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燈鏡:他忽而有些分辨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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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持着‘重要日子、正事要緊’的原則,關于曜青米糕的話題還是被翻篇而過。
白珩最終也不知道同伴們諱莫如深、又心領神會的表情到底來源于什麽,就被默契的同伴們提着大包小包推進了廚房,開始忙活年夜飯。
由于高難度菜品都被食樓接下,所以廚房速度很快。在冬日這個晝短夜長的季節,不過堪堪漆色四落,六人已經圍坐一桌。
分吃完景元的慷慨分享後,白珩就将她親自烘焙的餅乾餡蒸餃挨個分發出去,并且附上了來自翩影、全部啓封後裝碟的禮物配醬。
雖說這種餅乾餡的面包醬餃子,是足夠令無數仙舟人抓狂的搭配,但六人十餘年生死相托的感情,足以令他們默契地守口如瓶、并閉眼誇贊。
應星筷子裏夾着被裹上蜜金堅果醬的蒸餃,雪白表皮覆滿琥珀般亮麗的色澤。
“……味道還不錯?”
驚奇令工匠略不可置信地上揚了話尾,翻着軟塌的餅乾又滾了圈蜜醬,他蹙眉緩慢品味過後,奇異地揚了揚眉:“沒想到還真挺合适。”
不過能有這麽适口的味道,首當其沖還是要感謝翩影劍俠送來的禮物。
景元發着單音附和,咬下半口蒸餃,咀嚼着已被水蒸氣浸透綿軟的巡镝餅乾:“确實別有一番風味。”
茶香的微苦與甜乳味相互席卷,正能将彼此的弊端傾吞作恰到好處,口感不膩不苦。
他并不嗜甜如命,不然也不至于叫三塊鮮肉月餅吃腫喉嚨,從此開始自己管控自己的高糖食物攝入。
和着薄軟面皮咽下,在衆人各自的選取中,少年要走了無人問津的茶粉杏霜,并且打開了自己沒吃完的紮實米糕。
夾着只剩半月形狀的零嘴裹了些綿軟淡青,景元翻了翻面仔細打量,試探般聞聞,旋即悄悄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果然。”
蒸餃在沾滿醬料的勺子上裹過,邊角狹縫也不放過地卷去黃油色稠厚,白珩邊吃邊不住點頭,滿足地翹尾巴:“我還是最喜歡蛋黃乳酪!”
狐人口味雜,且極度好養活地不挑食,但也明顯偏愛味道醇厚馥郁的濃口,就比如所有罐子裏最濃厚的蛋黃乳酪。
這是鏡流與丹楓只略嘗一筷尖、便立即轉戰其他口味,對此敬謝不敏的濃醇。
所以翩影準備的這兩瓶蛋黃乳酪,便五人的提議下悉數歸于白珩。至少夠肆無忌憚地享受一月時間的狐人歡呼雀躍,振臂高呼。
而分完這兩瓶後,餘下正好五罐,不多不少地夠他們平分。
華胥位子邊放着顯示快遞清單的玉兆,手裏慢條斯理地開着飲子,眸子低垂着游移過,不禁合理懷疑這是自家師父的有意為之。
因為六人中,無論外在還是內裏,都極注重生活品質、并且在乎口腹之欲的人,就是活得快樂的白珩。
狐人曾在倒懸海拉着翩影去抓山雞野兔,偷偷摸摸用舊外衣包着帶回來,在分吃裏被莺時一口咬掉半只兔腿時,也是翩影分的她加餐。
或許正是劍俠看透這點,才會在這些方面多給她些小偏袒。
而白珩表現得也當真是萬分高興,就差抱起罐子圍着桌子蹦跳了,沒這麽做的原因純屬冬日菜涼得快,而桌上許多菜品都會因變冷而敗味。
放下一塊排骨,白珩接着用公筷夾了只金絲蝦球,蘸着蛋黃乳酪醬咬一口,幸福地在椅子上晃來晃去,透露道:
“我剛剛和小阿胥訂了不夜侯的仙人快樂茶!”
她看着周遭圍坐享用年夜飯的朋友們,狐貍尾巴在身後随着動作搖擺,節奏格外快活,神情也是藏都藏不住的快樂。
“算算時間,正好吃完出門就到!”
第二只金黃酥脆的蝦球滾落進乾淨的空碗,狐人喜滋滋地左右環顧,仰頭向幾人問道:“唉,除了流虹街,大家還有沒有其他地方的提名?”
年底的羅浮,不會是整艦都帶着濃郁年味的,畢竟不老者的仙舟上活着太多長生種,總會有人怠惰着,不願計較如此短暫的光陰。
但總有洞天會辦些活動來提提業績,畢竟主艦洞天無數,人口也以億計,只要錯開時間并善改幌子,也不會讓人們覺得頻繁到招惹厭煩。
鏡流倒了杯溫過的楊梅飲子,眸光凝了凝,在思忖中坦然搖頭:“我對璇霄京無甚了解,個中建築設施,也一無所知。”
她的娛樂生活幾乎能和丹楓并稱‘無欲無求登仙組’,甚至丹楓還好歹作為龍尊接觸些舞樂書畫,劍首大人俨然活成“目只視劍”的勤苦寂寥。
莫說璇霄京,就問長樂天有什麽好玩之處,鏡流也只會平靜地思考一陣,然後摸索些有印象的傳聞回答,并附上“據說”二字作免責聲明。
應星回憶着擱下公筷,在腦中極力回顧着類似信息,最終還是選擇放棄,拿起銀勺揭開了自己的那份蟹橙釀,為自己的貧瘠而失笑:
“我是無處可薦,聽你的打算吧。”
他平時多投身冶煉機巧,若問工造相關或各種金屬礦石材料,那麽工匠能毫不卡頓地一一分辨講解。但若問什麽地方好玩,應星就只能愛莫能助了。
白珩也不氣餒,乾脆一錘定音地說:“那就璇霄京的流虹街走一趟!那條街吃喝玩樂應有盡有,絕對夠我們玩的!”
“回來在我家守歲!我房間都給你們收拾好了!”狐人往樓閣上指,“鏡流和小阿胥住我隔壁!都在三樓!丹楓你們就在二樓住!怎麽樣?”
五人齊齊點頭,表示沒有異議。
“嗯……嗯?”
華胥剛打算應聲回話,忽然感覺手裏的筷子傳來異樣的觸感,像是捏到了什麽金屬制造的硬物,藏在餃子之中。
于是她低頭,用筷尖從被夾破的表皮裏戳了戳,從渾圓厚實的肉餡裏夾出一枚銀幣,頭頂光亮明燦,照得銀光璀璀。
“哇!”
彈跳起身,白珩霎時睜大眼睛,湊過腦袋去看那枚銀幣:“第一枚福祿雙全出現了!快快快給姐姐摸一摸!姐姐要當第二個!”
她伸手便要抱緊少女來回蹭臉頰,将‘沾福氣’的舉動壓縮得親昵不已,仿佛當真是粘人的犬科動物化形成精。
景元笑眯眯地望着,手裏動作也跟着停頓在裝餃子的碗裏,金眸閃爍幾下,輕狡而抱歉地“哎呀”一聲:
“那可有些不好意思了,白珩姐。”
少年提腕将筷子擡起,如華胥般展示出筷尖的一枚圓形銀幣,金屬面上泛着屬于食物的潤膩油光。
他眉眼彎睐,恣意而舒朗,說不出是種溫和的得意、還是單純的熟稔玩鬧。眉尾壓低,嘴角卻翹着,構成柔軟又溫和的賣乖表情:
“第二的位子叫我搶先了。”
“?”
白珩一頓,撒手少女就撲過去,将那早就高出自己的弟弟當貍奴揉搓腦袋:“你也給姐姐摸摸!”
早在十餘年裏習慣了頭發被當貍奴毛撸的少年垂了垂眉尾,無奈道:“白珩姐,你對雪團也是這手法啊。”
“你說得對!”狐人變本加厲,故意作疾言厲色的兇狠神色,“但小雪團還睡着沒醒!所以先揉你!”
“白珩,你還是快吃吧。”鏡流調着蘸碟抽空擡起眼,不經意注意到什麽,便輕聲發笑,“第三枚已然叫應星嘗出,你又要挪後名次了。”
狐人果真不再與少年玩鬧,哀呼一聲撲回碗前,忙對着餃子風殘雲卷,試圖挽救自己豪氣雲天所篤定下的排序。
華胥吃完了魚肉,便轉盛了碗腌篤鮮,回憶起那只漂洋過海來仙舟的鴛鴦眼,不禁向少年疑問:“你将它帶來了?”
“是啊。”
景元側過臉沖她笑:“我父母原是想領它過年的,不若留它獨自在家中太孤單、也無人操心飯食。”
“但白珩姐說給雪團準備了吃的,讓我抱過來,我便将它先放我房間裏了,目下應該還沒醒呢,醒了便找過來了。”
他說着,新筷将空碟中的糖醋口魚肉剔完刺,順手又把裝滿剝好蝦肉的小碗推過去,放到少女手邊:“白灼味道也不錯,龍女嘗嘗看。”
“這處刺不多,你不必管我的。”看着還冒着絲縷熱氣的魚肉,華胥既是訝異又是擔切,“湯涼影響口感,喝了還影響胃。”
景元挑的魚肉部位是刺最少的,完全可以不必費力地專門挑出,直接給她。白灼蝦亦是如此,畢竟她手上沒傷,随時能剝。
“不妨事,溫度正好。”少年碰了碰碗邊,不以為意地反過來安撫她,眉眼彎彎地道,“方才我嫌燙呢。”
話音落下,樓梯口便傳來一聲歡快的貓叫,像是疑惑試探的孩子找到了熟悉的家長,因而極其欣喜。
毛發蓬長的雪白一溜煙跑了過來,矯健地輕快跳上少年膝頭,發出輕軟如親昵撒嬌的“喵嗚”聲,盤上他腿面。
“小雪團醒啦!”
還吃着餃子找銀幣的白珩放了筷子,向已然循聲朝自己轉頭的小貓伸手,摸了摸貓腦殼:“來,借姐姐點運氣,快點吃到銀幣!”
鴛鴦眼不抗拒,反倒仰起頭蹭蹭狐人手掌,感動得她險些涕淚橫流。
狐女已經努力很久了,奈何銀幣與她作對,鏡流、丹楓都相繼從各自碗裏夾出銀幣,她還是一無所獲。
看着碗裏的最後一只餃子,白珩忽而有些心如死灰地放空,肩頭松懈頹下:“我不會吃不到吧……我應該不會再窮一年吧?!”
吃銀幣本就是概率事件,畢竟餃子包上外皮後,長得都大差不差。
更別提幾人還相互教授方法,練手過後便換着花樣包,手藝難分高下。丢進鍋裏煮完之後,連是誰包的都認不出來了。
“姐姐別着急,還有一只呢。”華胥放下吃到一半的蝦肉,篤定安慰她道,“我們都已經吃完了,最後的銀幣肯定在你碗裏。”
白珩悲憤中帶着些故意為之的激昂,拿起筷子準備對最後一只餃子動手:“要是不在,姐姐可就不答應了!”
但整鍋餃子已經就剩白珩碗裏的一個,最後那枚藏匿的銀幣,确實就在狐人碗裏。
“好哎!”
白珩歡天喜地地舉起手臂:“六枚‘福祿雙全’全部到位!我這裏有點陶瓷珠子!咱們還能串起來,當挂件配飾玩!”
“那恐怕要靠後些了。”鏡流恍然想起什麽,神色柔軟下來,冷豔面容在轉瞬掠過的了然裏醞釀出柔和:
“我來時取了當初定制的銀飾,目下正好能夠戴上。”
她轉身,将進門便提着的木盒打開,解釋道:“我尋設計師定下了素稿,後才根據飾物挑了風格,因而今日才完工。”
蒼城多銀飾,關系好的人甚至會共用一套首飾,同時戴着出門,代表着佩戴者們親如一體、合方為整。
劍士依稀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似乎曾有類似的憧憬,但早已在冷寂的成長中淡忘,今日才堪堪憶起。
——原來有生死相托的朋友,是這樣的感覺。
她當初這樣想,于是随着見到阿母的最後一面,那些塵封的過往好像也蘇醒過來,讓鏡流從自己幾乎只增不減的積蓄裏取出錢財,複原蒼城早已失落的舊習俗。
女子扣開相嵌合的金屬鎖扣,打開盒蓋,映出頂層最中的銀制璎珞項圈,光澤明淨:“白珩當初預訂要項鏈,我便稍微改了改,做成璎珞圈的模樣。”
最了解的蒼城的是她,相關那艘仙舟的往事,也僅有她還是親歷者。
因此劍士費了最多的心思,根據友人們身上已有的配飾,挨個排除搭配、組成能夠辨認的套件,再做花樣的範圍劃定。
于是鏡流取蒼城銀技,點和田淡色玉,專門請人打造成淡雅的風格,叫人一眼便能認出是同出一組。
項圈邊是一副耳針纖細的銀耳墜,擰墜着弦月和田白彎玉,是她為自己準備的。另一邊是只花絲點天青玉的銀手镯,是給華胥的。
“我喜歡這只璎珞圈!”
白珩迫不及待地從側面給了劍士一個擁抱,滿目驚豔:“這太漂亮了!謝謝鏡流流!以後我就貼身帶着不摘了!”
狐人小心而鄭重地捧起璎珞圈,在自己脖頸間比了比,對這适配而精美的項圈感到喜出望外,眼底流綻出激躍光彩。
鏡流拿着镯子替少女套在右手腕上,而後才伸手幫狐人戴好項飾,順勢幫她們理了理衣裳。
“謝謝鏡流姐。”華胥欣喜地翻了翻手腕端詳,溫聲道,“這镯子的打制技藝羅浮上還未曾見過,沒少叫你費心尋人吧。”
她認得出來這是屬于苗銀的制造方法,花絲镂空,在目下的六艘仙舟上,大抵也随着蒼城的湮滅而變得稀少。
鏡流被救來羅浮時,尚且年幼,想找到會蒼城手藝的銀匠,必然要花費諸多功夫。
“承載寄托的身外之物,本也就是因情誼方可貴,你們喜歡,便是最好。”劍士舒展了神情,接着打開盒子的第二層。
“一層放不下,我便将餘下置在下層裏。”簡潔解釋過,她從中取出一條背雲,“我當時實在苦惱,到底要為你們三人打造什麽樣的配飾,才好組作一套。”
畢竟這三人裏,只有應星佩戴着醒目的挽發簪子,景元從小到大都是用紅繩束頭發、丹楓……可怕的被龍角奪走了所有飾品的存在必要。
但好在鏡流有兩位外援。
在華胥善解人意、白珩慨慷激昂地幫助下,兩位不問詢自己配飾就來幫忙的姑娘,挖掘了自己的所有記憶。
甚至華胥還鑽進了自家哥哥的寝居,冒着并不存在的風險、去打探青年的配飾盒,最後得出“看他身上有的吧”的嘆息,又翻窗走了。
原因無他,丹楓什麽都有。但少女十餘年來,除了蒼龍佩外,什麽都沒見他戴過,因而得出如此結論。
所以鏡流準備了一串白玉珠盤龍綴鶴的背雲,将其展示給丹楓:“龍尊飾物雖不多,但所幸也有參考,因此制了這條背雲作飾物。”
她指的是青年身後的紅穗玉環,樣式簡單地墜在背後,随行停進退而搖曳,沒少勾的鴛鴦眼貍奴巴巴望着。
不出意料地,小貍奴又叫他背後的墜子吸引走了視線,爪墊張開。被景元無可奈何地抱起來,避免它真跳在龍尊身上。
但丹楓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場景,蒼青眸子側移過,瞥見了金藍眼睛的小生靈,青年又轉向劍士,道謝接過背雲。
“我替哥哥戴上吧。”華胥敏銳察覺出兄長打算,起身離座,替青年摘下了搖搖蕩蕩的玉環,轉而戴上更為華美的銀玉背雲。
丹楓收了那枚随身許久的玉環,卻是向貍奴遞過去,任由團小的雪影不斷扒拉着流蘇,撲玩得不亦樂乎。
“至于景元。”
鏡流另取了只表面錯銀的淡青玉腰佩,向忙起身、将貍奴遞給丹楓抱着的少年遞過:“你年歲漸長,也該有些飾物在身。”
“玉顯君子之德,正合你。”
與玉兆不同,單純飾物的玉佩是年長者都會為晚輩準備的禮物,以示“德行如玉”的期望、和玉上雕紋相關的祝願。
景元性子從她認識這孩子起,便是少動怒的溫和聰穎,因此玉腰佩在鏡流眼裏,是最适合少年的飾物。
他雙手接過來自師父的禮物,鄭重誠摯道:“多謝師父。”
最後便是讓鏡流和白珩冥思苦想多日的應星。
這位同伴算是重難點,某些意義上,比丹楓景元加起來還難。琢磨許久後,鏡流才敲定對如意火焰紋嵌玉發扣、和一支長銀簪。
簪身比工匠改過的逢春簪都要長,方便應星在外裹上早已熟悉的纏花,随時做出想要的改動和裝飾。
但簪子好用,發扣卻不明所以。
應星道謝過後,就開始研究發扣,準備如其他人般佩戴好,待會好出門,但工匠始終蹙着眉,不知如何下手。
見此,查看流虹街內部人員發來的店鋪商販清單的華胥擡眼,放下玉兆,點了點自己兩邊垂挽的發。
“戴在這裏。”她捏住臉頰兩邊故意留下形如半圓的垂弧,又指指自己垂在胸前、被镂空銀扣箍住的長發,“與這個一般用法。”
應星終于了然。
他總算知道這是鏡流給他敲定下來、用作裝飾哪裏的了。原是他腦後被挽成蝴蝶結一樣的發髻上,分扣垂髻兩邊。
但知道歸知道,并不影響他無能為力。
工匠晨起就是理好頭發,而後用簪子熟門熟路挽起來,追求不礙事。管顧被他棄之不理多年的垂髻,着實有難度。
“我來幫鏡流流戴耳墜,小阿胥!你幫下小應星可以嗎?”白珩将劍士耳上墜子取下,正換着新飾,如此問詢少女。
廳內唯一在場還沒事的華胥欣然應允,走向了工匠:“好。”
“那便麻煩龍女了。”
工匠頓了頓,還是将頭發的打理權交給少女,壓下了心裏若膨脹數倍感知的不大适應,略微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拘謹。
“不若我給應星哥換個發髻?”看出對方消失的放松,華胥和他玩笑起來了“我同雲霜學過些,也練過手,保管漂亮。”
發絲被輕柔拂過,以銀簪壓住,觸感傳導至神經裏,電流般微弱在脊椎上都流泛起來。
應星按捺住戰栗的欲望,繃住脊背保持若無其事,目光往後瞥動,也順着話頭笑說:“不會是拿丹楓練的吧?”
“這倒是提醒我了。”華胥猝然如醒覺般明悟,仿佛是當真起了如此念頭,“改日我試試去,應星哥你做第一個。”
依照常理,龍女近侍教的必然也是女式發髻,所以應星應該為了自己的風評,嘗試拒絕一下。
但大抵是玩鬧的人太特殊,他還是沒有說出口。本該脫口而出的話語在喉嚨裏随凝滞的氣息打着轉,然後七零八落地消散了。
變成一句半無奈半縱容的失笑,在拉低底線的上聊勝于無地提了一絲高度:“太繁瑣的樣式還是饒了我吧。”
只是口頭玩笑的少女自纏繞的發絲裏輕輕繞過銀簪,原模原樣複原了工匠的發髻,卻有意吓唬他,煞有介事地思忖停頓着說:
“嗯,我盡量吧。”
……
璇霄丹闕、燈影流虹。
羅浮最新建造成的洞天,繁華程度便是能夠以這八字概括形容,未曾愧對“或将勝過長樂天”的名聲。
關注人白珩與投資者丹楓都曾提過,這處洞天新建成,人們正是熱情高漲的時候,因而極容易走散,叫他們開着玉兆頻道保持聯系。
結果不負衆望的,落地沒走出幾裏,六人便各自在來往的人潮中捧着奶茶,擡頭不見任何親友地走散了。
喝完手裏餘溫冷透的仙人快樂茶,華胥不慌不忙地找了只垃圾桶丢掉空杯,微妙地在不出意料的心态裏,在玉兆中報了平安。
人潮熙攘,談笑招呼着彼此來去,臉龐映照在燈火之下,凸現出溫暖的明黃色暈。
有行人不時駐足望向什麽地方,上前躍躍欲試地交談過後,又失望地擡腳離開。
若只是一兩位倒還好,但幾乎路過那處的人都有如此反應,就不得不叫人過去一探究竟了。
于是,本打算就地等待的華胥抿抿唇,還是選擇離開懸燈的樹蔭下,緩慢穿過人群,走到了那處叫無數人好奇後又失望離開的位置。
那處是座挂着珠燈的宮牆,模樣看來肖似宮閣,外牆封閉,正中無門,而是一頁泛着漣漪的清澄水幕,被兩側燈光映出螢火般細密的反亮。
華胥走近了些,不免對這看來分明已然建成的建築感到了好奇。
按理來說,如此規模的建築,就是該尋個人流量大的時候開設,可目下卻屢屢叫人失落離開,實在奇怪。
正在宮閣外搜尋着線索試圖思索出真相,忽而,少女聽到身後傳來路人的閑聊聲。
“倒是相似。”
那是來自同樣駐足的路人深沉評價,她不禁回頭去看,聽見有人發問出她心裏的疑惑:“相似什麽?”
“相似流光天君造的宮殿。”
最先說話的人捏着下巴仍舊看宮牆,故弄玄虛的回答出這句讓人懷疑是否精神有問題的答案,驚得他同伴哽喉:
“你什麽時候轉行乾虛構史學家了?”
“我說真的,流光天君真的造了座宮殿。祂老人家早就不用憶泡了,跟着補天司命改打灰去了!”
“記憶能打什麽灰!打得玻璃渣亂飛還差不多!走走走!別在這裏發癫!丢人呢你!”
惱羞成怒的友人終于揪着後頸拽走了人,留下華胥保持着側身回望的姿态,目送這一面之緣的人們走遠,不言不語。
“龍女也在這啊。”
喧沸人聲裏湧出一縷熟悉的聲音,帶着笑意,随步履靠近過來,少女轉身探看,見丁香紫衣的女性向她微笑而來。
“除夕喜樂。”
韶琉的神情分外和善而欣喜,像是為這不期而遇而感到愉快,将厚實紅封遞進她掌心:“來,壓祟錢收好,壓個百災不近,歲歲平安。”
“多謝韶琉老師。”華胥略驚喜地雙手接過,旋即莞爾道謝,“您也除夕吉樂、新歲安康。”
“你挑個日子,咱們到你辛夷老師跟前叫去。”
常聽尊稱的韶琉旋即喜笑開顏,秀美的雙眉彎月似的舒展開,又向她身後去舉目眺望:“今日是一人來此玩耍嗎?”
“是和哥哥他們在走散了。”華胥笑嘆搖頭,将顯示定位的玉兆展示出來,“正好看此地有人頻繁來看,左右無事,便也想過來瞧瞧。”
“此處啊。”
韶琉擡眼掃過明燈高懸的宮閣,視線轉移過空蕩建築,恍惚便了然笑答:“這是琉燈鏡海,太蔔司據古國殘典制作的迷陣。”
“于牆壁挪移機關、便可打開通道,行走其中。內部隔牆變化無定,都由玉兆陣基排布計算。”
簡單講解過迷宮基礎,韶琉調笑道:“我們打算精進後,聯合工造司設于各司部中,龍女若有興趣,不妨進內觀賞一番,我替你開這後門。”
“原是機關迷陣。”
昔日于太蔔司中閱覽的古籍湧入回憶,少女恍然大悟,烏墨眼底流淌過飛掠的明悟淺亮:“如此精妙的陣法,精進後設立于司部洞天之間,便是困囚所用的殺陣了吧。”
仙舟到底能與她的故鄉遙相呼應,因此被少女根據這描述回憶,便能輕而易舉地聯想到人們天馬行空裏、嘗嘗談說的陣法。
韶琉欣慰而鼓勵地颔首,眸眼彎成月牙形:“龍女聰慧。我與将軍提案時,便是如此打算。不說可抵禦萬敵,至少不必束手無策。”
“待收了年假,你便有帶領韬略士與工匠們聯合商議,如此迷陣該如何設置的公務了。”
太蔔指尖輕輕拍撫在她手背,是女性一貫愛對青睐喜歡的後輩所做的動作,像在拍打什麽小動物,親昵又有趣。
于是少女也篤聲笑回:“太蔔有令,定不辱命。”
“那屆時便看你的了。”女性從容一指,直對上那座不予開放的宮閣,笑意吟吟道:
“此處銜接璇霄京各地,諸多工匠投注心血在中,龍女若是與龍尊走散,不妨打開玉兆地圖,試試從此間橫越。”
華胥握着玉兆的指尖剎那松動,很快又本能地收緊,喚醒熄滅的華美玉石,眉眼略垂地笑問:“地圖中,想來沒有迷宮的路徑吧?”
“若有,不就辜負初開設的驚喜了嗎。”韶琉神秘而柔雅地牽起嘴角,“龍女且行,我尚有約,便先走一步,收假後司部中再見。”
少女也不再繼續問詢什麽,擡手行個半禮,溫和送別女性:“是,老師新年順安。”
待丁香紫衣的女子走遠,華胥重新拿起玉兆載入洞天地圖,再無停頓地向宮閣的水幕走去,徑直越過這扇光漣飄蕩的門。
踩落地面後,少女擡起頭左右環顧,恍惚以為自己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望着躍入眼底的暖麗燈火,“琉燈鏡海”這個只被提及一次的名字驀然升騰入腦中,令她陷入景如其名的震撼。
這是個如同萬花筒一樣的世界,迷麗夢幻到極致,完全就是一場人間天上都不存在的绮美幻覺。
琉璃燒制的星體被灌注了不知材料的流動色彩,像被固定在融化狀态的金屬與礦石,緩緩淌動斂麗的流沙質暗光。
它們在遍布斑斓星雲的雲穹頂相互連接、各自于星軌運行,仿佛寰宇縮影于此,伸掌便可觸摸群星。
裝飾的各類燈花或懸或置,将燈面的色彩呈擴散狀四散,斑駁陸離,綴邊的珠玉剔透,被光芒折射出迸濺的虹彩。
鏡子倒映能力在此地發揮到極致,腳下是華彩絢麗的天體星雲,周身卻映着山川刻繪的岩彩浮刻,被明燈散發的光暈拉扯出立體的形狀。
險峻巍峨在衣袖間、磅礴奔騰在裙裾下、雲海流淌入眼,栖息在虹膜上。仿佛她是此間的造物主,萬物皆以妝點她為畢生至榮。
它們在眼前化作分不清真假的仙山雲海,沾染着星海豔麗的色彩,是可看不可觸的海市蜃樓,逐漸随着腳步遠去被新的景色替代。
直到玉兆彈出提示,震得少女醒過神來,才握着玉兆駐足在鏡子前,細致觀察凹凸起伏的鏡面,準備開始啓動機關。
她腳下此刻倒映着于星軌間運轉的多彩星體,華胥眯着眼仔細打量一番,從分明的色彩層次裏認出星體:“歲星……”
在這種能夠聯通洞天各地的迷宮裏,既然不挂敗壞觀感的指示牌,那麽燈火與星體,便都是開啓機關與指路的提示。
而歲星為陽、位在東方、春令、木屬。
所以它會指向何處呢。
少女指尖撫摸上鏡面可移動的凸起,眼前的鏡子驀然移動,顯露出另外通聯的道路來,讓她再啓新程。
就這樣,開着玉兆地圖,少女對着定位變化的方向指标、逐步改變着途徑,向距離自己最近的那個坐标靠近。
最後那面鏡子,并不通往來時那般的水幕,相反,那如冰牆般矗立的淡色晶壁,才更像這座琉燈鏡海的真正入口。
少女推開那扇估量不出厚度的門扉,外界喧嚣的談笑聲順着縫隙湧入鏡海內,連帶着飛曳起一片衣角,繡着烈烈火紋。
一門之隔外,衣角的主人似乎也透過那點狹窄的間隙發現了她。就駐足在門外,看着少女順慣性推開門,直直與他撞上視線。
視野裏的繁華燈火剎那模糊,只清晰得見對方額前飄搖的銀發,被環境光暈染出一層黯淡的昏黃,篩碎後墜進那雙淺紫的虹膜。
推門的雙手頓住,華胥看着眼前的黑衣青年,恍然想起歲星在仙舟的古語裏,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叫應星。
“!”
呼吸凝滞在喉嚨間,停止在嗓眼,肺葉更疊的自如舉動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瞳孔收縮着搖撼、仿若顫抖。
盡管親眼看着少女的坐标在向他移動、并且逐步重合在一起,他根本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景下見到華胥。
挂着“琉燈鏡海”牌匾的晶壁被推開時,應星其實是不想多關注的,畢竟他只惦記着尋人。
直到他看到了熟悉的衣角刺繡、山川雲紋在那束逐漸變動的縫隙裏搖曳,素來敏銳的直覺令工匠停留。
于是門被推開,應星見到了一副畢生難忘的場景。
——眼睛。
無數雙烏黑勝過寰宇廣袤、與身前少女臉龐上如出一轍的平靜眼睛。
它們在紛豔糅雜的色彩與光亮裏睜開,分布在包裹她全身的浩瀚星海裏,斜着、俯着、正視眺望着、從四面八方凝望他。
分明少女背對着許多拼湊成面的鏡子,但身前身後的剔透表面、哪怕是本該捕捉不到正面的側邊鏡面,都滿是她的雙瞳。
他分明置身在熙攘的室外,慶祝的行人摩肩接踵。卻瞬間被那雙清豔如瓷雕芍藥、還不存在絲毫攻擊性的眼眉抓住。
一秒,他便掉落進視線造就出的漩渦裏,目光如無形蛛網一般将人束縛、連脫身的意念都無法生出。
煌燦的明暖與缤紛天體将她裹挾,糅合成冷豔又溫熱的岑寂,倏爾便将近在眼前的人,隔絕得好似游離在人與非人之間。
仿佛他的靈魂都在注視下震顫的激蕩感傳遍了四肢百骸,緊緊定凝住他的視線無法移開,戰栗着一瞬不瞬、緊視少女。
迫不及待的激越如同一場靈魂的海嘯,鋪天蓋地洶湧着,像是他很早前就見過這般情景、并且為此心潮怒湧。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能夠沖垮理智的暢快,幾乎能令身體都因這些情緒而不受控制地發抖。
鬼使神差地,應星在失神的空白裏伸出手。
像是他墜浮在虛空裏,下意識地想觸碰什麽不會懸空溺斃的存在;又像是他正在狂妄地朝拜,向誰恩賜了驅策的權力。
指尖有點因人流擁擠、而不慎沾染到用作寫聯的朱砂豔色,被他徑直點落在她那雙竟會讓工匠急切覺得、該有什麽來妝點的眉目裏。
該去妝點那雙眼。
那裏缺了什麽、那裏本該有點什麽。
振聾發聩的心聲趨勢着本能接管了舉動,手腕顫抖般向下滑落,指甲尖刺劃在皮膚,移動出一點能夠忽略不計的距離,留下絲猩紅。
就像一縷被繡娘保養得當的指甲尖劈開、裁分成最纖細的豔紅蠶絲。
它的宿命是穿進細如牛毛的特質銀針裏、對着滑順白緞刺下,而後在穿梭中細細繡妝古國的尊像,層疊構成悲憫的眉間紅。
那是最因人而異的朱紅微痕,既可如古國曾供奉的尊像般慈悲、亦可增添殘暴與兇戾。
應星只看見少女眉間被自己添上的猩豔,心神悉數被越發明顯的心念主宰,完全執着地陷入在那抹溫哀又缱绻的秾麗裏。
手似乎還未曾收回,華胥便對眉間試探着虛撫了撫,不甚在意地笑,而後将他拉入了極其浩幻的空間。
是星海、是寰宇。
是沒有軌道的虛空無垠,好像随時都會掉下去,墜得粉身碎骨,然後又大笑着爬起來,抓起手邊還存在的什麽東西。
令我新生……令我新生。
瘋狂高漲的情緒帶動來源不明的呼喊,從輕飄到篤定,而後瘋魔似的被應星執着在腦海中重複,任他如何循環反複,也記不起下一句。
待到工匠回過神來,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少女方才對他說的話,是“快進來,該去找他們彙合了”。
腕處是并不溫熱的手掌,應星循着那截套着銀镯的腕子向上看,在溫明與冷熱變換的色彩定格了走動的少女,才想起來驚異身處之地:
“這是哪?”
“琉燈鏡海。”華胥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紅印的眉目嫣然莞爾,“太蔔司準備與工造司聯手的新項目,娛樂版的迷魂困陣。”
工匠仿佛終于從方才眼目注視裏清醒過來,從回憶裏挖掘出些相關線索:“……是太蔔司打算設立在司部洞天的困陣?”
“是啊,原來應星哥知道。”
少女從口袋裏掏出開屏的玉兆,确認鏡面通道:“此處開啓便直通流虹街頭,定位已顯示在白珩姐旁不遠,咱們分頭行動。”
“分頭行動?”
“對,我往觀悠園找景元,你和白珩姐在流虹街等着我們,可以嗎?”
應星又愣了一下,像是腦中如亂麻纏繞的混沌還是未徹底消散,不知是來源于她眉間自己的冒犯,還是手腕處始終未松開的力道。
他從未如此飄忽過,像是被幻覺迷住雙眼與直覺,半邊身子沉溺在渾亂的夢海、半邊身子負隅頑抗般駐留現實。
“……好。”
本能回答少女的問詢,随之點了下頭,便見自己面前顯露出熟悉的璇霄京。而竊藍轉身開啓翻轉的鏡子,消失在光影斜長的山水浮刻後。
素來平穩得稱羨無數人的手下意識擡起,想捕捉那片在鏡後消失的衣角,但似乎空空如也才能給人清醒感。
身影消失,應星猝然深吸一口氣,大夢初醒似的收緊了欲要抓捕什麽的雙手,極力壓制下劇烈翻湧的情感遺留,驚疑不定。
此時此刻,工匠大抵才算真的理智回籠了。
他真切地回憶起了自己親密過頭的所作所為,瞳孔随着眉頭的蹙低收縮了幾下,錯愕又淩亂。
他忽而有些分辨不清了。
分不清自己方才的舉動,到底是基于一種怎樣的心态。那種迫切如擂鼓的心跳像是能從胸腔裏跳出來,帶動五髒六腑都跟着一起震泵。
他那時似乎是人、但又似乎僅僅只是人。
像是以男性身份,為異性點錦上添花的花钿的普通人、又像是以工匠身份,為親手塑出的尊像點上眉目妝痕的,
血肉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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