舞曲在耳邊消湮,化為一道細弱的氣聲變得遙遠,朦胧的光暈也漸漸散去,萦繞鼻尖的那點酒香變得似有若無。

他好像沉入了一個不知名的世界,又好像只是閉上了雙眼。

火開始燃燒,肆虐在視野的每一個角落。他難得在這樣的場景裏茫然,伫立原地睜着眼,像是快連呼吸都忘記了。

血液被火焰燒得乾涸焦枯,劈裏啪啦地粉碎了痛苦的哀嚎。逃不出去,就會被困在漫天紅色裏骨頭渣都不剩。

意識到這一點,身體開始了逃亡,在起伏的溝壑與殘破的建築和肢體裏,如同曾經一般。刺耳的吼聲與狂笑刺激着大腦,刺激着翻騰的胃。

酸澀的翻滾感在胃袋裏拼了命地轉,轉得舌根發苦,不适感從喉管到肺腑,傳開一片又鹹又澀的空蕩。

全身上下好像沒有哪處是不痛的,疲憊酸軟與抽搐割裂的疼充斥四肢百骸,但他無法停下來。

肺裏火燒火燎,像被人灌了燒紅的鐵砂,一旦吸氣就引起劇烈灼痛。呼吸開始艱難,動作越來越慢,溫熱感從麻木的肢體傳來,夾雜着電流一樣的酥痛,像是幻覺。


跑啊……接着跑……要活下去!

咬緊牙關繼續支配自己的雙腿,艱難地繼續向遠處逃命。倉惶間,腳下傳來踢到障礙物的堅硬感,他一個踉跄,身子向前一栽,狼狽地摔了出去。

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趴在某片空地時,率先鑽進大腦的是神經傳遞的痛覺,其次才是手掌胳膊下傳來的觸感。

痛的、濕的、柔軟的,帶着濃郁的腥氣,争先恐後地鑽進了鼻腔,令人生理性反胃的紅白碎末撞進餘光。

……不需要去看,他也知道那是什麽。

呼吸被屏停在喉嚨,顫抖着細瘦的手臂,拼命地克制住本能裏的恐懼,以最快的速度逼自己爬起身來。

手掌裏是冷的,滑膩得讓他膽戰心驚。濕潤感沾滿十指,甚至填進指甲縫裏,冷得他從頭頂開始冰凍,脊骨似乎都僵成了鐵鑄的直條。

眼前是模糊的,視野裏的一切都是腫脹的色塊,脫落了又源源不斷地續上,流進嘴裏鹹澀的要命。

尖叫聲從遠處爆發,帶着震動大地的嗡鳴傳導至腳下,徹骨寒意鑽進了骨血裏,帶着說不出的恨與無力。

他徒勞地張了張嘴,空氣裏的水霧仿佛都被蒸發的血給代替。

巨大的影子将目所能見的天空全部遮擋,将地面籠罩在深灰的陰影裏。尖端粘稠地滾動着,像一團活動的烏雲,相互擁擠撕扯,又像野獸咀嚼獵物,尖牙咬住血肉,開合磨砺。

天上突然開始下雨了。

密集地落在地上,稀裏嘩啦地潑灑,洇濕一大片土地,濺在周遭茍延殘喘的幸存草葉上。青黃稀疏,彎垂搖晃,圓滾滾地從葉尖輕盈滑下一滴猩紅。

仿若無盡絕的疑惑與痛恨洶湧沖上了大腦,完全占據了所有的心神,一聲聲嘶吼質問着:

為什麽這麽無力?

為什麽依舊這麽無力?!

你的武器在哪裏?你的膽量在哪裏?你的恨又在哪裏?!

手掌随着悲怒的心情收緊,抓緊了被血濡濕的泥土與草根,他止不住地如此激烈憤慨着,眼前卻猝然閃過一道燦烈的紅光。

濃豔的流火中淌出數不清的完滿紅瓣,它們在劍光裏脫胎,于空氣中喧燃盛放,徑直燒沸了視線一切所見。

那是一種極為純粹的火焰氣息,不帶任何雜質,仿佛也經過了淬煉,能夠輕而易舉地吞并眼前的腥火,将硝煙取而代之。

餘光裏飄揚起熟悉的衣角,緊抓的五指慢慢松開,他順着本能擡頭,驚訝地看見一绺銀白的發,正在腥風中被吹得打了卷。

大抵這是一種回答,持劍的挺拔少年翻腕将鋒芒向腳下一劃,動作利落乾淨,随着劍鋒刺過的地方,一蓬蓬焰火野蠻而熾熱的跳竄出來。

眼中的模糊散去,視線緩緩上移着,仿佛預見了眼前人的模樣。那頭銀發中墜珠纏帶的逢春簪顯眼入目,和耳下懸挂的紅流蘇輕微搖蕩。

——那是他自己。

夢中逆轉的光陰終于悉數歸位,翻動了與現實對等的記憶,金人刀刃劈開巨獸的觸感依稀在股掌中傳導,提醒着他目的已然達成的事實。

動蕩的漣漪化開眼前的場景,意識逐漸清醒過來,在那片褪去猩鏽味的火焰包裹裏,他迷茫着遠離了夢境,恍惚地睜開眼。

視野是思緒神游時的模糊,待到清晰過後,映入眼簾的并不是熟稔的裝潢與布置。雕琢的花紋隽在棱角,透着一股價值不菲的雅致,高雅而講究。

細淡的清香味在房間中彌散,有意被揮發得清淺,中後調裏泛着些微藥草氣,頗為清新醒神。

血腥味不見了,單純的火焰氣息也不見了,夢境的結束像是将懸空的心髒解了綁,彌漫出一股終于得償所願的松快。

舒出一口氣,應星想,他終于做了這樣的夢。時隔多年,那燒去過往無措的火焰被握在了手中,在手刃仇敵時将幼年夢魇在此夜徹底焚燒殆盡。

大仇得報的感覺相當痛快,徹底向曾經的畏懼揮刀反擊同樣令人感到愉悅。

但當務之急,是知道他目前在哪。稍微緩了一下,應星觀察着周圍環境,大腦緩慢運作着,仔細回憶自己在清醒時都經歷了什麽。

他還有在談狐林喝酒的記憶,但大概喝高了,不知道是發了酒瘋還是直接睡了,總之腦子裏除了景元驚慌失措的聲音,再無其他。

……所以是喝斷片了。工匠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想。

窗外是一片蕭冷的夜色,連帶室內也只有些許月光,如同一片苔痕般菲薄的涼霜,驅不散灰霧般的昏暗。

應星撐着手肘起身,感到有些頭昏腦脹,頭疼的症狀倒是沒有,大概與酒好以及熏香有很大關系。他還算平和地揉了揉太陽xue,看了眼床邊的衣服。

那是一件他沒見過的常服,顏色與他穿得分毫不差,都是一派朱紅色,疊的整整齊齊。應星盯着那件衣服看了許久,還是撈起來穿上了。

他大概猜得到自己身在何處,致謝的話便明早再說,半夜就不要擾人清夢了。

輕手輕腳地拉開門,院中是垂枝在窗的白玉蘭,素淨高潔得漂亮,涼風吹過,帶動花枝顫動幾下。

殘留的藥香在邁出門那一刻逐漸消弭,清風送來的空氣吹得清醒了幾分,萬籁無聲的夜裏忽而傳來幾不可聞的足音:

“原來真是你醒了啊,應星哥。”

溫越的嗓音裏含着些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緒,不出意料中又有些驚訝,竊藍色的衣角随動作蹁跹而起,映入餘光裏。

亂糟糟卻仿佛凝固的一切都在這句話後暫時消失,應星聞聲回頭,看清昏蒙裏清亮的顏色後,方才定睛的朝霞色雙眸一抖,驚訝得明顯:

“你還沒睡嗎?”

“傍晚補眠睡得太久,眼下便睡不着了。”

華胥回答的聲音很輕,托盤裏置放的湯碗随步子搖動漣漪,待走近了,她言簡意赅地向前遞了遞:“解酒湯。”

“啊……好。”

應星下意識就端起碗打算喝,就快抵在嘴邊時,他忽然想起了在腦中一閃而過的話,又把碗給放下,狐疑道:“不對,你怎麽知道我要醒?”

“蔔算啊。”她理所當然,“卦象稱有客淺醉夜游,位在西北。白珩姐與鏡流姐皆在東面客房,景元明日還有公務,夜游之人自然不言而喻。”

端碗的手頓在半空,應星整個人都僵硬了,明顯還是不能夠理解這蔔算的原理:“……就用那六根會重複的符號,怎麽看出這麽多信息的?”

而對此,少女解釋得相當輕松,連回憶都不需要:“卦象卦爻都有其對應,關鍵詞也好、爻辭也好,皆有詳細排布。”

“說來這也能算規律與記憶的游戲,記下信息,然後根據實際情況進行對應與變通,那卦象意義自然明晰。”

她并未表現出任何學習時的苦惱,而是抿開弧度,自然淡笑道:“玉兆也能算出來,只不過需要起陣,有些麻煩而已。”

“說得好似兒戲般簡單。”應星不由得笑出聲來,“多少蔔官得叫龍女一番話羞得無地自容了。”

華胥從容地将此話題挑回他身上,眉眼靈狡:“百冶大人總不會陌生此等情形,取笑我,反要被我把自己搭上。”

她指的是用名字和簡介把人騙進去,然後進行天賦屠殺,這種情況應星确實很熟。

只要将條件換成冶煉,他也是這樣輕而易舉的,冶煉與他仿佛具有與生俱來的契合,舉一反三都是家常便飯。

甚至大多時候,應星都無法與普通匠人去交流,哪怕是在朱明,能夠和他暢談這些靈感的也是屈指可數。

所以在這一方面,他和華胥倒像是難得的同類。想到這裏,工匠緘口不言,背地裏又将這兩個字反反複複地咀嚼了一遍。

驚才絕豔的長生種,擁有着經年累世殘留的學識,這點完全和他相反,但若是說同類,似乎也不牽強。

“快喝吧。”少女忽而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語聲溫平地提醒說,“我找了新方子稍微調改過,涼了不如熱時好喝。”

應星反應了一下,回過神,不由得将碗稍微傾斜,借着月光打量着顏色類似酸梅湯的液體,眼神有些新奇和探究:

“解酒湯還有不一樣的嗎?”

華胥答:“種類不少,但差別不算大,其中有些材料是固定不變的。”

研究半晌,他低頭嗅了嗅,除了屬于藥材的清香外,也沒聞出什麽來。于是工匠試探着抿了一小口,溫熱湯飲入口,等品出味道後,他眼睛瞬間驚訝睜大:

“酸梅湯?!”

“那個是要在飲酒前喝的。”不出意料的無奈浮現在少女臉上,“是照酸梅湯的口味改動過,不如從前難喝了吧?”

“比炎庭君熬得那種好喝很多。”到底是恩師,因此應星多少保留了一串數字,盡力委婉地全了大紅火龍的體面。

“……一定要拿我改過的方子和加醋綠豆湯做對比嗎?”華胥微妙地瞥了他一眼,眼神裏捉弄與懇切兼具,問得應星噎住。

她得知的信息遠不止如此,對于炎庭君此類能力如何,回憶一番丹楓平淡而嫌棄的評價,和甚至能被擺在丹鼎司作為匿名提供的反面樣本,就能做出估量。

少女盡力抿直的唇瓣克制不住揚起的弧度,顯然是有刻意玩笑的心思。應星望着她,喉頭滾了又滾,唇齒開合欲言又止,仿佛回答是如何搜腸刮肚也湊不出來的。

最後還是洩露出“噗嗤”的氣聲,但還沒等她小聲的笑完,另一側的客房就被緩緩拉開了門,發出細微而低悶的滾動聲。

昏沉灰暗裏鑽出一顆同樣如同銀雪般的腦袋,身上穿戴得倒是頗為整齊,散下的白發顯眼得緊。

來人也不藏,兀自彎了笑眼,将有些遮擋的長發向後順過去,放低聲音招呼道:“龍女大人,應星哥,你們還沒睡啊?”

“我是睡醒了。”應星幾乎是本能地回答,直直盯着他,語氣都在猶疑裏變慢了,“你也是?”

“是啊!”

景元一下子就從房門後鑽出來,跳下臺階,披散得頭發輕飄飄地一颠,這才讓華胥看見他腦後松垮垮的半紮繩結,飄揚着在半空留下一道弧度。

他大概是夢到了什麽好事,精神飽滿而愉快,眉眼都帶着一股适意。景元好奇地看向工匠手裏的碗,繼而轉向少女:

“龍女大人做了什麽?我有沒有這個口福一道嘗嘗?!”

“我分你一半?”應星換了個邊,遞過去發問。

“只是醒酒湯,等我再去廚房給你拿。”摁下兩人的動作,華胥指了個方向,“若覺得屋子裏悶便往後院走,竹林旁有座涼亭,我們在那見。”

景元被她往後推了過去,一邊順着力道走一邊回頭,笑得讨巧:“那就勞煩龍女大人了!我先和應星哥夜游過去等你!”

“拿着。”

華胥沒正面回他,不知是不是叫他言語逗樂,輕笑聲僅有微末一簇,少女隔着些距離抛了樣東西過去:“夜游不秉燭可無雅趣。”

那是個輕巧的圓柱體,借着月光,應星一眼便認出了這樣被少年穩穩接住的漂亮物件,眉頭一揚:“我記得這款通明燭還沒上市啊?”

握着天水碧色紋的照明具,景元抿了抿唇角,抹開笑:“……龍尊大人有門路能提前拿到,倒也是正常事件。”

“确實如此,研究人員稱這最新款設計最雅觀,兄長就叫人就給我捎來了一盒。”她點頭肯定,喜愛的緒色悄微盎然眼底,“确實也蠻有趣的。”

不愧是家大業大的龍尊……兩個少年面面相觑,默契地從對方眼底讀出了這樣的複雜感嘆。

……

後院的環境更為清幽,該說到底是鐘鳴鼎食的一族尊長,品味堪稱高雅絕倫,空窗定景,山水竹林。

跌水在亭外嘩嘩作響,竹影悠悠蕩蕩,随風飄落幾枚細葉,吹動閃爍不滅的點點螢火,宛如伴月的星子。

景元小心将通明燭放在亭中的桌上,惺忪的火苗顫巍巍一閃,散發面積不小光暈的焰火雖搖曳,卻始終未曾熄滅。

“沒想到長樂天也有談狐林這樣的螢火。”少年骁衛瞥望着紛飛的明黃青綠,語聲頗感罕見。

“我還以為羅浮都是這樣的螢火蟲呢。”應星發出幾聲笑,站在美人靠前注視着這片生輝的爍光,朝霞柔紫的虹膜裏映着螢海,“朱明沒有這種生物,但有一種蝴蝶。”

“通身赤紅,比楓葉的顏色還要濃,總會朝着有火光的地方飛,電器歲陽火這些無溫的東西還騙不了它。”

“是朱明的宿火蝶?”景元扭頭發問。

應星有點意外,愣了一下,露齒笑起來:“沒錯,羅浮學宮連這個也教?”

“是我閑暇時翻書看到的。”景元搖頭,繼而興致勃勃地道,“應星哥,如果有機會回朱明,你帶我們去看看呗!”

“行啊。”應星答應得極其爽快,雙手習慣性地抱在一起,“也就是過幾年的事,我回朱明的頻率,在你們看來大概會頻繁得很。”

景元頗不贊同,笑着反駁了:“應星哥你此言差矣,朱明仙舟本就是你的來處,那是你的老家,常常回家有什麽的。”

工匠倏而怔住了,在燭光的照暈下,那雙瑰麗的眼眸閃爍一下,仿佛為這段話中的哪個字詞觸動搖憾。他慢慢移過眼,又仿佛陷入回憶地重複道:

“……我的老家?”

“全聯盟都知曉你是朱明人啊。”華胥不知是何時過來的,邁步拾階踏入了亭中,尾音像一脈笑嘆,“應星哥。”

話音落下,他忽而回憶起夢境裏那屍橫遍野的埋骨荒土,回憶起肆虐不絕的戰火,回憶起那些令人惡心的反胃感。

“……”反應了一下,興許是夢境作亂心緒,導致他未能聽出言下之意,應星只是低笑起來,豁達而寂寥地道,“我最初的老家可不在朱明,不過朱明……”

“也确實是我的家。”

故國已去,故人已隕,這點仙舟和他是一樣的。仙舟接納一切被豐饒民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憐人,與子同仇,亦與子同袍。

朱明,就是他家。

“羅浮也是你的家。”景元忽而開口,認真而溫和地點頭道,“我家就是你家,同樣的,應星哥你家也是我家。”

“我們就是一家人。”

應星愣了好半晌,才漸漸回味過來,似乎是不适應這種肉麻氛圍,他偏了偏頭,不知道在躲什麽,等擡起頭來,他故意調侃道:

“你是打算蹭我懷炎師父什麽武器,景元?”

“自然……”華胥心領神會地接到了景元的眼神,靈狡緩和地接話道,“是蹭個百冶大人,永遠留駐我們羅浮了。”

工匠再次愣住,怔僵在原地。

心太亂會留下破綻,不注意防備敵人,這點顯然也能在此刻的對話中體現,縱然應星不覺得自己心亂,但也沒妨礙他語塞。

他想解釋些什麽,比如自己沒有因過去而傷春悲秋,再比如自己沒有偷偷內耗,因短生種身份而覺得自卑格格不入。

但眼前的人似乎都知道。

“我們都知道。”少女彎着眉眼,眸中潋滟着溫和至柔軟的光彩,耐心而真摯,“但該說的話,不能因為你知道就不說了。”

“持明遷徙出湯海、狐人遠走離青丘、仙舟行航別古國。大家來處不同,但現下都聚在一起,往同一個未來而去,那就是一家人。”

唇角弧度彎得恰到好處,在月光下,少女整個人的輪廓都有朦胧如夢的柔白光輝,溫靈極了:“你往前院去,有人等你呢。”

景元迷茫須臾,幾秒鐘後便恍然地松開了,他将桌上的通明燭塞進了還在發懵的工匠手裏,眉眼宛如生光般熠熠:

“快去吧應星哥!讓人久等可不好!快去快去!”

紅衣的工匠一頭霧水,還沒反應過來就叫骁衛推出了後院,一路上都只是憑借着本能在動。

不知道走過了多遠的路徑,流螢青海了無蹤跡,等到終于醒過神來,他的視距盡頭,便是對坐于石桌的兩個人。

“龍尊,劍首?!”

不知道該先驚訝于他們默契的通宵,還是該驚訝于眼下的情況,哈欠聲和着推門時滾動的動靜響起,冷不丁吓了應星一大跳:

“做噩夢了就和姐姐說嘛。”

閉合的門被打開,白珩揉着眼淚花走下來,另一只手毫不客氣地薅他腦袋,不滿地抱怨:

“非要小阿胥算出來才告訴我們,學不會依賴大人的小孩都是壞小孩!”

捧着令人眼熟的湯碗,鏡流言辭真摯地向他道:“我年幼時蒼城仙舟覆滅,因此時常夢魇,但舉劍殺敵過後,狀況便有緩解。”

“不知你是如何情況,但若是參戰一事能夠解此心結,往後出征,我們六人皆會列位其中。”

“夢魇亦可借藥石調理,”抿了口醒酒的湯飲,丹楓語聲平緩,“若有需要,随時找我。”

一句話也沒插上的應星站在原地,徹底啞口,他怔怔盯着眼前各有各舒然的三人,眼中流轉的銀白月光似乎在眼角彙聚成了圓潤的一小灘。

須臾,他忽而笑開,言語間有些自傲地回答道:“手刃仇敵怎麽會做噩夢,我痛快還來不及。”

今日是引火燒毀一切,有朝一日,他會在夢境中将一切肆虐的孽物悉數燒成灰。

“完喽~”白珩故意搖頭晃腦地感嘆一聲,“搶豐饒餘孽人頭的又多了一個,咱們的競争可是越來越激烈了。”

“白珩。”鏡流難得有駁狐人話的意味,輕笑起來,“并肩而行的生死之交,能叫那些豐饒餘孽血債血償,誰拿戰功都是好事。”

狐人忙不疊點腦袋,捧着臉的手放下去,做出确認言語的動作:“那就說好啦,咱們六人同去同歸!誰也不許抛下誰!”

“……可能壽命方面沒辦法啦。”她又撓着頭笑起來,有點無奈的樣子,但又樂觀地補充說,“我和小應星肯定活不過你們,但是有一年算一年嘛!”

“無論歲月幾何,巡獵六鋒便是六人。”丹楓颔首,平淡語聲裏帶着不容置疑和不以壽數為意的鄭重,“若有誰征伐至千萬年過的最後一刻,亦是六人同戰。”

鏡流贊同地露出笑意,石榴清紅的雙眼裏泛起同樣的不以為然:“說得不錯,光陰不過等閑。”

“不論千年或是一瞬,哪怕此世崩裂化作虛無,我們六人情誼不改。”

“話說……說這話的時候抛下小景元和小阿胥不太好吧?”白珩忽而低聲皺眉。

“沒關系,巡獵六鋒形影不離。”

少女的聲音同樣被壓低了,像是在配合她說悄悄話。白珩眼睛睜圓,猝然又聽少年骁衛也有樣學樣地靠近過來,低聲道:

“我們會學着偷聽。”

狐人當機立斷地向後一轉,一左一右地将兩個跟蹤過來的人困在手臂裏,蹭了蹭兩人的臉頰:“騰骁将軍和戎韬将軍已經對此不滿了——”

“沒關系的,只要元帥沒有點名批評,”華胥抿着唇起了頭,景元随即默契地跟上:“那就可以繼續保持。”

白珩和他們兩人笑成一團,鏡流丹楓還是在原位置上坐着,盛着解酒飲的碗已經空了。

工匠靜靜望着,眸中似乎是倒映着眼前景,又好像是在重複回放方才的那一幕:

“不論千年或是一瞬,巡獵六鋒,只要還有一人征伐到最後一刻,那就是六人并肩作戰。”

那雙朝霞榴火的眼眸顫了顫,忽而令應星想起一句話。那是塵封在記憶裏很久,曾驚鴻一瞥的詩句,他記得曾被用來形容那滿天的飛螢。

那句話叫:

逢君拾光彩,不吝此身輕。

————————

宿火蝶:私設朱明特有昆蟲,通體火紅,喜愛焰火的光與熱,但單憑發光與發熱無法吸引此類昆蟲,私設。

逢君拾光彩,不吝此身輕:出自《詠螢詩》,以此托物寓意,采用拟人手法,表示只要遇到知音,便要不惜一切,奉獻出微薄的力量。

看到的時候感覺很合适也挺好哭的【小聲】

我的細綱告訴我應該寫白天了,但我的手告訴我晚上還有劇情,擺爛兩天半後極速碼出剩下四千字。

可惡的內耗【苦澀】如果哪裏觀感不好大家随時反饋,我琢磨琢磨改一改【淚】他寶貝的,差點以為自己的寫文之路走到頭了

感謝在2024-05-1909:26:18~2024-05-2514:49:1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流火為熒19瓶;林深見鹿5瓶;雲雀恭彌852瓶;苦瓜茶、衆盼闌珊雪、秋露白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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