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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轉移:“傷好些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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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轉移:“傷好些了嗎?”

依照常理來看,被敵軍包圍孤立無援且自高空墜崖,躲藏起來好好養傷、絕不露面,這才是緊要之事。

但反其道而行之,同樣也是個避免被找到的好法子。

……

交流決定好接下來的計劃,恢複差不多的華胥便開始檢查她們兩人身上的所有傷勢,力圖全部恢複。

堪稱奇跡的是,白珩除了一些磕碰擦傷外,連錯位脫臼的都沒有,雖然星槎摔了個稀爛,但狐人當真生龍活虎。

如果說,這是來自帝弓司命的庇護,那麽華胥,必定屬于得到了巡獵與不朽兩方庇護的好運。

——除了白日戰場上留下的傷口外,她連擦傷淤青都沒有。

清湛水流旋淌在皮膚表面的各處傷口,洗去創痕疤痂,慢慢剝落出粉白新肉,填補在原位傷損的空缺。

治愈着自己身上的大小傷口,華胥半低着頭估算着力量分配,耳邊是白珩洗衣裳傳來的水聲,伴随着揉搓衣料的聲音,瓢潑聲更加喧嘩。


抱着脫隊不等于不回去的想法,狐人試圖挽救一下自己髒兮兮的衣服,規避以野人的外貌狀态,狼狽而丢臉地回去見人。

拽着衣角蹲倚在珍珠白的雲盆邊,白珩左看右看,将衣服浸入水中用力揉搓染血部分,洗下一片棕紅調的血水。

已經乾涸的血液不好洗,但好在間隔時間不算長,水也是冷的,這才省力很多。但就算如此,沒有任何清潔用劑的清洗,也有諸多麻煩。

眼看面積最大的血跡因被浸濕而擴散暈開,顏色卻沒有絲毫減淡消失,顫巍巍的狐人幾個呼吸下去,幾乎要原地暈厥。

揪住外套兩肩,白珩不禁咬住牙關悲憤道:“星槎壞了就算了,衣服都洗不乾淨,我和這群畜生沒完啊!”

華胥扭頭去看,借提燈光亮,她打量着血跡暈染程度,提議道:“不如先泡一會,烘乾交給我就好。”

“那把你的也一起脫下來給姐姐!”

聽到她的回話,白珩瞬間就沒了方才的悲痛,而是轉身朝她伸手,自然地道:“反正都髒啦,一起洗掉,看着還舒服點呢!”

很顯然,這沒有商量的餘地。

狐人豪邁地将兩件外衣往水裏一扔,在水邊站定後彎腰揪起衣領,就開始浸泡又拽起的洗衣标準起手式,很快就将池水泡出顯眼的紅暈。

鐵鏽味揮發在潮濕的空氣裏,難聞得令人作嘔。白珩皺皺鼻子,将嘩然流水如瀑布的兩件外衣從池中拎起,再由華胥抽離了所有水分。

末了,狐人提起燈對着衣裳細細檢查過一遍,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将衣服物歸原主:“不錯,都洗乾淨了!”

“就是星槎裏帶的東西太少,破損現在沒辦法補,不然這衣服上面連皺褶都沒有,不細看還以為是新的呢!”

話音落,華胥下意識撫上肩頭,在平整的衣料上感受到了清晰的破裂觸感,不長不短,就像白日裏所經歷的敵襲那樣突兀。

掌下傷口早已在戰場被治愈,只有不明顯的疤痕殘留在皮膚,幾乎摸不出來,但始終未曾消失,一如這場襲擊帶來的低迷與疑慮。

她沉默半秒,這才道:“……這是我的失誤。對敵援毫無知覺,未作準備與設想,令全軍吃了大虧。”

“怎麽會是你的問題呢?”

正套着外衣的白珩驚得睜大眼,俨然沒想到她竟會因自己的話跑偏了思路:“要是沒有你,咱們在水梭洲可就要吃內讧的苦頭了!”

“而且除了我們,其他人基本都安全撤退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呀!戰場怎麽會有永遠不失控的事,元帥都不敢這麽保證。”

她不說話,面容隐藏在因燈光而更濃的晦暗裏。狐人怕少女當真陷入自責中出現心理問題,微彎側下身去看她,聲音極柔地寬慰道:

“把握大局,并且在局勢改變的時候立刻下令,減少傷亡,這些已經很厲害了。”

“我們出征的每一個人,是蔔者也好戰士也好、醫士也好後勤也好,大家都在竭盡全力,你自然也是呀。”

明亮的女聲被和緩浸染,猶如歌謠般令人感到一陣溫暖與心安:“三個月來,雖然一直有傷員被送去醫治,但他們都活着回去了,這些都有你的功勞。”

“我知道,看到局勢轉變,你心裏肯定難過去。但咱們帶的隊全部平安返回了!想想大家都沒事,是不是會好受一點?”

晴藍暈染作孔雀綠的雙眼明媚如昔,正懇切而真摯地望着她,嘴角也挂着安撫性的弧度,和煦而可親,看得華胥愣了半刻。

除了她們二人外,誰也沒有被留下,這也是她用作撫平心中愧疚的理由。

愧責、悔恨,這種如墜深淵的情緒就像書頁的折痕,清醒時就會橫亘心頭,睡眠時也會毒蛇般趁你不備竄出來狠咬一口。

比起“你當真有人未曾救下”這話,對于華胥來說,其實是“所有死傷皆因你一念之差”來得更為可怕。

前者會令她苦澀難當,更加精進能力。而後者只需要一個念頭,或者說一個能令她産生如此想法的因素,甚至不需要別人說出口,就會成為她永遠哽在喉嚨的刺。

從細微小點,在時間催化下越發加深傷口,變成一口淤血。

讓人做不到咽下去,也根本吐不出來,就這樣變成一把細齒鋸子,日日夜夜在精神上來回拉扯、折磨。

說到底,人命實在太重了,根本就沒有人能做到輕松背負着走下去,然後在某天若無其事地釋然。

不然騰骁将軍為何也會對着記錄戰績的卷宗失神、為何丹楓也會眺望着古海中的持明卵緘默不語、為何鏡流也在天舶司放置私人玉兆的殿內負劍阖目,眉眼哀悼。

那些被自己帶出去,卻沒能和自己回來的人,都是僅自己才可見的烏雲,籠罩和銘記都是終生的。

“……小阿胥?”

輕得只剩氣聲的呼喚令她回過神,眼前視野因聚焦而重新清晰,華胥顫了顫眼睫,擡起眼,入目既是白珩小心的神色。

狐人眉目間滿是擔憂,謹慎試探着,生怕她的觸及傷心事。而少女只是下意識眨了眨眼,跟随身體本能做出驚醒的反應,白珩臉上便浮現懊惱。

觸動感令那雙圓潤的烏黑眼瞳微微縮放一剎,随即,華胥彎眸莞爾道:“抱歉白珩姐,方才走了下神。米不用擔心我,我沒事的。”

“如姐姐所說,大家都回去了,這就很好。”口吻恢複成帶笑的溫和,調節氣氛的,她開了句玩笑說,“我不會真把自己自責死的,放心好啦。”

白珩并不是能用語言就混過去的人,她細細觀察少女神色,在望見其中并沒有勉強與僞裝時,這才安下心。

狐人擡手摸摸她的發頂,一副對小朋友進行開導收尾鞏固工作的模樣:“看得開就好啦,大家都沒事,而我們的當務之急是快點離開,去找他們!”

“我過來的時候鑽了林子,順着原路返回,還能找找裏頭有沒有吃的呢!”

大概是真的餓了,狐人在說起這個話題時,露出了自己都未發覺的嘴饞眼神,期待地舔了舔嘴角。

于是,華胥想起什麽似的摸摸身上,變戲法似的摸索出兩條斷裂的能量棒,遞了過去:“我只有這點,姐姐先稍微墊一下。”

“乾嘛呀?”白珩質疑歪頭,立即把手給她按了回去,“咱們出去正好找東西填肚子,不用給我,快收好!這是以後的口糧!”

“吃點吧,我好歹有兩條呢。”

“那吃完了怎麽辦?”

“抓步離人吃啊。”

華胥半玩笑半認真地回答,感覺到狐人明顯愣了一下,少女眸光微閃,笑弧淺淡地解釋道:“我說真的。步離人、器獸,都可以被我用形變之力變成食物。”

湯海時持明人皆擁有的能力,也是被用在這方面。将魚變得鮮嫩少刺、将本不足臂長的螃蟹化為肉山,甚至能夠倍化可口化海中的藻,使之成為食物。

白珩本只當她是洩憤玩笑,聽完解釋之後,雙眼瞪得有原來兩倍大,不可置信中又帶着隐隐的欣喜若狂,嘴角逐漸飛揚,像被天大的好消息砸中:

“……你早說啊小阿胥!!”

像是沉浸在接下來的幻想裏,晴藍眼底炸出煙花般的光亮,壓根看不出方才還有過昏天黑地的哀嚎,激動得原地跳跺。

“你簡直就是寶貝!大寶貝!”喉嚨裏發出亢奮到變調的尖叫,理智克制狐人壓小了音量,但沒能管住她去展露歡脫的天性。

白珩抓緊少女雙手就狠狠熊抱上去蹭臉,臉頰擠壓得自己都有點口齒不清:“這下不用擔心這裏石頭多生物少,東西不夠吃了!太好了嗚嗚嗚!我的龍女寶貝——!”

随着不斷拖長的尾音,狐人眉開眼笑,四肢并用地挂在少女身上,啄木鳥叨樹般使勁親着華胥臉蛋,啵聲響亮而利落:

“姐姐要是早點遇見你!哪裏會在野外餓肚子!”

相見恨晚的戲份再次上演,白珩嗚嗚發聲,華胥讓她搖晃得東倒西歪,習以為常這種熱情而的站不穩,努力在原地站住。

“但是!”

話音一轉,狐人又從她身上跳了下來,音調裏誇張的嗚咽化作了故作嚴厲的板正:“無論多餓也不可以吃髒東西!”

白珩一叉腰,故意板起臉說:“那些步離人多惡心啊!一身厚毛滿地打滾衣服都不穿!比流浪動物都髒!這誰下的去口啊?!”

“……”

笑意凝固,華胥瞬間感覺自己好不容易翻湧起來的寒銳惡意,悉數在這番話裏被打散乾淨,變成了難以啓齒的人生污點。

“餓了可以直說,咱們有的是辦法找吃的!”白珩拉住她的手,苦口婆心得甚至有些痛心疾首,“怎麽犯得上吃那些畜生!”

“不是姐姐看不起他們,可是那群步離人是真的惡心啊!吃虺裔也比吃他們乾淨啊!我的小龍女!”

随着狐人幾乎要聲淚俱下的勸阻,華胥腦中适時浮現出狼人原始至極的粗犷模樣,表情越發僵硬,不禁更覺舌根泛酸。

空蕩的胃部開始翻江倒海,提醒着她剛才到底因為那縷自心間橫生的惡意,說出了多麽令人丢臉的話。

大概是夢境裏屍橫遍野遺留下來的糟糕情緒,也可能是因為白日的措手不及實在讓人憤惱,方才提及可以将敵方充做口糧時,煙縷般細密的瘋狂與惡毒從心口接連湧出。

那一刻,她的心髒變成了盛燃着斷腸毒的香爐,與死敵相關的一切都是镂空的縫隙,使得極端到尖銳的惡念野草似的瘋長。

但現在,所有的草都被惡心沒了。

少女艱難吞咽下碎在口中不成句的發音,頓了又頓,像在忍耐什麽煎熬的生理反應,極力挽救自己的形象:

“白珩姐……我剛剛其實是被狼毒影響了,那不是我的本意,那些都是步離人的陰謀!”

已經被白珩以為是饑不擇食了,再不趕緊甩鍋,那她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名聲就全都別想要了!

見此情景,狐人也知道這是少女在急不可耐下臺階。雖說平時狐女也會迫害別人,但被她相當寶貝的華胥絕對不在名單之內。

白珩往她後背哄慰嬰兒般拍了拍,憐愛道:“那就不說了,咱們走昂。不想那些不穿衣服的畜生,我們去山上抓雞來吃,姐姐帶的燒烤料粉可香了!”

深深吸氣忍耐着壓下悔不當初的心情,華胥抵齒咬牙,神情滿是不堪回首,點了點頭算作回應。

數秒後,幽暗溶洞裏亮起一盞洇青鎏金的蓮花,穩穩載着兩人向出口飄游而去,柔光如飛螢碎星般灑落一路青藍光點。

就這樣飄了不知多遠,蓮影瑩亮驀然碰撞上野外冰薄的月光,巧妙停在光照擴散出的皎白之外。

盡頭,亂石将白光擠壓成不規則的形狀,斜斜穿透進洞,鋪在崎岖的坡道,使那段雜草碎石密布的路,冷得如同落了層霜。

見到了盡頭,更為熟悉路徑的白珩率先跳下蓮花落地,躲在不被月光涉及的暗處,小心向光源被侵占之處探頭去看。

觀察着外界,她貓腰閃身,躲進石牆呈嵌入的空缺內側。那背光的視覺死角正與她順溪而走的路徑向鄰,是關鍵的偵查點。

順利藏身後,狐人便朝着石壁漏風的位置凝神細聽,關注着外部的風吹草動。

“唰啦、唰啦。”

山林樹影被風婆娑吹搖的聲音細微傳來,隔得很遠,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聲響。白珩沒聽見腳步落在林葉草木中的動向,也沒聽到屬于器獸的嘶鳴。

安全。

狐人自藏身的石壁後閃出來,對着另一側藏身的少女打了個手勢。

對方也從石壁後探身,兩雙眼眸在半空交彙,心領神會間,化作兩道辨不清色彩的殘影躍出洞xue,藏身向繁茂林中。

……

黑色荒骨很安靜,安靜得仿佛所有器獸與敵人,都已經不在這顆星球上了。

漆黑樹影壓在頭頂,遮擋了深藍的夜空,細小霜點錯落着,閃着細看方能發覺異色的星光,像油畫上潑落的細砂。

冷風穿過山體與樹林,發出類似哭號的嗚咽,灌入燃着火堆洞中,依舊令人毛骨悚然。

洞xue轉過角的深處,深夜的寒冷在此中逐漸消融,暖橙色的光暈透射在石壁上,龐然拉扯起豎着狐耳的巨大陰影。

撕開調料包,白珩對着火堆上的不知名山雞均勻抖灑,細致地不斷翻着面。她身邊的少女也低着頭,手裏捧着幽瑩發亮的玉兆。

黑色荒骨的信號連接差得要命,傍晚報平安的消息也石沉大海數次,發得白珩咬牙切齒猛按鍵盤,這才成功對着羅浮指揮艦發去訊息。

這樣一來華胥也能确定,雖說信號不穩時常斷聯,但她們與大部隊并不是完全無法聯絡。

這是極其重要的一點,在知曉豐饒聯軍對外動向如何的同時,她們也能作為裏應外合的裏,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就比如現在。

在不斷刷新重聯裏,玉兆終于艱難地彈出了一條消息,其過程艱辛堪比從貔貅嘴裏撬金幣,等得華胥望眼欲穿。

少女點入對話框,只見那消息并無任何招呼,言簡意赅,仿佛修改過無數遍才被主人按下發送,将掙紮悉數藏在了簡潔之中。

‘步離戰首帶隊陣前叫嚣,稱龍女已敗。我們并未理會,借助蜃龍布好的幻境,殲滅一支艦隊,無傷亡。’

晶藍冷光呈擴散狀投在臉龐眼瞳,華胥不自覺低蹙下眉尖,細細再将景元發來的消息讀了一遍。

凝沉目光與虹膜上的黑色融合得天衣無縫,她轉眸看向洞xue出口的方位,眼底暗色流動。

她有呼雷會趁勝追擊的推測,畢竟遭困的兩人和撤離的兩隊人,其中明顯是後者更值得費心追殺。

而在得到景元的報信後,黑色荒骨至今安靜的原因,也就水落石出:

呼雷的支援裏,要說多到能占領星球的只有器獸。而在分出大額數量追擊後,留下來的人手根本不足以覆蓋黑色荒骨。

而步離人至今不着急搜尋抓捕的原因、和呼雷叫嚣陣前的資本,都是她這個操縱活體的掌鱗龍女已敗,甚至說,已死。

景元絕對将呼雷的叫嚣進行了委婉弱化,但華胥猜得出來,能讓呼雷如此肆無忌憚的,只有她必死無疑這個消息。

但這樣,疑點就加重了。

思忖中,視線落在地面與石壁交接曲折的起伏線上,轉動的幅度微小得堪稱只是閃爍。華胥習慣性地咬住唇內軟肉,繼而又松開,抵住了齒關。

——她所以為的重傷、白珩所見的血液,竟然也都落在了呼雷的眼裏。

作為被呼雷親自蓋章并做出不設防舉動,好似當真已死的自己,連作為傷口證明的衣服破損都沒有。

那麽這造成了所有人出現幻覺的問題根源,出在哪裏?

思來想去,她再次回想起自己猶如被奪舍了的恍惚記憶,腦海中播放出爆成血霧的白金花朵,電光火石間,驀然與白珩的話語相重疊。

能夠相勾連的線索組成了前因後果,解構出唯一的可能性。

迅速捕捉住腦中的靈光一現,少女将玉兆屏幕扣入手掌,緩慢轉向身旁的紫衣狐人,眼裏多出一種複雜而微妙的情緒:

“白珩姐,我想問你件事可以嗎?”

狐人還在看顧火堆上的晚飯,聞聲便扭頭看了一眼,接着又收回,搖着尾巴歡快回答說:“昂,你問吧!”

“我和呼雷打鬥的時候,你有沒有聞到一股甜味?”着重加強了關鍵字的讀音,說完,華胥又接着補充道,“一種很濃郁膩人的,能把血腥味都蓋住的甜味。”

狐人轉動樹枝的動作停滞兩秒,眉頭懷疑地皺起,連帶着整張秀麗的臉也皺成了一團,俨然在死命對照着記憶回想。

在經過不知多少次自我懷疑和對比後,白珩難以置信地飄着聲音回答:“沒有啊?”

“那,你所見的步離人有表現出什麽異樣嗎?”

“也沒有,不過你要說異樣……”白珩陷入了回憶,臉色變得有些凝重,“那個戰首呼雷倒是有,在我想開星槎撞他的時候,他沒動,就像呆住了!”

“……我知道了,謝謝姐姐。”

了然地垂眸點頭,華胥沒說什麽,只是笑着向狐人道了謝,仿佛已經得到了答案。

這邊的白珩捏着樹枝末端,滿眼迷茫,但也善解人意地什麽都沒問,撓了撓臉,帶着滿頭問號将注意力又放回食物上。

狐人與狼人的嗅覺都比持明要強,更遑論實際是短生種的華胥。所以聞到了那股香氣的,大概率只有呼雷與華胥兩人。

那些足夠将人嗆得目眩神迷的甜香飄在半空,膩人得要命,白珩離得不遠,加之星槎舷窗早有破損,不可能一點端倪也無法感知。

而戰場這種充滿血腥硝煙的地方突然出現甜味,聞到的人都不可能不做反應,所以這股味道,很有可能是假的。

由此繼續伸引,白珩在星槎上所看見的血,也可能根本就不是血。

如蜃君所說,世上無真亦無假。就像蜃氣編織了倒懸海的海水,翻湧千年,水聲與水影都毫無破綻,從未有人産生過懷疑。

照目前情形來看,她記憶裏的氣味、畫面,都可能只是幻境。而最巧的是,目下局勢有利于她,且她當真有一樣能夠制造幻境的東西。

抽絲剝繭的唯一可能被推斷出,指向那個唯一的答案,少女翻轉手掌,泛金幽火漂浮搖曳着,無聲無息。

她仰頭,目光落定在火苗上,深而震愕。火焰的光亮與蜃火一同化作惺忪晃動的光影投在虹膜,将眼眸襯托得神秘無比。

“景元方才告訴我,呼雷陣前稱我已輸,但我毫發無損。”華胥将視線投望向狐人,終于開始解釋自己的行徑:

“我對蜃火并不了解,但目下只有這個可能。就是它捏造出欺騙過所有步離人,同時也欺騙我們的幻境,造成了誤導。”

“我說怪不得!”

瞬間明白少女方才問詢是為何,白珩恍然,精神都陡然變得亢奮起來:“明明看見那麽多血,但我們都沒受傷,原來都是假的!”

“沒錯。”華胥颔首,心中疙瘩般的懷疑終于散去,令她如釋重負,“若不是蜃火,目下局勢怎麽也不會有利于我們。”

是誰的東西就幫誰,局面自然而然就倒向誰,這是毋庸置疑的道理。蜃火淩駕于任何信息素之上,幻覺自然不可能來自步離人的影響。

“太好了!”

白珩顯然也松了口氣,喜上眉梢:“這下我們待在這裏,也就不如設想中那麽危險了,等找到機會,我們就偷飛行器回去!”

“這是我們離開的辦法,但離開之前,我們能與水梭洲的大部隊裏應外合,重創這群豐饒餘孽。”

說這番話時,華胥不自覺放低了聲音,目光褪去了素日煙雨般朦胧的溫靈,轉化作幽深的一泓,寒光薄亮:

“雖說信號不穩,但總有溝通之法,從水梭洲到黑色荒骨,再快也得不少時間,只要計算好時間差,這就是我們翻盤的機會。”

說完,她停了半秒,将倒扣入掌心的玉兆翻開:“況且,指揮艦目前已經證實,這群步離人研究出了新的器獸,我們得想個辦法得到些線索。”

白珩耳朵動了動,歪頭提議道:“那,我們明日動身去看看?”

“目下并不适合與豐饒聯軍硬碰硬,先等等景元他們的消息。”華胥蹙眉,慢慢搖頭,“不然若是碰上主力回來,必定難以脫身。”

“艦隊現下以防守為主,呼雷便會有更多心力放在後方,但若我們毫無幫助提供,前線必定也十分艱難。”

局面陷入深深的困境,使得少女不禁咬住唇瓣,鎖眉糾結起來:“而且光等下去,我們兩人才是最危險的。”

不能動,亦不能不動,這種情況到底要怎麽辦?

猶豫沉思中,她手掌中的玉兆輕微震動,亮起幽潤熒光。熄屏前未退出的聊天頁面晃了晃,彈出條備注了時間的全新消息:

‘7348—0928,3:05’

‘為防步離起疑,我們并未向外透露你們的消息。還請龍女萬事小心為上,切莫暴露行蹤,前線自有我們應對。’

華胥垂眸看着,數秒後,她劃開了玉兆中保存下的大致投影地圖。

山巒河流的線條縱橫交錯,被她伸指放大局部。順着山脊線條滑入山谷湖泊,少女凝眸急速思考着,須臾後出聲道:

“白珩姐,從明晚開始,我們一路向東移動,找找那群步離人的蹤跡,怎麽樣?”

同樣對着玉兆發愁的白珩本還在冥思苦想地咬指甲,聞言反應一下,不假思索便同意道:“好!那我今晚守全夜,明早再休息,等天黑立刻出發!”

“天黑行動,天亮躲藏。這樣接近我所猜測,可能有器獸聚集之地,至少也要半個月時間。”

“那也不慢啦!”

狐人豪邁揮手,眉眼間盡是不為所困的快活,她一把撕下山雞腿遞出去,招呼道:“來,先吃東西,吃飽了我們繼續商量。”

“謝謝姐姐。”

華胥輕聲道謝,伸手将被刻意涼了一會兒的雞腿接過。

她将玉兆放置在膝頭,而後信手引起一串圓滾滾的水珠飄在火堆上,等待着水球滾沸,可以入口,姿态熟稔,像是不止一次這麽做。

回複過景元消息後,少女指尖在一衆聯系人裏劃來劃去,挨個報了平安,做完這些,她又點進了最開始的聊天框。

屏幕上的信息還停留在戰場消息的交流,沒有新的回複。盯着空白處想了想,華胥幾不可查地淺淺抿唇,還是敲下一行字:

‘傷好些了嗎?’

————————

白珩【荒野求生,然發現隊友能稱霸食物鏈版】

華胥【早晚過上看誰不順眼把誰做成罐頭當零嘴吃的暴君日子!】

龍祖【尾巴尖敲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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