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22章 心滞:“長生種太長情,可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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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心滞:“長生種太長情,可不是好事。”

樂颠颠看着兩名青年煮熟蝦子般落荒而逃,狐人笑得恨不能翹腳。

大抵姐姐都是這樣,白珩在原地誇張地尖聲桀桀起來,亢奮地跺腳鼓掌着,結果最後樂極生悲、反嗆得自己不斷咳嗽。

華胥将煙霞貝宮挂在寝居窗口的青珊瑚架上,耳邊聽着不甚咬舌痛得亂叫的狐人跟劍首耍寶,不依不饒地撒潑,引起一陣熟稔又無奈的安撫。

她沒回頭看,唇邊卻略微漾開一點笑弧,手裏緩慢調整着懸繩,看着霞彩如波瀾般展開,将崎岖蜿蜒的珊瑚照出虹光。

此後,臨風常響的琳琅煙霞不斷蒸騰着绮霧,從破曉的晨曦至月明星璀的清夜,華彩逢光便彌漫,将整只窗粉飾得如高天绛闕。

遇風便唱的死物不言,靜靜見證主人身邊依黏的朋友們反複來去,日夜輾轉過七千遍煙霞生滅,渡過十九年。

……

半夜三更。

朱明,煉火無休的匠作聚集之處。遠看如蓮蕊吐火的奇麗仙舟仍充斥着明煌沸色,似是萬年不夜,焰彩如绶翩繞。


玉兆嗡嗡鳴動着彈出消息,将石桌都震出接二連三的顫動感。幽瑩不斷更疊出新消息,密密麻麻占據整片屏幕,卻久無人理會。

像是屏幕另一端的人發覺玉兆不在主人手裏,重複刷了幾遍跟着許多符號的疑問後,雪崩般爆發的消息終于悻悻停止,放過了這塊平薄的晶石。

等到應星終于趕到庭院裏,找回自己一整天沒見影的玉兆時,他又對這上百條消息轟炸習以為常地嘆口氣。

即便已是二次去玉闕,工匠也不意外白珩會有這麽多話。她的分享欲永遠與精力一般旺盛,如同一團再過千年也不會衰減分毫的火。

但若對比一番簡潔的鏡流,狐人這跳脫脾性就會顯得格外吵鬧。

沒等應星解鎖屏幕挨個回複,金紅龍角的高大男性便拐過牆下曲徑走來,衣袍在快步走動下獵獵生響,帶出陣爽利如火的飒風:“找着玉兆了?”

“找着了。”

略擡手向老師展示出晶瑩玉石,應星将發髻裏搖搖欲墜的筆杆又往穩固裏怼了怼,短笑一聲:“白日離開時随手放這,當時沒注意,才找到現在。”

“我就說丢不掉。”灼律不出所料地潇灑擡手,示意他的後腦,“玉兆這種綁着身份的東西,沒人敢亂動。你還是先關心你那簪子丢了沒吧。”

應星不慌不忙,甚至還有閑心邊笑邊正發髻裏幾乎扭不住的筆杆:“虹旋說是替我找到了,叫我有空去取就行。”

不過落地朱明三天,就忙得連最不離身的纏花銀簪都不知道扔哪去了,把畫圖的筆簪頭發裏亂怼,不穩固且難看,全靠青年這俊臉撐着。

“那也注意着點形象,別浪費這麽俊俏的臉!”同樣常往頭發裏簪筆的虬龍徑自無視他自己的行為,煞有介事地嫌棄,末了才道:

“對了,鏡流劍首她們已經到玉闕了?”

“昨日剛到。”

翻開消息确認時間,不知何言對上一句的應星乾脆避開,答道:“後日兩舟雲騎就在準備于不周重巒下演武了,大概三月左右,就能回羅浮。”

“啧。”半思索着彈舌,炎庭君壓低唇角,“景元那小子也在外頭跑着不回家吧,羅浮現在就有騰骁将軍跟我小妹守着?”

這話顯然有些歧義,但工匠聽得明白,這種問法是‘羅浮主領者是否只剩兩人’的意思。适才點頭欲答,應星就聽他的武學老師爽朗揮手道:

“那你差不多也該惦記着回去了。”

“……啊?”

這話比剛從忙碌裏緩過神來就要查看百條訊息更讓人頭腦空白,饒是工匠見多識廣,也不免在此言下揚眉張口。

錯訝眉眼逐漸費解地蹙起,工匠想了想,攢結的眉尖略微松開,又舒口氣試圖笑着解釋:“羅浮工造司有司砧管理。我手頭無事,不急回去,炎庭君。”

灼律側目盯了他幾秒,爽利神情難得糾雜地沉下,念頭分明在眼裏被飓風旋卷幾十轉,卻不知該如何發起這場對話,最後欲言又止着分開嘴唇幾次,只能嘆息:

“……唉。”

如同認命了打算随波逐流,他似乎放棄了原來的話題,開口便說:“小妹七年前和景元來過一趟朱明,說想去祭拜一下師父,想來她心情一直算不得明朗吧?”

銀色碎發下被秾豔沸火蒸熱的眸眼霎時怔住,像是想起了什麽,瑰麗色彩裏明滅起極隐晦的細光,如同天邊飛逝而過的流星。

許久,應星那副低沉的眉目才重新擡起來,倏爾掠過的情緒惋嘆交加,剎那後,便宛如平常地仰面揚唇輕笑:“畢竟龍女情長。”

“對丹楓、對翩影劍俠,哪個都不可能遺忘。”

他素來是很豁達的心性,鮮少露出這樣複雜的模樣。好似掖滿無法以言語形容的低嘆在睫下,最後卻只能垂目沉默。

在某次不請自來的探望裏,應星曾見她斜倚着秋千索緩慢搖晃,肩頭裙上落滿海棠,手裏卻拈着朵天青迢遙,輕聲吟着什麽。

那字句耳熟,似是劍客曾随口詠過的歌,但工匠早已在百年光陰的流逝裏模糊了這段記憶。聽不清、也記不起。

但應星沒問。

就像與少女入神策府商議要事時,石獅子突兀開口問候一句“龍女大人”,她便驀然停定在神策府門前那般,他只是看似泰然地失笑。

華胥性子本就內斂,繼任後喜怒哀樂更不外露,但長久落在故人遺物上的目光,和外人偶然口誤後的凝滞,都代表銘記。

“長生種太長情,可不是好事。”

灼律在寥寥言語後凝沉好半晌,頓了又頓,才輕慨道:“命長的人若想要日子好過,那就得薄情寡義些,什麽都別往心裏記挂。”

好青春,易困一生。

璀璨輝煌如巡獵六鋒,前推後蔔千萬年,也再難找到能夠與他們相提并論的群體。而當其中成員開始逐漸因壽命凋零,落差與思念也将令人痛不欲生。

雖說餘生漫漫,人不能守着回憶過活,但于華胥這樣性格的人來說,來日大抵只是一段等待悉數送別的延續。

是逐漸四合後待夜彌漫的日暮,而非新陽重生、再高懸至中天。

好像在擁有過去百年的燦爛後,她就安心以守望的姿态放棄未來了。此後新人不論如何往來身畔、闖入生命,也只能得到一刻靜默而溫柔的視線。

再也不會出現什麽‘帶來色彩’或‘重煥生機’的情節,她心裏的四季已輪轉殆盡,此後只有定格不動的黃昏。

不需要新的春夏秋冬、也不需要新的色彩了。

今既不如昔,後當不如今①。

珍視的人已埋葬在昨日、人生到底缺失,怎麽也不如當初團圓,所以從今往後,也不會再有更好的出現。華胥就是貫徹此句的人。

過去曾讓他啧啧搖頭的詩句目下仿佛命運的呼應,正印在少女身上,勾連出她清晰可探的來日。

灼律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邊,看着滾湧明紅光暈的地平線,眉頭憂愁地深深皺着,聲音也随之壓沉下去:“小妹哪都好,偏就是這點。”

丹楓當初放心不下的原因也是這個。太過念舊的人,很難從過去裏抽身而出,奔赴明日。

過往和人緊密相連,但對另一些人來說,這些東西連着骨骼牽着筋、甚至從血液裏抽成絲線,細密縫在每寸脊骨上,與人如影随形。

一面是早已灰暗,陳舊殘損的癱地不動的舊日扉頁、另一面是背對着昔歲蜷縮側躺、被拉長影子的鮮活身體。就像只半生半死、再也不會飛起來的破翼蝴蝶。

最可怕的是,那個人不會想要掙紮脫離,而是靜靜等待本還鮮活的軀體,也逐漸在時間推移下融入代表過去的灰翳裏。

可活人,怎麽能給過去殉葬呢?

縱然能夠明白幼妹心思,但灼律始終不贊同這種方式,仙舟人常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挂嘴邊,主張的自然就不是放棄一道。

他還是希望華胥能夠期待着來日活下去。

這世上最不缺乏生靈,人的一生也就是在寰宇間匆匆來去。而長生種到底在壽命上得些便宜,未來總還會再遇見志同道合之人、昔日把酒言歡的熱鬧,也定會再次出現。

——她還年輕。

正值該來日方長的大好年華,不能只守着過去,且在舊親故友離世後便誰也看不見了。

于是虬龍将目光轉向身旁半垂首、不知在想什麽的弟子身上。赤紅眼瞳如一片望不見盡頭的火淵,深長幽遠,擡手輕拍在青年肩頭。

“應星啊。”龍尊半欣慰半感嘆地壓着眉眼笑,“我也不遠蛻生轉世,沒多少年可以活了,現在就倚老賣個老,跟你說點以前沒說的。”

“人生能得功成名就、知己在側不容易,何況仙舟巡獵寰宇、戰事不斷。能活久些,就活久些。”

手掌落在眼前人肩頭,恍惚重疊了他當初那需要自己略低下身、才能觸碰的年幼模樣,灼律倏而笑出來:“當初聽見你不朽化的時候,我其實挺高興的。”

“懷炎跟我這輩子送走了很多人,但送你離開,還是有點艱難了。畢竟到底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能多和我們待幾年,就是好事。”

“你們六個人已經把命活成一條了,看起來最能往前看的白珩都是副非你們不可的樣子,缺了誰都不行。”

說至此處,虬龍手掌停頓半秒,還是擡起拍了下去,尾音如被卷入風裏的黃沙般迂流四散:“如果都在百來年裏離開了,那景元和我小妹這命,就太苦了。”

這種轉眼就只剩兩人相顧無言、回望昔日過往的事,放在話本裏都可惡得令人牙癢癢,何況現實降臨在身上,怎麽讓長生的他們接受現實呢?

而且就華胥這性子看,若是哪日她身邊真的一個舊人都沒有了,那也跟沒人差不多了。

現在離開的只是丹楓,但以後不一樣,最年幼也最得偏愛的長生種注定要經歷接二連三的失去,屆時分明身在燈火通明的紅塵裏,卻孤身一人。

誰家兄長能看得過眼曾衆星捧月的幼妹變成孤零零的模樣。

龍尊那雙素來都如焰火燒灼的眸子難得暗下去,像蒙了層灰翳:“我是看不見這些以後了,就照丹楓說的‘生者事生者思’,活人的難過,活人自己解決。”

“但到底我現在還活着,難免會多考慮些。”

同時身為兄長與師長,虬龍不自覺沉下的眉尖透着格外深遠的凝重,情緒就如半化不化的蠟塊似的,流不出來也收不回去。

他道:“我知道你不圖長生,當初叫那群混賬仗長壽歧視的時候,你就說‘寧為飛螢、不做樗木’,這話我現在都記得。”

這是短生工匠最不會更改扭曲的傲骨,也是他畢生的理念、與對自視甚高者的反擊。

“小妹當初因為這事,躊躇了好久,還悄悄給我寫信,問會不會醒來之後給你心情造成什麽影響,擔心讓你、讓你們所有人難做。”

“……怎麽會。”

半垂着頭的應星驀然發出一聲輕短的笑,眉眼裏露出回憶的悠長,卻并不是沉浸美好的忍俊不禁,反倒有些戚寂。

“龍女心腸太好,從來只顧及他人,本該給她自己留下的在意,也都悉數分出去。”

工匠無可避免地回憶起往日的那些戰場,束手無策又牽腸挂肚地覺得,少女很多行為就像這世間任何人的命都是命,唯獨她的不是一樣。

“所以啊。”

胸腔裏流湧出去的氣息帶出一句慨喟,灼律深以為然地道:“你得活久點,小妹的性子你也不是不清楚,單景元那小子在,是安慰不過來的。”

“她心思重,還想得多,聰明得叫人沒辦法,年歲也早就不是單純的小娃娃,能靠陪着哄着就讓她慢慢放下、不難過了的。”

說起這裏,灼律自己都覺得頭疼。

都說聰明懂事的孩子好,不操心更不費心,甚至還能反過來替長輩抗事。但只要不是沒良心的甩手長輩,都會因為這種性格的後生而頭大嘆息。

虬龍愁得算來推去,乾脆把所有鍋都甩給了早就蛻生的同族:“都怪丹楓,把人養得比你當初還能悶房裏不動彈,但凡領她的是商聲,估計還能跳脫不少。”

應星驟然哽了喉嚨,連帶着氣息都在嗓眼裏停滞半拍,眸子怔愕半秒,嘴角就想起什麽似的壓不住了,極力克制住樂聲:

“可我是聽曜青飛行士稱,怕龍女落地曜青,就要反過來去領天風君這個兄長,逼得她更加沉穩啊。”

馳援玉闕時,曜青飛行士們恨鐵不成鋼的惱怒歷歷在目,逼得工匠無可控制地拉開唇角,俨然分外深刻這真實性極高的古早笑話。

“……”炎庭君極深沉地啞聲默了許久,無語地壓着唇,語塞許久後,半妥協半嫌棄地道,“這倒也有道理。”

甚至這是最有道理的發展。

清晰認知到這點令人扶額的後續走向,虬龍保持着一言難盡的表情凝固半晌,索性揚手向牆外:“算了,先去把你的發簪取回來吧。”

“嗯、”難以立即轉變至正常狀态的應星努力調整表情,最後還是适得其反地噗嗤笑出來,“……咳。”

“再笑就給你扔曜青裏給商聲玩去。”

到底身為老師的威嚴貫穿整個童年,此話一落,哪怕應星早已年過數百,也不自覺流露出心知不妥的姿态,側頭偏移了目光。

虬龍嘴角一扯,圍牆上的玉兆便鏈接了什麽,以肉眼無法察覺速度移動着轉了方向,排開看似毫無變化的道路。

匠人們有意展現精絕技藝,因而朱明工造司時刻移動,牆面路徑升落更疊不休,圍着最中緩慢旋浮的鑄煉洪爐不斷變更路線。

機關與玉兆呼應連接,虬龍徑直往前行,踏上一片随腳步顯現的臺階,順口問道:“我記得羅浮的琉燈鏡海、和咱們工造司這輪轉塔也挺像?”

但與迷魂困陣的琉燈鏡海不同,這是方便工匠們随意往來洞天各處的快捷梯,

“單看連接洞天、機關運作,是有相似之處。”作為工造司率領、領導設立的應星未多思考,旋即答,“但鏡海來源是困殺之陣,與方便往來的輪轉塔,本質便背道而馳。”

就華胥所說,困陣目的就是絆住腳步、使人絞盡腦汁也無法脫身。但輪轉塔卻是方便工匠來去的機關,壓根不必人費心神思索,直接行走便可。

甚至于說,那座困得羅浮雜俎都冒出無數攻略的鏡海,都早在建設中削去了所有殺傷力與迷魂術,最多算個四通八達的迷宮。

真正具備困殺之力的機關陣都隐在地下、于各司部中設立,一旦闖入,除非被雲騎軍抓捕歸案,不若只有葬身于此的下場。

虬龍擰着眉毛思考了許久,長長“嘶”了一聲:“啊,對,我想起來了。玉闕當初還派了人過去交流,分享了他們方儀天的一些技術?”

“是。”神色裏短暫掠過回憶時的空茫,應星松開思索皺起的眉尖,點頭道,“那時來的還是玉闕太蔔的弟子,常跟在龍女身後請教求學,與我關系一般。”

金頂紅牆從眼前滑下,露出盤旋高塔外的明沸景色,炎庭君詭異地在最後一句話裏停頓住,緩慢扭過頭:“應星。”

“怎麽了?”

“我聽說你今日抽了枚姻緣簽,解完之後心情不大好。”

不知是當真戳到了重點、還是虬龍話題轉變得實在太突然,青年驀然凝塞在原地,俊秀眉眼微微睜大,錯愕地愣了神。

遠處湧來焚燒特殊木材的煙氣,像在呼應記憶裏白日所嗅到香火味,濃郁的虔誠氣息,和人聲相交融,嘈雜到令人心生敷衍。

同行的是年歲相近、且早有相識的仙舟人虹旋,常愛湊熱鬧。見有人解卦便說讨個吉利,叫他随手抽了一枚竹簽。

應星多少年都是如此不信神佛的心态,因而抽取時沒許願、更沒什麽虔誠,只當是重在參與。就在遞簽給蔔者時,才知自己抽的是姻緣簽。

“先生有位一面之緣,但已經忘記的人。”

猶記得蔔者捧着素潤的竹簽,研究許久後,擡頭對他笑面恭喜道:“這位藏在你記憶深處的姑娘,就是你的命定之人。”

這話工匠只能說自己沒法回答,只有一面之緣但早已忘記的人,別說是在他記憶裏,在任何人記憶裏都是扔塊石頭下去,能砸死一群的。

所以牽動他情緒的是下一段話。

蔔者從手邊的盒子裏挑出一條刺金紅緞,在簽身纏起來,笑吟吟地說:“這是枯木逢春,再續前緣之意。如此姻緣,也算是大有來頭,是今月最好的簽了。”

工匠彼時無言,目下面對師長的問詢,亦是靜默了好一端時間,不知是想了什麽,額前碎發下的眉眼居然在朱明如此焰火燒灼裏都看不真切。

“算不上心情不好。”大抵是無奈,他蹙起眉尖,卻揚唇笑道,“我自小都只研究機關造物,對這些一竅不通,真有姻緣也還是罷了。”

“工造司事務忙碌、且我身在雲騎軍中,即便近年清閑,來日亦少不得戰場出征,不是能托付終生的良人。”

他語含笑意,聽着仍是平素那豁朗語調,但低落微末的差別依舊在虬龍耳中被察覺,劈剝蠶絲般拆出幾分失意的輕來。

旋即,灼律意味深長地斜瞥向他,面上浮露出些不言而喻的微妙:“我怎麽也是看着你長大的,你是自覺不好、還是其他原因,我不會看錯。”

“今天這謊,你對誰撒都能天衣無縫地瞞過去,就對我跟懷炎老頭不行。”

鮮紅如火的眸子定在又僵身的青年周身,灼律盯着他的表情,一字一頓地認真道:“應星,前緣再續這樁姻,你很失望。”

話音落下,氣氛仿佛有一瞬間的凝滞。

不是惱怒或無措的情緒,而是一種類似‘果然如此’的嘆,像陡然遭逢斷崖墜落,而後延續着這高度緩慢向前彌漫,煙霧似的鋪開。

輪轉塔的層數起落終于盡了,于兩人視線的盡頭顯現座金柱大門,缥青深紅、巍峨聳立,白玉蘭枝從斜側延伸而下,抖落幾片飄飛的白瓣,擦着青年松垮的發絲掠過。

情形至此,炎庭君更是心如明鏡,慢慢惋惜地搖頭:“跟我說實話吧,你心裏那個人選,是我小妹,對麽?”

“我……”

應星下意識啓唇想答什麽,低垂的面容也擡起,但卻只能從乾澀的喉嚨裏擠出個主謂,音色與情感都乾癟至極。

他眉尖再度低攢起來,心緒也在胸腔裏就因太過繁多而擁堵住,只能單薄發出一節音,而後不知如何道來地啞了口。

無法坦然說出是,更無法反駁說不是。

都說越是天才的工匠性格便純粹直率,生來便如烈火燃燒,應星是自覺如此的,畢竟他當真沒什麽圓滑在身上。

但應星永遠想不到,自己居然會有這樣無話可答的糾結一天。翻遍幾百年的記憶尋找詞彙,可怎麽也配不上那些磅礴洶湧、又反複回旋的情緒。

他要如何答。

那面在師父提點下翻轉至眼前的鏡子,映出的是一張他多年相處的清豔面容,是一個占據目下最親密的生死之交後、便誰也無法繼續靠近的人。

“月輝照世,光彩就不是單獨只給什麽人的。”

青年牽動唇角,紫眸順弧而垂,揚開悠釋神色,仰面輕笑答:“縱是神工鬼力、弈棋寰宇,也沒人能将日月之光減損、何況是據為己有。”

“沒人比我們離她更近。”

心知肚明最泾渭分明的親密界限,應星悠而揚眉,肩頭略微一聳,像已然退而求其次的接受了:“就這樣接着走下去,來日合葬在一起,也算是得償所願、沒遺憾了。”

“口是心非的男人不舉!”

道路盡頭的長街裏驀然傳來一聲穿雲裂石的暴喝,氣勢強大、振聾發聩。那字音清晰穿透整座工造司,巨錘似的掄進每個人的腦袋裏,砸得人難以置信。

也不知聲音主人是在跟人吵嚷什麽,接着嘶聲大吼:“你敢不敢發誓你剛說的話是真心的!對常樂天君發誓!敢撒謊就永久除你武器!老娘讓你一輩子擡不起頭!”

沉默,席卷了整個工造司。

灼律只覺得機關轉動與洪爐滾沸的聲音都在女聲怒喝時停息,臉頰不可抑制地抽搐好幾下,複雜又同情地轉向已經石化閉嘴的徒弟:

“……別的咱們先不提。”

頓了又頓,炎庭君看向徒兒那被天降河東獅吼捶得稀碎的自尊心,真摯而深沉地建議:“你今天這運氣真挺差的,要不還是去拜拜吧。”

應星難以置信又欲言又止了好幾個來回,最後硬是被噎得笑出了聲,像是被這一連串烏龍殺得沒了脾氣,完全妥協地閉上眼,半自嘲半氣惱地揚着半邊弧度。

他現在很難不懷疑是不是歡愉星神真在附近,特意在整他這個今日朱明最大倒黴蛋。

“行了。”

灼律頗為心大地拍了他一掌,潇灑甩手道:“你們這輩的事我不多管,都長大了,那自己的終生大事就自己操心。當然了,就我來看——”

“你跟小妹,真挺般配的。”

同樣半途來到仙舟生活、被不朽化的短生天才。一者鑄煉技藝驚豔寰宇、另一者蔔測之術惠及聯盟。且年少相識,并肩多年,算半個青梅竹馬,生平特殊關照更是數不勝數。

走到一起,完全順理成章。

“但是我也不得不說。”話鋒一轉,虬龍擡眉道,“親上加親固然是好事,但哪怕丹楓還在,他也不會乾涉小妹去選誰,所以我也什麽都不會做。”

手心手背都是肉,若兩情相悅,他這個兄長兼老師自然保駕護航、赴湯蹈火也走一趟。但若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心’的情節,他也自作壁上觀。

“應星,你們自己想好。”

隐晦暗示着輕拍青年肩背,虬龍再不多言。不偏弟子,也不偏妹妹,任由這幫年輕人自己發展,這就是他能給出的最好答案。

他早說了,不打鴛鴦,更不出手點譜。

……

幾近天明。

朱明的天色比羅浮多一層琥珀蜂蜜的淺金,像堪堪冒出熱氣的淡口茶湯,淅瀝瀝的從洞天頂部澆下,淋漓滿座仙舟。

應星躺在床上,看着頭頂久久無眠,分毫不見困意。

腦中應當是平靜的,卻沒來由地浮現出一則有些久遠的對話,随漸響漸近的話語湧出畫面,擦去濃霧,露出早已逝去的一張面龐。

同是短生的友人驚奇又怪異地盯着他,小聲訝異道:“你膽子是真大,敢和這些長生種混在一起,他們可是不會老的啊。”

“我每次看到他們青春不變的樣子,都覺得真是怎麽遮掩也蓋不過長生短生的兩個世界,你居然不怕嗎?”

記憶中的自己正是鋒芒最盛的時候,手裏随意雕琢着什麽,聞言便嗤笑着擡起頭來,挑眉反問道:“怕什麽?”

“他們的一生,能覆蓋多少個我們。”友人認真地表達了不解,“和他們相交有什麽意義、一起踏上戰場又有什麽意義,讓自己精神崩潰嗎?”

尚是少年歲月的工匠不以為然,坦然莞爾:“士可為知己者死,碰上真正的朋友,難道還要管顧自己生命力不如他們強、所以讓他們自己赴險?”

短生百年、于天才而言固然有些可惜,但浪費時間的長生種也被他所鄙夷,不願相交。但有人眼光并不局限于那微不足道是壽數與時間,真心與他結為生死摯友。

他還要吝啬什麽呢?

他引以為傲的鍛冶、他正值風華的時光、都會為這段峥嵘歲月而燃燒,一如當初萬死不渝的誓言。短就短了,又不是不夠他成事。

于是記憶裏的他輕巧哼笑,得意又淡定地回答:“不吝此身、亦是不吝此生。”

“我記得這句詩挺自謙的啊。”那人失笑,“怎麽到你嘴裏這麽豪氣傲然,有股‘你識貨還對我胃口、我樂意陪你玩命’的感覺?”

“不就是這樣嗎。”應星也跟着笑,把身上的木屑全抖下去,就像在對待那些強迫壓身的非議一樣,眉目明朗輕傲,“這詩對我來說,重點就是後半句。”

反正人生一旅,昙花乍現的短暫裏給世界開開眼、留下則比星爆更璀璨奪目的傳說。剩下的,就全給這些當真同進同退的人。

你真拿我當朋友、我也真陪你玩命。

“行吧,反正理解權和解釋權都歸你。”友人放棄地投降,“你也真是沒誰了,混進那麽多長生種的大人物堆裏,還有哪個短生種比你更厲害啊。”

記憶裏的自己笑卻不答,正在回憶的應星卻有答案。

——有。

當真有一個較他也不遑多讓,甚至更為出彩的短生少女,瞞天過海扛起重任、還力挽狂瀾算計令使,帶着他們大獲全勝。

他還記得與她的初見,那正是凱旋落地的輝煌時候,竊藍海浪似的随風遠走,只有一抹輕窈背影帶着搖曳長發,淺淺覆在印象裏。

再然後,那大片清明的墨痕便烙進眼裏心底,百年之後才叫他翻出來,後知後覺地發現,這樣不遠不近的距離,似乎很早就已發生改變。

不知道是因為什麽。

但月懸高天、清光拂世,某日不留神驚豔了什麽人,叫誰懸在心上仰望,不也是理所當然的正常事件麽。

這和世間平常所見的愛人情緒截然不同,但應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他只是吐出一口氣,終于打算閉眼休息幾刻,緩緩那雙時常凝顫的眸子。

卻不想,胸腔裏井然有序的泵震驀然收緊,剎那定格在血液都随之流湧倒灌的一刻,将自如的呼吸都瞬間跟着掠奪去。

空白,完全的意識空白。

像是他已經陷入死亡狀态,無思無想地變成了一尊傀儡,連驚異詫愕的情緒都根本來不及湧起,本能繃緊的筋骨就在被搶走的半拍心跳裏僵硬如澆鐵。

“咚——”

那聲鼓動在耳邊無比清晰地震響,比鐘鳴洪悶萬倍,足足停止了一秒有餘,才在震蕩的五髒六腑裏恢複原本節拍,歸還了呼吸。

與此同時,手邊玉兆開始了劇烈的震動提醒。

————————

注①:“今既不如昔,後當不如今”出自白居易《東城尋春》。

最不可能攻略的年上出現了【嚴肅】跟列表分享了一下如此口嗨,被評“果然還是年輕喜歡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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