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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籌謀:“這便是掌鱗龍女的真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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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籌謀:“這便是掌鱗龍女的真身了。”

藥王有木,慈賜仙舟。

玄華黃實,百仞無枝,上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實如麻,其葉如芒,高入雲海,名曰建木。①

然,本冀仙木得長生,卻染壽瘟喪人倫。

幸逢帝弓神恩示現,穿星破虹斫斷禍跡,又得飲月龍尊雲吟喚海,永鎮斷木于鱗淵,再不得生發惑人。

來自于某則旁聽的古語低沉回響,将過往浮沉翻頁,最後只留一句至今也品不出悔恨嘆息各有幾多的,奈何壽瘟。

這讓倏忽難以避免地回憶起剛剛降生的日子,陳舊畫面在腦中遙遠湧起,顯露那段曾經真心愛護過彼此,相互共生的過去。

那是好幾千年前的事了。

祂本只是母親枝桠上的一枚葉片,随着母體在星海間周游,直到母親将祂賜予一艘巨艦,祂才于那時蘇醒,落進艦體生根發芽。

巨艦上的人們很高興,初來乍到的祂也是。


祂很喜歡他們,包括那些只是偶爾造訪,來自其他巨艦上的人民。祂很高興母親擁有了這麽多的追随着,因而分外樂意讓這群生靈長存不滅。

讓所有生靈都回到生命最本初的永恒與長生,這一直是祂的願景。

仙舟航行星海,祂一定會帶着這裏的人,将豐饒的長生灑遍寰宇的每一個角落,為慷慨到将祂都賜予的母親,獻上萬界朝聖的盛景。

人們為祂而舉辦了盛大的慶典,在樹下歡呼雀躍,載歌載舞,以表崇拜激動。祂也沉浸在這歡樂的氣氛裏,注視着每一個大聲贊美祂的人。

直到遠處走來位高挑挺拔的青年,吸引走了參與者們的注意力,人群的焦點才轉移更變,從對祂的慶賀變為了對青年的歡迎。

驚喜而崇敬的聲音呼喚着青年的名字,熱烈如排山倒海,竟是輕而易舉便奪去了祂的風頭。

岚。

轉化為長生種的民衆歡呼雀躍,聲嘶力竭,一遍又一遍喊着青年的名姓,那個在仙舟古語中意為山間流霧的字。

岚。

大概青年的到來很令人意想不到,人群欣喜不已,滿懷喜悅地期待這位名聲響亮的英傑,能為神跡的長生樹獻上禮贊與慶賀。

巧的是,祂也在這樣期待着。

因為青年身上毫無豐饒氣息,依舊是凡胎肉體,但卻優越到服下建木果實之人都無法媲美,那是一具就連祂也前所未見的完美軀體。

豐饒賜福對體內基因有着堪稱精雕細琢的優化,但那些圍在青年身邊,經過賜福篩選優化過每一個細胞的長生者,都不及他十分之一的出色。

于是,祂心底油然而生了将青年賜福,同化為長生豐饒之民的念頭。

這樣得天獨厚的健美優異,在得到母親的長生恩賜後,必将更加卓越,往後不難成豐饒民中強悍大将,擁護祂偉大的慈懷之神。

這樣的想法,在青年挽弓向祂射出一箭後,戛然而止。

祂始終記得那張鎮定到有些冷漠的臉、記得那雙銳亮的熾厲金瞳、記得哪怕被降罰也始終不改反對,最後一箭貫穿祂的本源的那個人。

他現在已經成神了,祂已經是神了。

不愉快的回憶漸漸終結,思緒飄回現實。倏忽睜開眼,掃向下方依次走過,以刀刃放血的追随者。

血液澆注在覆蓋地表的根須,猩紅如墜珠,接觸粗糙樹皮的那一刻便瞬間洇入樹體,如同滴進了海綿裏般消失不見。

枯腥色的皴裂樹皮軟體寄生物般在地面起伏,吞噬着能夠搜尋的生機,吞咽似的動作暴露出糙硬外皮下的柔軟血肉,鼓動翕張。

這是祂與生俱來的蠶食能力,是樹種落地既生根的本能。

在祂所點化成活體的星球裏,只有【計都蜃樓】繼承了這份可貴的力量,可惜還是不足以對付不朽的血脈,在星海中死去。

想到這裏,倏忽嘆息:“到底是星神創造的子裔。”

祂現下也能感受到本源延伸在艦體,卻無法動彈的根須。海水的拍擊聲滲出屬于星神遺留的力量,牢牢鎮壓着巨樹,不得生長。

像團被灌輸了藥劑、困囚在逼仄鐵盒裏的活物。分明迫切地想要生長,卻破不開桎梏,只能朝能感受到的縫隙靠近,壓縮自己的密度。

與生俱來的紋理已經被壓縮至繁茂成肉眼不可見的木色,神木已再無樹型,在龍魂的鎮囚下生出與之類似的模樣,虬蜷在海下。

這就是屬于不朽的力量,哪怕星神本身早已神隕,連命途也一并崩落瓦解,可遺留下的血脈還是能夠壓制祂的本源。

令使收斂了嘆息,令參天樹影收攏枝桠,柔韌翕抖的枝條環繞成繭,從中緩緩褪出一副看起來是女性的人軀。

祂從中垂着枯腥色的長發飄出來,慢慢坐在了樹梢形成的半圓裏。身後活體藤蔓浮游逶迤,像鳥類無風自動的尾羽。

齑粉簌落的眼珠轉動着,如同人工制造的飾品,透着濃烈的非人感,祂指尖漫上來幾根糙硬的藤蔓,密密麻麻纏住了手臂:

“分明只是廣袤汪洋中的微不足道的殘留浪花,居然在汪洋乾涸消失後,依舊能翻起滔天的海潮……”

語氣半嫉半羨,探究的欲望在眼底強烈滋長,同時又升騰起醒目的怨恨,扭曲唇角,使蜿蜒樹紋的詭異面容更顯可怖。

金色枝條從指尖生長而出,倏忽半垂下眼睛,輕聲感喟:“創造輪回轉生、近似不滅、确切可以重來一生的持明,慷慨賦予這支子裔五種真龍傳承。”

“本以為永恒的星神博愛所有子民,結果那麽多被創造出的龍裔,全是你為了火種所設下的墊腳石。”

話音随着譏諷冷笑收結,倏忽眼裏流淌出格外尖銳的恨意,眼瞳裏流沙般的朽木齑粉仿佛被點燃,燒起一捧怒火。

在這種不明來由的憤怒與悲恨裏,女人咬住牙齒,露出陰森怨恨到極點的扭曲笑容,像在心裏把什麽存在千刀萬剮了數萬次。

——不朽算計了寰宇。

不論是祂、是仙舟、是持明、是偉大慈悲的母親、是僭越的妖弓,都只是不朽為了祂的遺留火種,而去設計利用的對象。

持明真龍的力量是鎮壓豐饒神跡的前置條件,也是與仙舟結盟的鋪墊,更是為火種的到來與成長而鋪設出的道路。

所有人都是相扣相連的索橋,環環相扣,只為送火種抵達星神寶座,而受害者,只會有自繁育裏剝落權柄的豐饒一個。

命途廣袤的星神重歸寰宇,必定會有于之相近的存在付出代價,而今繁育已死,唯有豐饒還存在與不朽最深厚的聯系。

祂慈懷偉大的母親,必定會被龍裔所中傷。

枝條葉片蜷縮起來,女人怨惱而悲痛地閉上眼,仿若遭受錐心之痛,神情滿是不能理解,罕見感受到又冷又痛的身軀情緒。

自星歷7348年的九月後,祂就更變了侵占仙舟并将他們同化的計劃,轉而開始針對不朽的子裔,籌備如何吞并持明的龍尊。

在不朽留下的所有龍裔裏,倏忽最懷疑持明、而持明當中,祂最懷疑蒼龍飲月。

倏忽最初其實未把掌鱗龍女放在眼裏,只是睥睨于其運氣不錯,得到了很好的星神恩賜,大多目光都放在羅浮的飲月君上。

持明五龍裏,祂明顯覺察出禦水蒼龍的傳承最為特殊,他有着很不錯的能力,是最有可能重現不朽的人。

但飲月君破綻太多,完全不似他那無法探索消息的妹妹,不僅會陷入祂的幻境,甚至還會在未來被仙舟放逐,永不回返。

這是最大的錯誤。

記憶中,那段于昏暗裏所感知到的,由微末壯大至讓祂連豐饒氣息都無法感應、令祂本源震顫呼救的力量,是在羅浮之上誕生的。

所以不是蒼龍,重現不朽的對象與蒼龍無關。

“神使。”

呼喚聲細微傳來,女性羽民走近樹下,極力讓聲音保持在能夠對話同時保留尊敬的程度,屈膝低頭跪在巨樹下道:

“依神使旨意,一切已然準備完畢。”

倏忽回神,垂眼掃她,接着低頭去俯瞰,年輕的五官布滿樹紋與蒼老褶痕,挂着慈和又陰異的笑:“其他人呢。”

羽民依舊恭順地低着頭:“薩麗塔在方壺和那群持明糾纏,涅鴉的軍團正在靠近朱明,力戈速度慢些,還在追趕玉闕仙舟。”

“倒是可惜她不知曉此事了。”倏忽嗤笑起來,操縱藤蔓在指尖随意絞纏,“不然也能降臨過去,吓吓那群五濁罪人。”

羽民驀然一震,從話裏醒悟過來什麽,擡起頭驚訝道:“神使那日突然消失并降臨羅浮仙舟……并非您的緣故?”

“若是我之能,那五濁惡世早已被我同化殆盡,如何有爾等今日?”

“神使恕罪!”

面對似笑非笑的神主子裔,羽民迅速伏地請罪:“只是那番力量雄麗震撼,實在想不到寰宇間除卻神使,誰還有如此威能。”

半真半奉承的話令女人低低發笑,目光挪轉間,瞳中枯朽齑粉随着流動,莫名有些悚骨森然:“自然是另一位星神的兒女了。”

“另一位……”羽民滿臉都在懷疑自己聽錯了,肉眼可見地猶頓了許久,“星神的兒女?”

這是個叫人聞所未聞的詞。

星神是寰宇間極度強大神秘的存在,人類仰望追逐,甚至試圖探索,但依舊與祂們相隔甚遠,除卻祂們的令使,無人靠近祂們。

而星神兒女,更是罕見到堪稱荒謬,與星神最近的倏忽當真來自豐饒星神,能夠稱其為母親,她想不出還有類似直接來自星神的存在。

還有哪個星神會有直接來自于祂的屬從,甚至于說兒女呢?

羽民茫然無比,得不出答案。

“她被藏得很好,在完全成長起來之前,沒有人會發現她的真實身份。”倏忽擡起手,濃金枝條從衣袖裏蛇群般冒出來:

“力量既亮眼又不起眼,至今也沒有人懷疑,她是星神的後裔。”

“神使所說,是那群龍裔?”

終于反應過來這番雲裏霧裏的話到底在指向誰,羽民蹙了下眉,不解地試探:“可龍裔都來源于不朽星神,這後裔之說……?”

“呵。”高坐巨樹之上譏笑,倏忽把她猶豫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徑直問,“你覺得,仙舟聯盟裏,對我最有威脅的是誰?”

羽民難免叫祂這聲笑給吓到,心裏七上八下的,立即就答:“自然是妖弓的令使。”

“那龍裔之中呢?”

收攏的翅膀不自覺抖了抖,羽民小心而迅速地思考起來,緩慢斟酌着回答:“龍裔傳承各有不同,一定要說,應當是……羅浮的兩名龍裔?”

“那你們過去,有和能操縱活體的龍裔交過手嗎?”

“未曾。但曾聽聞持明在戰場上叫嚣過,若變化生物之能還在,定叫我們好看。”

話音落,羽民看見自己面前匍匐于地面擰扭的樹根觸手般卷動了一下,而後是神使意味不明的聲音,高而輕飄的落下來:

“所以目下掌鱗龍女的能力,是持明族過去人人皆有的力量。”

“聽來是如此。”将頭埋得更低,羽民中肯組織出這樣的回複,才又開口接着謹慎問,“有何不妥嗎,神使?”

眼前忽而落下一根樹藤,靈活而輕佻地将羽民下巴擡起,正對上女人含笑的妖異面孔,悠悠問:“既傳承如此普遍,那她真身為何呢?”

陡然看見一張蒼老又年輕的臉,無論誰都會吓一大跳,更習慣龐然樹影模樣的羽民顯而易見地震了一下,而後才回過神來,急忙說:

“啊、掌鱗龍女所用力量與羅浮龍尊重合極高,且也召青藍龍靈作戰,想來應該也是蒼龍?”

倏忽哼笑:“真龍傳承獨一無二,華胥既可操縱活體,又有蒼龍之力,那同是蒼龍的飲月君,為何比她少了這麽多傳承之力?”

本也不想要羽民的答案,女人将垂着葉片的金色枝條繞起來,化成一面臺階墊在腳下,站起身來循循誘問:

“且持明當真會放任第二條蒼龍在外游蕩、不聞不問嗎?”

據祂所調查,真龍傳承素來是一族主心骨的存在,族人沒理由無緣無故放棄。且倘若真有同胞,飲月君也絕不會将對方棄之不顧。

習以為常地在指尖作出拈花姿态,倏忽看着樹藤粘人地從手腕繞上來,隐隐在唇角牽着些笑,口吻不明地幽聲道:“中途歸來、傳承繁多。”

“……你說她到底是歸族的持明,還是歸來的不朽?”

“不朽?!”

“是啊,不朽。”

祂像被下屬震撼得倒吸涼氣的驚呼取悅到了,手臂的細痩枯枝上開出朵白金小花,彌散開陣陣甜香,向外柔軟攤開:

“她若不是不朽的孩子,便只會是不朽本身了。”

甚至于說,後者這個看似荒謬的答案,才最符合祂的所見與所知。

突然出現、底細不明、承載着不止一份強大傳承、還擁有着比祂的血塗獄界還要可怕數倍的不知名力量,連讓祂瞬息降臨羅浮都做得到。

唯有脫胎于星神這個答案,才能配得上她令豐饒神座崩塌,重現不朽于寰宇的本事。

思及那段無論如何也無法再感應母親分毫的記憶,祂仿佛又堕入了幽妄裏,任憑怎麽呼喚努力,都只能感受到被另一股命途力量完全融合的氣息。

廣袤而磅礴,只有略微與祂共鳴的力量,似乎已經與另一股力量的主人融為一體。再不讓祂熟悉、也再不溫暖可親。

祂不會讓這件事成真的。

依次收攏起乾瘦而燥冷的手指,不屬于人類的病态膚色遍布身體,而倏忽只是靜靜凝視着臂上的臃腫松垮的燒傷,笑意更冷。

“命運當真有心的話……便再讓她失控一次吧。”

幽若妖火從手臂樹紋的裂隙裏蹿升,倏忽望着自己的手,輕聲笑:“倘若我猜得不錯,掌鱗龍女真正的傳承,與蒼龍和操縱之力都無關。”

羽民徹徹底底地懵了。

她聽不懂領袖到底在說什麽,分明聊着羅浮龍女,神使竟說對方是不朽星神,沒等她接受消化這個消息,又有持明龍女另有傳承的事。

迷茫到極致,羽民做了平生最大膽也最大不敬的事。她懷揣着無法反應的疑惑,直勾勾就望向了女人的臉:“那個持明龍裔,還有其他能力?”

倏忽心情看起來很好,因而伸手屈尊降貴地摸了摸羽民的臉,慈和道:“我那日忽然抵達羅浮,便是因為她真正的傳承啊。”

甜香迷醉了神智,不自覺便讓身上羽毛根根豎直立起,下意識湊近了女人的雙手,流露出渴望的神情,口中急忙讨好說:

“那是獄界嗎?”

“是可能。”

倏忽難掩愉快地笑了,指尖在羽民耳下拂過,細瘦枯枝攀繞上對方耳廓,開出一朵白金色的花朵,挂在她鬓邊:“除蒼龍外,還有一種真龍能夠呼風喚雨。”

“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寝不息,風雨是谒……這便是掌鱗龍女的真身了。”②

“為何?”

“只有掌四時晝夜的真龍,才能使象征着可能性的泡影空間降臨。”

倏忽依稀流露出近乎偏執的神色,而後對着迷醉花香中的羽民豎起食指,慢慢低下頭,示意已然有些雙眼癫狂的對方噤聲保密:

“趁她還未能掌握這股力量,我們将她,獻給長生的福主。”

……

羅浮。

四季系統的工作今年格外板正,一絲不茍的将除個別特殊洞天外的羅浮包裹,仿佛塞進了乾燥的火爐裏,散發着分外濃烈的熱度。

民居長樂天裏,兩道棕紅身影拉拉扯扯地鑽進了隐蔽的暗巷,不時發出些壓低音量的争執聲,仿佛各有不滿,但都不得不忍着。

天頂醇燦的光照被遮擋成斜鋪巷口的一片滾燙鎏金,冥濺滿臉煩悶地被拉入暗中,感受到陰涼取代了明暖籠罩全身,他不耐煩地一甩袖子:

“你非來這做什麽?!”

被他甩開的洄吟顯然也在憋火,眉頭緊皺,低聲嫌棄道:“當了幾百年龍師,吃了幾百年虧,現在居然還是看不清局勢!被人當炮灰都不知道!”

最不樂意聽別人如此評價自己,冥濺下意識就要發怒,蒼老的橘皮臉因表情更顯宛如腐爛般褶皺:

“你?!”

“你什麽你?!”洄吟絲毫不慣着,“蠢笨如豬!若不是我早與你作為同黨,你掉入陷阱我也必定遭災,誰樂得管你死活?!”

“想借倏忽之事将龍女扳倒,從而削減龍尊勢力,使龍師提升權位,簡直癡人說夢!”

話音是被戳中怒點的激烈,帶動錦披發顫,洄吟憤恨瞪他,咬牙切齒道:“勾連倏忽、觊觎建木,這髒水對掌鱗龍女算什麽!”

“且不看有多少聽不得流言将人打進丹鼎司、還自發組織檢舉搜查的民衆!十王司證據确鑿,都還在拖延!”

面色猙獰,大抵是想起了什麽,洄吟越發怒火中燒,以氣聲低吼,像是試圖讓對面這個蠢貨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冥差連丹楓可知曉此事都不過問,明擺不得已才扣留龍女!你是眼瞎了,看不到羅浮上下有幾人在真心實意懷疑她!”

“如此毫無勝算的局面,雪浦他們在做什麽!”眼看快被氣得犯病,洄吟壓了壓髒話,臉紅脖子粗地繼續罵,胸脯劇烈起伏:

“明知龍尊龍女深得信任,民心所向,依舊要我行我素安排人手!你怎麽不想想他們什麽時候這麽浪費過!”

“龍女罪名能否洗脫,難道還重要嗎?!”

中年持明恨鐵不成鋼,幾乎是恨不能撬開冥濺頭顱,把這些大咧咧的疑點給他灌進去,可惜對方當真是個無腦的白癡。

冥濺的思維事到如今也只停留表面,還在遲鈍而固執地叫嚷,不服地瞪眼:“怎麽就不重要了!”

“你就是個蠢貨!”

氣急攻心,洄吟終究還是忍無可忍地甩了他後腦一巴掌:“你的腦子被魚吃了嗎!丹楓名聲赫赫,近年又與其他人合號巡獵六鋒,正值風光!”

“除非他發瘋,闖了壓不下也賴不掉的大禍,不然持明之中,誰也撼動不了他!”

“龍女觊觎建木,多少普通人都不信!就憑那幾個連羅浮六禦都混不上臉熟的家夥!還想用流言誣陷!他們拿什麽撼動那六人背後盤根錯節的關系!”

遭他打中後腦的冥濺好比被當衆扇了耳光,沸騰怒氣直沖天靈,龍師整個人充斥着被冒犯的驚怒,當即惡狠狠扭頭:

“你才是年老昏聩!持明族事,什麽時候輪到旁人插手了?!”

“若是持明族事,根本不可能越過龍尊捅到其他人前!”

洄吟猛然湊近了他,暴怒的表情格外兇惡,在暗巷昏晦中猙扭,如同地獄中戾惡的鬼:“當初流言四起,你猜那幾人是袖手旁觀,還是據理力争!”

“巡獵六鋒名傳聯盟,想誣賴也先看看自己是個什麽貨色!上不得臺面,勢力都只能背地籠絡的東西!要去和背後不知聯系多少勢力的大人物鬥!”

冥濺叫他幾乎瞪出血絲的雙目吓到,被罵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睜大雙眼悻怔住,瞳孔急驟縮放着。

湊近他的中年狠命壓着喉嚨,猶如一在瘋狂邊緣的野獸,一字一頓地抵磨着話音,每個字眼都被牙齒擠得兇狠如刀:

“他們要的根本就不是借這髒水扳倒華胥,而是要做更大的動作!大到有無通敵、觊觎建木這十惡罪名都無所謂!”

“華胥偉力通天,對何種活體操縱不得?若真心懷不軌,何必虛與委蛇!直接去做絕滅大君領受燼滅禍祖賜福,直接便能入侵羅浮!”

話已經說的如此明白,可冥濺在原地鼓瞪着眼睛,愣就是不肯認。大概愚蠢又自大的人都有這麽可笑的毛病,比如用最沒腦子的話去嘴硬反駁。

冥濺嘴唇翕動着,嘴裏的話半天也連貫不起來,但硬是不甘心氣勢被壓一頭,竟是梗着脖子,滑稽又荒謬地來了一句:

“那沒人想過她若就是絕滅大君嗎!”

“?”

眼前登時湧上一幕昏黑,洄吟被氣到失語,差點一口氣上不來把血氣吐出來,中年持明顫巍巍呼吸着,徘徊在爆發邊緣:“……你!”

“噗嗤!”

驀然,刻意小聲保持安靜的暗巷溢出一聲笑,短促而輕快,俨然是副聽了許久,終于忍俊不禁的态度:

“早知道羅浮龍師說話有這麽好笑,我早就來這見識了,哪還用得着找其他樂子。”

話音入耳,兩龍師不約而同地緊繃起神經,驚得當場忘卻了私人恩怨,扭頭便向聲源處戒備去看,目光狠銳如捕食毒獸。

談話內容的重要性将腦中警鈴拉響,震得兩人生出了抓到對方便立即滅口的心思,齊齊催動起自己蹩腳的雲吟術。

“在這呢。”蹲在牆頭的黑影擡手,将視線吸引過來,格外放松地招呼着如臨大敵的兩人,“年老的龍裔,眼神也不大好啊。”

對方被兜帽裹得嚴實,頭頂豎着狐貍耳朵樣的兩角突出,身後建築将豐沛光照遮擋,令她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隐蔽得極好。

帽檐下露出幾縷金色發絲,狐人半擡起頭,露出一雙被眼線上挑成貓眼的青綠眼睛,在陽光下熠熠生光,輕蔑而笑:

“都走到長樂天了,給你們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如何?”

尾音微微帶着笑意上揚,即時有大片氣浪自巷口洶湧襲來,裹攜着絕對零度的刺骨寒氣,将本就陰冷的暗巷滲透如惡劣極地。

冰藍擴散,從四面八方開始結霜,霜痕覆滿牆面腳下,将退路完全封死。透明冰晶瘋狂攀爬在黯灰色的逼仄空間,瞬間逼近了驚慌的兩人。

只是鞋跟叩地清脆篤響的剎那,兩個活生生的人就被寒冰吞噬,凍成兩塊保持着驚恐表情,僵直而醜陋的零度晶體。

“千鸾将軍不必和這些吃裏扒外的家夥廢話。”腳步聲從巷口踏踏而來,女聲威嚴冰冷,帶着令人膽戰心驚的氣勢。

碧落色的衣角被灰暗吸食去清冷亮色,蕩漾着華貴的古老紋路,步步逼近過來:“抓捕扭送十王司,丹楓的明面也能看過去,我代他多謝你。”

狐人旋即從牆頭上敏捷躍下,兜帽滑落下來,露出張刻意将妝容樣柔和化的臉,又被她拽起來戴好,把臉遮在陰影裏。

将手插進口袋裏,圍着兩座冰雕轉了兩圈,千鸾思索着提議道:“好是也好,但他們嘴裏大抵還有點東西,要不先扔神策府?”

“那便如此。”封印了本相的冷厲女子面色凜冽,在晦澀環境裏更顯銳懾,側目掃過封存冰中完全定格的龍師,冷冷道:

“雖是群畏畏縮縮,不夠狠也不夠聰明的家夥,但總歸有些東西能吐。”

“冱淵君有理。”收起震開寒氣的支離劍,鏡流自陰影中踱步而來,唇角隐隐挂着笑,“據丹楓所言,龍師總會提拔些不大聰明的人作擋箭牌。”

千鸾歪頭,望着神情還定格在魂飛魄散般畏懼的兩人,心覺可憐又好笑,嘴角壓都壓不住:“話是這麽說,但這二人裏稍微還是有個聰明點的。”

“不過養着蠢貨的目的,就是為了當炮灰,這龍師與步離人毒得也是不相上下。”

雖說在他族尊長面前如此說格外不妥,但千鸾是與商聲性格重合度高到離譜的人,狐人将在場兩人都當能夠暢所欲言的心腹,因而并不顧忌。

冱淵君也未流露不悅,只冷冷盯着兩龍師,冰藍雙眸森寒無溫,似乎燒着零度的刺骨焰火,下一秒就能連冰帶人地碾碎:

“持明管教不嚴,叫千鸾将軍看笑話了。”

“言重,誰家都有這種敗類,合計着解決掉就是了。”千鸾不以為意地露齒笑,旋即撩起自己身後的鬥篷,伸手掏口袋。

她翻翻找找半晌,嘩啦抖出兩只樸素的麻袋,格外接地氣地招呼道:“動身吧,該往神策府去了!”

見此,鏡流上前一步提議代勞,破冰裁雪的聲音在冱淵君對比下顯得格外和緩,委婉道:“白珩已在停舟坪最邊沿等待,這二人便交給我吧。”

“客氣。”

狐人抖抖自己額前的金發,帶着曜青與狐人相融合催生出的直率,開玩笑地用手肘碰了碰她道:“來,咱們一人一個帶走,排擠一下冱淵君。”

變幻成普通人模樣的冱淵君也不惱,似是早在和對方同行的時候,就已習慣她的性格,徑自伸手,高貴地索要道:

“那便請将我小妹的玉兆交由我,讓我替将軍分擔如此重擔。”

“哎今兒個天真好呢,真适合放風筝……哦對,龍女小美人說的密碼,冱淵君還記着沒?”

“我年老昏頓,轉頭便不記得了,所以玉兆由我來分擔吧。”

見打算将密碼玉兆分開的計劃失敗,千鸾乾脆裝聽不見,抄起被凍住的龍師提了提麻袋,嘴裏嘀咕着“天真熱啊冰都快化了”的話,腳步生風地往外跑。

見此,鏡流也将麻袋套上冥濺,擡腳踢翻直挺挺的冰棍,信手就拽住麻袋一角,做出在地上拖行的準備動作:

“冱淵君請。”

持明早已在來的路上就習慣了千鸾的性格,只偶有幻視族弟的既視感,幾不可察繃直嘴角,綏序向劍士颔首致意:

“多謝劍首。”

二人追上再次攀上牆頭等待的狐人将軍,動作靈敏輕快地穿梭而出。

雖說三人都是一副毀屍滅跡的可疑模樣,但直至被白珩接應到,都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無驚無險地上了星槎。

風馳電掣地抵達神策府後,白珩将星槎停在特批的隐蔽後院,狐人解開安全帶,一骨碌從駕駛艙鑽向後方。

她本是打算幫忙把兩個龍師從星槎裏擡下來的,不料已經起身的冱淵君卻攔住了她,動作輕柔地将狐人往後護:“飛行士不必。”

正當白珩懵然不知為何時,露出本相的龍尊眉頭狠狠一壓,徑直将兩只僵硬冰冷的麻袋從星槎裏踹下,“梆”地一聲摔在地面。

女性宛如巍峨又鋒利的冰山,極地海面般的冰藍琉璃瞳鎖定逐漸解凍的兩龍師,嫌惡道:“知情不報、甚至聯合逆賊算計龍尊與少主,禍亂羅浮。”

“你們二人只配滾着進去,跪見騰骁将軍。”

麻袋口裏迸濺出細小冰碴,順着慣性在地面打了個滾。白珩雙眼驚恐瞪大,極力控制住失控的表情,繃住了即将扭曲拉扯的嘴角。

從前廳中迎出來的騰骁站在原地,目光跟随着兩塊固體挪動,而後微妙而深沉地往左邊轉過,餘光瞥向只有局部的鶴紋衣角。

丹楓就這麽站在他旁邊,閉目不言,俨然也違背不了這個良心,去開口勸阻冱淵君,讓她對待俘虜稍微寬厚些。

冱淵龍尊素以威勢赫赫出名,能當衆如此行動,已然屬于氣到瘋狂的程度,這是在場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的。

而不論丹楓或騰骁,又或是靜在一旁的景元應星,他們都不合時宜地不想勸阻,甚至樂見如此。

平心而論,露出馬腳的龍師若落他們手裏,也只有爬着走的份,別說凍成冰雕,直接凍死也是沒有人反對的。

“綏序龍尊消消氣,揍人咱們有的是機會。”打破沉默的是千鸾,狐人頗為大膽地伸手,在她頸側毛絨領子邊輕輕拍一拍,幅度極小:

“先把小龍女的玉兆上傳到投影,就這兩龍師所說,咱們先确定信息更重要些嘛。”

狐人目下已經擦乾淨了臉上遮掩的濃妝,将原本英朗深邃的五官露出來,過半路才遇見冱淵君并與之同行的時間,似乎已經讓她熟絡了這位龍尊。

“有勞劍首再把這兩人凍結實些。”千鸾沖劍士笑一下,“我們剛得了玉闕來的消息,事關重大,完全能夠洗脫龍女身上嫌疑。”

聞言,鏡流毫不猶豫震出冰藍氣浪,飄盈的細小雪花随寒氣飛舞,淩亂卷撲在地面堪堪能活動手指的兩人,凍出兩座小型的冰山。

騰骁見狀,側身擡手向身後示意,颔首道:“如此,便請天擊将軍與冱淵君移步說話吧。”

雖說神策府無疑已是最适合說話的地方,但本着緊要事宜最高保密的謹慎原則,所有人都還是等完全聚集在正廳,這才開始交換信息。

千鸾将兜帽解下來挂在手臂,而後從薄披內側掏出來一張紙,遞給了騰骁:“我們曜青的太蔔正好去了趟玉闕,給我寄了這東西過來,稱龍女絕對冤枉。”

“戎韬用法界蔔算多日,算出倏忽降臨之事另有玄機,乃是一種虛實疊加的情況,罕見得聞所未聞,但難保與倏忽無關。”

旁聽的白珩叫着從未聽過的關鍵詞頓住了腦子,皺着眉停頓兩秒,而後徑直将腦袋伸出來,不解問道:“虛實疊加?”

“呃……就這麽說吧。”

沉吟思索須臾,千鸾挑了個比較簡單的例子來解釋:“在玉兆計算裏,倏忽突然降臨,屬于存在但概率極其微小的可能性。”

“但不知為何,這種完全會被玉兆直接撇去,近乎不可能的可能,局部重疊在了羅浮的現實裏。”

話音落下,狐人将軍不出意料地左右看過一遭,将周邊難以置信或無法理解的神情盡數收入眼底,自己也束手無策地搖了搖頭。

“很離譜對吧?”千鸾嘆氣,攤開了手,“寰宇間居然存在這種事故一樣的現象,傳出去能震得遍智天君連夜趕到羅浮研究。”

“但這看似不可能的答案,才是唯一合理的可能解釋。”

景元思索着輕聲開口,鎏金若熔煉日輪眸子驀然随話音擡起,灼亮非常:“龍女不會背叛仙舟,而倏忽身為豐饒令使,若掌握這種力量,早該有傳聞流入聯盟了。”

“那這情況産生的原因是怎麽回事啊?”白珩擔憂地皺着眉,“我們該怎麽分辨、又該怎麽應對這種虛實疊加的情況啊?”

“在筆錄中有出現的無法動彈、龍女所見的空間融化,及耳鳴等怪異症狀,這些大抵都是虛實疊加的表現。”

騰骁忽而出聲接話,頗為凝重地盯着手裏的紙張:“至于應對……依照戎韬所說,此事本就是泡影降臨,留存不長。”

“沒錯。”千鸾點頭,“不存在的可能性疊加現實,消失後又回歸正軌。這也是魔陰爆發後,茯苓司鼎全力也查不出端倪的原因。”

緊跟着思路分析下去,景元眉梢輕揚,最先恍然道:“所以在這段時間裏,無論發生什麽都是現實不會有的走向,一切皆為虛假?”

“可如此理解。”冱淵君肯定補充,“小妹占蔔結論與戎韬所差無幾,但如此現象産生原因并不明确,據她所言,乃是因念想。”

應星險些被這抽象的回答給從思路軌道上甩出去,工匠頭腦登時卡住,眸子怔愣半秒,疑問話音便随壓低的眉頭脫口而出:

“念想?”

“如此答案未免太過廣泛。”鏡流暫時脫離出思忖的狀态,清紅眸眼微微閃爍着擡起,“是因衆念而起,還是其他?”

白珩向她扭過腦袋,深陷簡短答案中毫無頭緒,狐人索性順着同伴的思維往下想,然而還沒等她想出什麽來,龍角青年已然開口。

“是因有什麽存在想到如此可能,”面容難得沉凝,丹楓語聲裏帶着緩慢至沉重的懷疑,壓低眉尖道,“這虛實疊加的現象才産生?”

這是個敏銳且一語雙關的試探,正正好問到最關鍵的點上,讓人不自覺便開始發散聯想,懷疑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才有如此能力?

由此跟進,還會發酵出越來越多細思極恐的問題,比如:

對方起念的原因是什麽?是有意還是無心?所圖又是什麽?以及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存在在寰宇生靈的視野間嗎?

切身體會到同族幾近懸停的顧慮心情,冱淵君滞住半晌,卻也只能嘆息:“此疑小妹也答不上來,她連蔔三卦,卦卦如此,再無更多信息。”

“不過除此之外,我們還有另外事宜。”

打破氣氛中凝固的沉窒,仿佛與滿室寒悸緊迫隔絕開,千鸾握着華麗的玉石晃了晃,笑說:

“小龍女叫我替她挑些能看的公布,所以這投影的活,各位就不跟我搶了吧?”

“千鸾将軍請。”丹楓即時颔首,很快将方才如被擢住呼吸的氣氛轉換,蒼青碧玺的眸子低垂過一剎,而後又恢複如常。

騰骁頓了頓,也接話附和道:“既是龍女所說,我們自然不能再替她更變,她的玉兆由誰公布了。”

“那我申請作為助手!”觸發關鍵人名且對情緒感知靈敏,白珩也飛快舉手毛遂自薦,大聲将話題帶遠,“千鸾将軍!我來替您開投影!”

金發狐人笑着一彈指,配合地飛去一個眼神:“批準——”

于是白珩興沖沖晃着尾巴跑上來,熟練操作開投影,期待地看着千鸾解鎖玉兆,在投影的空白頁面裏登入少女的賬號。

本是打算就這麽切入主題,好順道帶出少女在十王司中透露出的消息,結果不知是重新登陸的原因,還是白珩腦子裏突然冒出了和對方聊天的記憶,導致瞬間顯靈。

在玉兆鏈接完成後,兢兢業業數百年的投影屏忽而開始故障,晶藍屏幕卡頓半秒,而後爆炸般開始瘋彈舊信息。

“?!”

操作者千鸾大驚失色,看着早已經被其主人回複處理過的消息刷新更替,瞳孔不住搖撼着:“這怎麽回事?騰骁将軍?!”

呆愣看無數來源不同的信息幾乎狂轟濫炸地彈出,金狐貍為少女隐私不保而倍感愧疚,兩眼睜圓地向武将求證道:“神策府的系統和曜青不一樣嗎?!”

“按理說,都是一樣的。”神策府的主人同樣陷入了錯愕,難掩驚愣地望着幾乎要刷成殘影的信息條,對眼前景象大為震撼。

騰骁上任好幾百年,從未在哪面投影上看見過這種堪比病毒入侵的場景,讓他也拿不準主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一定要說……武将甚至願意懷疑是歡愉星神混進了神策府。

“小應星……”白珩緩緩伸出手,試圖扒拉身旁的聯盟工造之光,而黑衣的工匠也愕然半着張口,叫她一喊才脫離如此狀态。

應星愣了愣,扭頭對上狐人茫然中帶着點希冀的雙眼,腦中立時未蔔先知了好友沒說出口的期盼,有些哽喉地答:

“我真不會修這個。”

“我也沒見過如此情況。”語聲裏透着飄忽,景元直勾勾盯着投影,眼神竟有些恍惚,“按理說,怎麽也不會如此啊。”

面對着癫狂的投影顯示,一群馳騁沙場,力挽狂瀾的大人物原地無措淩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後齊齊看投影,渾身上下都透着無處安放。

須臾後,刷屏的消息才漸漸變慢,有了平息之态。

也就是在這時,一條由‘風籁’發來的信息醒目挂在投影頂端,叫還沒來得及松口氣的衆人都看了個清楚:

‘您等我找個機會,把身份籍貫暫時移出聯盟,到時候把那幫老東西吊龍尊雕像的槍杆上抽,十王司也管不了我!’

在場唯二的持明幾乎是瞬間反應過來,沒等表露什麽,華胥的揶揄回複又彈出來:‘不去天才俱樂部,果然是因為你對帝弓司命愛得深沉。’

霎時,整個正廳紛紛陷入了默契而詭異的沉默裏,在眼神的微妙交換中,衆人無一例外地對消息後文起了強烈的好奇心。

“好想看啊……”白珩小聲在鏡流耳朵邊如此嘀咕,心神跟着趣味十足的信息飛遠,順勢拿額頭蹭了蹭她肩膀作為掩飾。

劍士不說話也不附和,眼神卻誠實地往投影瞥,不動聲色地捕捉着每一個可見的字眼。

大抵算半個罪魁禍首的千鸾無疑是來了興致,但瞥望周遭都沒有動靜,也只得極力若無其事,企圖在彈出又被頂走的消息裏找到後續。

終于,不知為何攀扯上地衡司的後續跳入眼底,少女一本正經稱要賄賂司衡的話語彈出,甚至通知對方道:

‘動手記得告訴我,我提前告訴骁衛。他抓你,我更好撈。’

驚喜出鏡的景元反應極其迅速,在廳內目光向他投來時,少年掩飾地擡手捏下巴,低頭就把視線黏地上,裝作若有所思的模樣。

對面名為風籁的聯系人還在得寸進尺,喜極而泣發:‘骁衛您也能賄賂,太好了!能順便賄賂将軍和龍尊嗎,感覺這樣更穩!’

‘将軍不敢,龍尊不用。’

簡短字跡映入眼底,嘴唇用力到酸痛的千鸾用力咬住口腔,目光不自覺揶揄地轉向旁邊的武将,旋即格外不給面子地“噗嗤”樂出來。

一笑帶動全場,白珩也沒能忍住,發出同款引人注意的笑聲後,立即将袖子擡起來擋嘴,開始在噗嗤噗嗤的聲音裏裝咳嗽。

被笑的騰骁看了她們一眼,索性抓上另一位當事人,從容道:“你們不妨問問丹楓可真會來賄賂我,抓着我笑,未免太單調。”

“那這麽說,骁衛咱們也可以一起抓來笑了。”氣氛歡快變動,千鸾不嫌事大地樂呵呵往少年那看,轉又收回目光去看騰骁:

“龍女小美人敢走骁衛後門,賄賂司衡,唯獨不敢賄賂您。騰骁将軍,您這親和力不夠啊!”

“就算會,小妹也不允。”

冱淵君神情融化許多,顯然也被這小小插曲舒緩了心情:“她都道如此罪證足入幽囚,元帥出手都束手無策,自不會明知故犯。”

“尚是私交甚好的将軍,”丹楓并不驚訝,甚至不出意料地垂眸揚下嘴角,補充解釋道,“沒說賄賂十王,已是疏離了。”

顯然華胥在文字上的功力比嘴上要更放得開,此話一出,應星低着頭便開始嗤嗤地笑,溢出喉嚨的氣音不絕,俨然樂不可支。

千鸾腰都快笑得直不起來了:“我的帝弓司命,我不當隐藏聯系人了,有這麽有意思的小美人怎麽不早介紹給我!”

“冱淵君你改天對小龍女說說,這群我也要進,太有意思了!哦對,這群名叫什麽來着?”

持明女性面不改色地瞥了已有笑意的同族,擡了擡頭,特意将每個字都念得極其清晰,正聲說道:“清君側衛隊。”

“噗嗤!”

離丹楓最近的幾人不約而同捂嘴側頭,一副緊急掩飾沒憋住笑的姿态,本就笑得停不住的應星更是一抖,飛速轉身就把手摁臉上,肩膀顫抖。

往日最開懷也不過輕聲發笑的鏡流此刻也不例外,劍士背過身将手搭在弟子肩膀。師徒兩個皆齊刷刷低着頭,發帶都随着身體抖動發顫,咬死牙關極力不發出笑音。

而白珩顧不得形象,整個人幾乎是抱頭蹲在地上,抖得如同上了高頻震動儀,響亮的呼吸聲還沒湧入肺中,就又是猛地咳笑。

“飲月君。”冰藍琉璃曈不自覺帶上了些好整以暇的笑意,流露出難得一見的欣慰與愉快,有意發問道,“如何感想?”

丹楓本還是那副無奈面容,只略微揚着些嘴角,看起來既平和,又對周邊或背或蹲的身影束手無策。

興許是實在抵不住全員都笑到發抖的歡樂氣氛,他欲言又止幾遭,環顧四下,竟也與這些同伴一般,驀地從唇齒間溢出聲笑。

青年搖了搖頭,神情溫和而縱容,蒼青琉璃的眸子向難得促狹的同族龍尊看去,欣然笑回:“得儲如此,君複何求。”

“好個君複何求。”綏序也笑,卻不再多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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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來自《山海經·海內經》“建木,百仞無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實如麻,其葉如芒,大暤爰過,黃帝所為。”

注②:來自《大荒北經》“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風雨是谒。是燭九陰,是燭龍。”

清君側衛隊聊天記錄,在這裏給大家放一放,看着玩玩,接上‘對帝弓司命愛的深沉’看。

風籁:‘到時候挪回來還請龍女大人開個後門,離開仙舟誰還把我當年輕人。’

華胥:‘等我去賄賂司衡。動手記得告訴我,我提前告訴骁衛。他抓你,我更好撈。’

風籁:‘骁衛您也能賄賂,太好了!能順便賄賂将軍和龍尊嗎,感覺這樣更穩!’

華胥:‘将軍不敢,龍尊不用。’

風籁:‘那拜托龍尊賄賂将軍呢?’

華胥:‘你這個發言會把我們雙雙送進幽囚獄豪華單人間的,元帥來了都撈不了,還得倒賠人進來陪我們。’

風籁:‘那完了,罪證保留了。’

華胥:‘是這樣的,捂嚴實點,不然只能投奔我師父了。’

風籁:‘哦吼,更完蛋了。到時候拉着翩影劍俠一起被通緝,帝弓司命在上,我們有望成為新的巡獵目标。’

素渺:‘風籁,再對龍女亂說話,我就打斷你的狗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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