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1章 告別:“不朽龍祖庇佑,龍女前路坦蕩。”

關燈 小 中 大
第71章 告別:“不朽龍祖庇佑,龍女前路坦蕩。”

賓主盡歡的解頤節過後,不出三日,最後巡視檢查完畢的仙舟支援各自收隊,準備回歸主艦。

數據資料統計上傳的時間裏,是慣例中相互道別的最後時候,這是雲騎軍們的共識。

于是趁着後勤人員穿行忙碌時,商聲繞過重重人影,将審批過資料的華胥一溜煙給拐了出來。

要說到底是天生偉力的持明,天旋地轉視野颠倒只需一瞬,持明少年将她整個撈起來帶跑,行動飛快地躲進了偏僻處。

不知他是要做什麽,來去都鬼鬼祟祟,等停步隐匿在蓬茂樹蔭下後,應龍将少女往地下一放。

頂着妹妹探究的眼神,他樂颠颠地将自己的私人玉兆拿出來,快活展示出自己的聯系方式:

“來來來小妹,咱們仙舟科技支持随意跨星系交流,有空你就給我發信息昂!”

“我是真煩透那些老東西嘴裏的威儀了!”對龍尊之間的書信聯系深惡痛絕,商聲伴奏般的吐槽裏,嫌棄厭煩之意溢于言表:

“非要拿着那特供信紙寫字,又要等寄出去,又要等回信,直接玉兆交流龍師就跟會死一樣!又不是沒那個技術!”


痛斥昂揚激烈,令華胥順理成章回想起桌上鋪滿的滄溟紙,不禁目露贊同說:“龍師總有這些刻板講究,偏生事小,無法發作。”

“那群看東西可不光如此,還淨天挑你刺呢!”

商聲立即篤聲回,飛快操作玉兆通過申請,手裏打着超長的備注:“那幫龍師就沒幾個好東西,哪怕是你自己提拔上去的。”

“未來你要接任丹楓,那他黨派的龍師,你也記着多提……?!”

話音猝然停下,甚至倒吸了口涼氣,商聲後知後覺睜大眼,忙從玉兆屏幕裏擡頭,略帶心虛地确認向妹妹的狀态。

結果少女手中玉兆亮着晶瑩冷光,投射在衣裳上照出清晰繡樣,落入那雙怔愣的眼底,照亮烏黑墨色裏未能反應的空朦。

像沒聽懂,也像根本沒聽。

見她這副神情,他再沒了将腌臜事說漏嘴的顧慮,持明少年後仰寸餘,不禁想起和丹楓的繼任讨論,眉頭都跟着苦皺起來:

“小妹!雖然這麽說難聽,但你真的千萬不能相信他們!支持丹楓的人都不一定對他忠誠,這幫東西最不在乎的就是龍尊!”

他說得苦口婆心,神情也苦憤,頗有過來人掏心掏肺地傾訴血淚教訓之感,句句誠懇認真,聽得人忍不住就此去猜那些醞釀出血淚的過去。

“你別看龍師現在被打壓得豐饒孽物看了都說可憐,但他們都只是怕丹楓,知道對上他根本沒勝算,所以不敢作妖而已!”

尾音被壓得激昂,他直白捅出真相:“建木在羅浮,所以藥王秘傳是你們那最猖狂,龍師也是你們那最大膽,但小妹你要記住,”

石發綠色的雙眼波折起暗光,商聲驀然變了語調,直直對視上少女。

他語氣大多随意率直,歡放得讓人不覺得有心思,此時卻變得鄭重而低沉:“現在被你們發現處理掉的,都只是淺水裏的小魚蝦。”

“真正的大魚,根本沒動手。”

肩頭有力量落下,驀然在尾音出口後變重,一道拍沉了心髒,提醒出從來都虎狼環伺的處境。

青天白日下,華胥只覺渾身血液都涼了許多。

從後背開始,而後通電似從肩頭四面流竄,彙聚在胸口,重得仿佛千斤巨石長出手,墜落前扯了一下心髒,導致心跳慢了半拍。

商聲說得是對的,而她也知道這些,一直都知道。

龍師那群活了幾百歲的老東西,要說毫無腦子那是絕不可能的。哪怕是目下暴露的家夥,都有着足夠令人心驚的謀劃的勾連。

但那些都是分不清局勢的人,還有藏起來的人。

她知道龍師幾乎全部包藏禍心,不然劇情中的飲月之亂,怎麽沒有龍師願意在事發之後去查一查疑點,或者替丹楓說句話呢?

說白了,人人都等着丹楓身敗名裂。但這些人多數至今也沒有動作,所以被那句“不可手染同胞鮮血”的族規保下了命。

她沒說話,只抿了抿唇收斂眼底神采,商聲分辨出了些許情緒,無可奈何地嘆息:“看你表情,應該也猜到了這點,那些老東西在這時候該死的很聰明。”

“丹楓現下如日中天,沒機會抓到這些東西的錯處。所以很多人就算我們确信,也根本動不了手。”

身居高位的弊端束手束腳,令少年雙手搭在腰間,眉眼間盡是對此的不耐與憤悶:“真想把他們拉出去全殺了,胎動血月也沒這麽難管教。”

即時,華胥擡頭凝視他。

烏墨色的瞳猶如彙聚了無數亂流的黑海,交雜流淌着無法準備捕捉并形容的情緒。像有無數湍流相互沖擊,導致海浪白濤模糊水下波動。

她是想說什麽的,大概還是些颠覆印象的話,商聲有些隐秘的預感,但他沒讓華胥說出來。

眨了眨眼,商聲的目光徹底定格在竊藍衣裳的少女身上,不時滾動于那雙總是會透露出重負哀倦的黑色眸子上,用閑話口吻告誡說:

“龍尊和龍師的争鬥永遠不會結束,這對你也是一樣的。”

“說點見不得光的吧,小妹。”他短暫笑了下,帶着嘲弄與預料慨感,“你要比丹楓更狠,因為你不是持明,而他們也必定會以此把你們拉下水。”

“想坐穩那個位置,就必須殺。”

話音落下,二人之間沒有了聲音。兩雙眸眼在并不遙遠的距離中深深對視,聽着流風穿林舞葉的綿長沙聲,任篩碎的光斑疏漏滿身。

也不知她是聽進去了,還是震撼得不會說話了。

兩相沉默中,商聲驀然笑起來,宛如素日那般随性歡快,嘿嘿露齒,逗樂似的眨眼道:“想不到是我說這種話吧。”

“這也是我在別處聽來的,雖然不知是誰這麽英明。”

“當然了。”他随着轉變的話音歪甩一下頭,釋然又随意地仰臉向天,“所有龍裔裏,我的殺性才是最重的,說這種話也合理。”

“獨自一人當首領太久,就為了适應環境改變了。湯海當初的天風還只是愛切磋,飲月也只是喜靜風雅,現在大家都動不動就是殺啦。”

說完,他又保持着仰頭的動作扭過臉來,嘻嘻一笑:“怕不怕?”

現在就将這些講明,大概是件過早也不早的事。華胥早晚會面對這些,縱然丹楓尚且年輕,但他就是覺得,或許早些說會更好。

雖然這像看不起他那戰績和政績一樣漂亮的同族青龍,但他還是要說。

但令他出乎意料的是,少女堪稱被劈頭蓋臉揚了滿身的陰謀髒暗,但依舊未表露出任何害怕或難以置信的神色。

按理來說,丹楓應當沒讓她全面見識龍師的卑鄙下作,驀然叫這些無人可信的真相撕裂眼前,華胥該有些愕然驚駭,但她的表現卻似是從來不曾天真過。

“不怕。”

華胥同樣坦蕩,笑着搖頭,吐露出的字句裏無一不是心知肚明後的狠絕,但偏生語氣溫平和緩,反給人一種極鎮定的從容感:

“我該殺給他們看,龍尊的位子非同小可,我如果懼怕或是優柔寡斷,那就絕對沒有好下場,更遑論接任飲月尊位。”

商聲低着頭瞧她,忽又感到心裏翻湧起一陣低落又欣慰的情緒,張了張口,卻欲言又止。

這樣像麻花般纏人的感受就跟把五髒六腑和聲帶都拴住了,直腸子都被迫打成山路十八彎,讓持明不禁垂頹撇嘴,唉聲說:

“龍師和龍尊從來就很少能一心,像溸湍那樣的人,才是最稀罕的少數。我們只會永遠明争暗鬥、針鋒相對。”

華胥清淺牽動嘴角笑笑:“畢竟龍師是随時準備結束龍尊性命的殺手,不是和龍尊同生共死的君臣,比起他們,近衛才是最值得信任的。”

“是啊……”

商聲拉着音調應和了一聲,不難聽出語氣裏的煩悶倦厭,少年向遠處眺望一眼,眼皮掀擡的動作透着悶慵,動了動搭在她肩頭的手臂:

“走吧,蜃君來送行了,咱們得到場了。”

在他們來處的空曠郊野,此時遠遠走來一隊手捧金絲木托盤的侍女,最前方的,俨然就是蜃君黃粱與和他們并肩作戰年餘的儲君松筠。

大抵是知曉他們很快就要啓程離開水梭洲,所以蜃君才迅速帶着弟弟前來相送。

見這陣仗,在場誰都看得出來這是來自受益方的感謝,景元下意識吸了口氣,剛想趁自己站位近婉拒時,蜃君率先開口道:

“我們知曉聯盟蕩滌孽物,不計代價也不求回報,但無論如何,這也不會是蜃龍毫無表示的理由。”

她語聲誠懇,态度也是感激,就算是将所有未說出口的話語給堵回去,言行舉止也都恰到好處,不顯得軟弱也不強橫。

身旁侍女紅薇聞言上前些許,捧着手臂粗的透明圓管呈上,其中裝盛的天青花朵随水波漂游,根莖脈絡般縱生。

蜃君将玻璃管拿起,對天風君雙手奉上,在少年龍尊的目光下解釋道:“迢遙是我族象征,亦是信任的代表。這株花,便是我們贈與曜青的回饋與感激。”

“它能夠吸收蜃氣,誕生幻境,必要時亦可迷惑外敵。”道出最為關鍵的用處後,黃粱解釋,“我收集的蜃力可令它在曜青長久生存,但願它終生都只是觀賞之物。”

了然其幾乎已是要攤牌的用意,商聲便也沒有再推拒,對她致謝道:“那便多謝蜃君慷慨贈花,曜青仙舟感激不盡。”

黃粱稍稍揚起嘴角,同樣慢慢沖他點了點頭,複又拿起另一株色澤更為鮮勻的天青迢遙,向着華胥噙笑捧遞過,目光深長而愉快:

“而這株迢遙,我希望能由龍女,将它移栽仙舟首艦羅浮。”

女子現下看她的眼神較當初少了許多懷念與感喟,那宛如守望多年的眷戀也已散去,被一種近似期待與祝願的情緒替代,融化在紫紅的眼裏。

“願助仙舟蕩滌孽寇。”蜃君揚聲,鄭重将視線放在為首的幾人上,“宙域內如有仙舟戰士抵禦豐饒孽物,倒懸海會提供一切幫助。”

話音變轉得有些措不及防,令接過玻璃管的華胥略感訝然,但這種色彩只須臾便消散乾淨,被“也是”二字蠶食吞沒,變成若有所思的凝重。

得到仙舟幫助的文明,基本都會與救援所屬的主艦保持聯系與盟助關系。

自不朽消失寰宇後,龍裔們就失去了最直接的保護,蜃龍會做出這種決定,想與巡獵結盟謀個未來也并不稀奇。

畢竟持明這渾身皆可入藥研究長生的種族,也就是在龍尊們的深謀遠慮下加入聯盟,得到了巡獵的庇護,各取所需的生存至今。

但類似的決議對話不需要她操心,這片戰場的三位主将已然和蜃君開始了交談,華胥只需要保管好懷中的迢遙花,等回羅浮交給騰骁過目。

縱然她不太清楚,為什麽曜青就是交給主将,而她這裏就徑直忽略了丹楓與鏡流,或許這又是與當初蜃君邀她見面敘話同樣的理由。

畢竟蜃君在她看來,總是神秘且奇怪的一個人。

而令華胥意想不到的是,等到數據上傳完畢,所有人各自歸位等待出發時,結束談話的黃粱單獨找到了她。

女性的面容依舊沒有屬于君王的不怒自威,依舊冶麗親善。她細細打量過少女,眸子裏透着欽賞,在那抹窈窕竊藍上移游。

待目光相交彙時,她仿佛讀懂了華胥想問的問題,妩媚而笑:“如果是由龍女栽下,那麽無須蜃力滋養,它也會在羅浮盛開的。”

“記住這句話吧,龍女,它會在有朝一日幫到你。”鮮豔的唇瓣揚起柔和弧度,黃粱和緩道,“出自人手的東西最虛假,出自人心的東西最真實。”

“相信無論是它最初的主人,還是作為你師祖的蝶魄,都是會願助龍女一臂之力的。”

字音輕緩,似是在說給某個不可見的存在聽,态度篤定至極,叫人無可避免地感到被強行置身迷霧的茫然與疑惑。

“為什麽這麽說?”

華胥發問,指尖抵扣在堅硬的玻璃瓶身,很快被其中水體的涼意感染了指腹,連帶着降低了整只手的溫度。

她看着對方紫紅色的眼,希望能借此等到進一步的線索,可黃粱反新奇瞧向她的眼瞳,在墨黑色的虹膜裏玩起了找風景的游戲,滿是不為所動。

“蜃君,”

“因為你是不朽的龍女。”女人驀然出聲,豔冶笑答,接着便輕柔拍她的手臂,對羅浮指揮艦的方向示意,“動身吧,龍女大人。”

順着她目光定格的方向去看,華胥清楚将站在伸縮梯下的白發骁衛完全籠絡進眼底。而少年歪着頭,也向她笑得兩眼彎彎。

“不朽龍祖庇佑,”黃粱音色輕暢,口吻近乎笑嘆,“龍女前路坦蕩、所願得償。”

……

回程路需要很久,離開水梭洲時,羅浮隊伍便與曜青支援隊徹底分散,除卻戰場和重大事件外,難有下次再見時。

好在翩影打算有始有終地落地羅浮,而後再搭商船離開,于是最後同路一載。

投影屏幕依次排列着檢索得出的信息,在艙室內散發着冷涼的晶藍光暈,累積着計算出的各類數據,上傳進不同的全息投影裏。

被懸空屏幕包圍的少女穿着一身幾乎融進電子冷光裏的竊藍,坐在桌案後的位子上,低頭握刀對手中的物件鑿刻。

她并不擅長雕刻,更不擅長應付這種堅硬的材料,還能握着小刀勉強自己,純屬兩雙能文能武還偷偷練了才藝的手争氣。

刀鋒輕而短地推磨,打琢出酒葫蘆的圓鼓形狀,堆積的齑粉被吹去,簌簌落進膝頭擱置的帕子裏。

指節彎曲卡住刻刀,華胥用指腹抹了抹石面,确定沒有留下突兀的劃痕,才放心準備繼續動作。

半透明的星河色石料此刻已然被刻出了漂亮的葫蘆形,圓潤得可愛,叫少女在頂部做成了藤枝壺蓋模樣,又在葫蘆身刻出兩個隐隐約約的白色字跡。

忽而,艙門處傳來“篤篤”的輕快兩聲,華胥下意識向聲源投去目光,喉中問訊的話語被門外人并不藏掖的話語冷不丁打斷:

“是我,龍女。”

“師父?”

她訝然驚呼出聲,率先把自己手裏的刻物收起來,起身準備去開門。卻不料閉合的艙門被推開,翩影側身探來看。

那張英氣的面容挂着笑,手裏依然拎着那只跟随多年的酒壺,是一貫的率性灑脫模樣,斜身在門扉處倚着,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

“果然又來此處了。”

“自上了指揮艦你便整日待在此處。”說着,翩影走入艙室內,落座在她身前,朗然問道,“這是怎麽了?有何煩憂,不妨說來聽聽?”

“煩憂倒談不上,只是件緊張的事。”華胥略微思索半秒,挑了個不那麽容易露餡的詞來回答,好保留些神秘感。

“哦?”

翩影疑惑歪頭,探究之色在眼底盎然:“戰事已然結束,且據我所知,資料數據自有玉兆分析,應當沒那麽大工作量才是。”

“與工作無關。”華胥習慣性垂眼笑起來,本就柔和的五官更顯溫婉,刻物在手掌中被籠得嚴絲合縫,斟酌道:

“距離抵達羅浮不過只剩兩日,我有樣東西想送您。”

“畢竟此番離開後,也不知再見是何時。”清美面容間浮現出些許低落,在揚動的笑弧中被溶擴至眉眼,語氣還保有最後的輕松:

“寰宇遼闊、星海高遠,此中的兩個人想相遇,還是太困難了些。”

更何況,她的師父還是一位短生種,這次和他們的并肩作戰,就已然消耗了人生中本就不奢侈的幾年歲月。

想到這裏,少女烏墨凝淬的眸子微微漾動,光瀾晃動如湖面,訴說着并不平靜的內心,扯着虹膜上的光點遮掩寥落。

短生種是極度擅長告別和分離的,但成為長生種後,華胥就悄無聲息地失去了從容接受生離死別的能力,變得只想挽留下身邊的人。

翩影安靜地聽着,末了便幅度極小地點點頭,含笑說:“四舍五入算下來,我也算與你朝夕相處兩年時間,如今虛歲也二十有五了。”

“自你我第一次見面,也有近四年光陰過去,時間當真過得極快。”

她兀自仰頭感慨,視線投在艙室冷白的頂,眉眼卻還在輕快舒展,口中詠嘆般肯定:“仙舟聯盟大義,而你高就羅浮太蔔司,也便是一生征戰寰宇,确實有些難遇見。”

“但悠悠天地內,不死會相逢。”①

話音轉折,耳熟能詳的詩句在女子率朗音色裏被吟詠入耳,灑脫得如同并不将這可能是永別的分離放在心上。

銀灰眸子光芒璀飒,翩影指尖在瓶身摩挲着,神色松悅:“我原以為,此生至終也遇不上稱心合意之人,只能找信得過的朋友托付蜃火與佩劍。”

“但我卻在某日增援仙舟雲騎軍時,遇上了你,也終于在你回我劍名時,體會到了我師父遇上我時的暢快心境。”

“所以相不相逢的,有緣、有賒欠,那便自然還會相見。眼下絕不會是你我之間的最後一面,龍女。”

華胥久久凝望着她,被抹去所有神色的面容猝然挑起笑,率先道:“……那就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翩影欣然應允:“不過雖說如此,龍女到時候可別因為衰老,就認不出來我啊。”

她語氣裏滿滿都是笑意,怎麽聽都是在和自己的弟子玩笑逗樂,舷窗外飛掠的斑斓绮瑰幽映眼底,襯得雙眸更加遼遠無邊:

“時間是這世上最難測的存在,輕易就叫人面目全非,希望我們再見時,我的容貌沒有太大改變。”

見此,華胥心思不自覺便飄忽聯想至掌中石料,在眼睫顫動中眨了下眼,便回神莞爾,篤定回答道:“我不會認不出您的。”

“形變神不變,您只會是您,我一定會認得出來的。”

翩影讓這無比篤信的回應驚訝住,半晌沒發出聲音,劍俠啞然盯着少女看了許久,驚訝滿目,最後才噗嗤笑出來。

“既然如此,那我們便做個約定吧。”她寬慰般抒長了尾音,舒朗恣意的眉眼微挑,分毫不見玩笑的游樂散漫,“無論什麽時候,你可都要認出師父來。”

“自然。”

華胥應得不假思索,縱然口吻并不铿锵,也無法叫人忽視其中堅定,素來溫明靈淨的眸光也變得信誓旦旦:“您可是我的授業恩師。”

“名義是如此。”

翩影笑慨着擺擺手,那份不知因何而生的笑被遮掩在袖口下,似乎有點寥落:“但我一介江湖浪客,除了分劍列影,也教不了你什麽。”

華胥并不贊同這說法,眉尖輕蹙:“但恩師也并非只能授藝,師父言傳身,教會了我很多比一技之長更重要的東西。”

認真的反駁逗樂了翩影,劍俠忍俊不禁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走得比我遠太多了,小龍女。”

“你心懷博大,惦念的并非眼前安樂,而是更為長遠沉重的事,這必定叫你殚精竭慮,嘔心瀝血。而這些,正是我不會觸及的。”

落在桌案上的目光在挪轉間擡起,帶着欣慰又複雜的神色,莫名有些沉重,凝伫在少女面容久久停留,悉數化作嗤出喉嚨的笑:

“人的想法果然就是矛盾。”

她近乎嘆氣地笑:“我有時自豪于龍女天資異禀、年少有為,于戰陣間來去自如;有時又希望你能夠肆意妄為,不必思慮也不必承擔。”

絮絮叨叨說完,翩影無奈而寬松地道:“這種心态倒是與龍尊相似,或許當了人的長輩,總會這樣胡思亂想。”

“所以我可以認為,”

關注點奇異的不在于那些憂慮的情緒,華胥甚至有些隐隐的期盼,側目向那紫衣的劍俠:“我在您和哥哥眼裏,是只需要多顧及自身的人嗎?”

翩影頓了頓,尖晶石般的銀灰雙眼定定瞧她,而後猝然笑一聲:“畢竟你素來将周遭顧得很好,只有自己沒被照顧到。”

“有你這樣的心性與韌勁,無事不成,只是叫人難免憂心你而已。”

劍俠抿了口酒,笑音裏帶着輕低的遙遠,還有些許淡淡的惋惜。

她的目光與蜃君一般複雜,似是可惜什麽距離自己甚遠的畫面,又似只是感嘆眼前之人。叫人怎麽也窺探不出,她用這種眼神看人時,心裏到底都在想什麽。

————————

注①:出自白居易《重寄》中“悠悠天地內,不死會相逢。”

好啦,暫時告別翩影師父,結束倒懸海副本,想過很多很多次要不要修改這段對話,但想想這并不是最後一面,有的話,讓她們師徒最後再說吧。

準備迎接大boss!這個壞蛋被解決了,也就歲月靜好了,同時下章還有位人氣很高的老朋友出場,無獎競猜是誰【神秘】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