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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相會:“我已不是人類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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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相會:“我已不是人類之身。”

黑洞旋卷。

脫離身軀的瞬間,天地颠倒的懸空感傾軋而來。

得益于非凡的靈魂,華胥保持着清醒,再次切實體會到了在時間催化下喪失身軀的全部感受。

感知力在變弱,卻沒有直接消失,分明軀體已經飄散成光子沒入虛空。以肉眼去看,更是最後痕跡都消湮成塵,徒留空蕩。

但沉下神思,順着隐隐存在的感知去摸索,竟還能将肢體形态勾勒而出,發覺它們已延伸得漫無邊際,如古樹深深向四方紮探的根須。

它們伸展着、蔓延過星系,橫貫了整個博大宇宙,卻讓她無法控制。

感受精确無比,操縱卻是無稽之談。每一次企圖操作的嘗試裏,都充斥着如同陷入夢魇,正被冷卻的泥沼吞沒、封存地底的無法掙紮感。

像一場精神淩遲,清醒的神智號令不了掙脫擺布的身體,越竭力驅使,越相似砧板上新鮮肉塊裏未死的激烈神經。

若不是掌控權柄、早已熟悉這樣軀體散溢的感受,任是華胥也難免會覺得,這種感受無異是即将被膠脂咽裹成琥珀的蟲蟻。


咕嚕嚕……

泡沫攪動上浮,颠倒停定。環境平穩下來,黑暗卻依然将她籠罩,嚴絲合縫、密不透風。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忽然現出斑駁光源,朦胧又柔和的絨芒透過眼皮,照出極薄的熟熱麗色。明熾分錯、如數團漂浮空中的火焰。

萬物開始被耳目感知允許存在,岑寂的隔閡如冰消融,逐漸變得清晰起來,仿佛正在進行一場緩慢從封閉卵殼裏鑽出的重生。

“亥時初刻,離放煙花還早呢。先去找個地方買些小食,這璇霄京可沒那麽容易逛完。”

“欸欸、我跟你說啊……”

“哇!快看那邊,那不是你暗戀的人嗎!”

“滾蛋吧你,誰要和你一起看燈了!你這個天天騷擾我的讨厭鬼!我走了!”

人聲嘈雜錯亂,或笑或惱。少女再次睜開眼,便見漆夜飛火,輝煌亮麗。

長街繁華,人群熙攘,形色各異的燈花點開一片人間秾晝,每張面孔都映着鏡燈上流轉不歇的細璀焰光,橫斜剔透。

華胥反應着,怔忡地旁觀眼前這片擁擠熱鬧的景象,稍微向前動了動,鬓邊就落下幾縷纖細燈絲。

從樹梢垂落,流光溢彩,散發着金紅淺亮。不知是什麽材質做的,也沒出現過在她對仙舟的記憶裏,格外陌生。

它們高低錯落,密集流淌在樹冠,如一場定格的光雨,光暈投入鬓邊剔透澄淨的昙花中,生開纖細而短促的缤紛幻光。

因站在樹蔭下,明暖雨絲慷慨瀑照在眼目邊,逢風吹過,光影搖曳起來,連着視野裏的碎光亮團也被一并焰火般舞動。

就在少女轉眸四顧間,遙遠人海中忽有深藍衣裳跑過,如燕子低空飛掠,輕捷靈敏。

對方挂在身上的荷包笛鎖在随動作搖晃碰撞,脆聲叮叮當當。不知是想到什麽,步子突然變慢,躊躇地瞥了眼琉燈鏡海的方向。

為難初現,像做了什麽無地自容的事、即将大囧臨頭,小少年羞愧地連腦袋都快垂下去了,懊悔又窘迫地閉上眼,口中小聲自語、念念有詞。

分明只是個半大孩子,此刻卻有一副老氣橫秋的悔不當初,清稚的小臉都愧苦地皺了起來,別樣的可愛。

哪怕在收握權柄時就已見過這情景,華胥此時也難免為之忍俊不禁。

白衣如霧,輕易越過穿梭往來的人流,無聲無息停在他身後。帶着重複過無數次的熟稔口吻,少女笑着向他明知故問:

“這是在嘆什麽氣呢?”

就多年來對彥卿的了解,華胥其實光瞧神色就摸得出他大致所想,更何況,她早就在彥卿的時間線裏看到了眼前正在發生的事。

接下來,被吓了一跳的小少年會扭頭,然後順理成章地以為她從鏡海裏出來了,很高興地想告訴她:

——所有人都在等她。

那些始終堅守羅浮等待的、繼續遨游星海試圖碰上的,今夜再度齊聚一堂,只待離開最久的故人到場。

但還不是時候。

感受到鬓邊隐有生綻之意、湧動命途力量的晶昙,華胥知道,她恐怕還需要跟幾位不适合在大衆中露面的老朋友、先見個面。

雖說贈予這信物的記憶不必多顧忌,但比其祂,頭號防範對象的阿哈更可能現身來臨,還是借一步說話為好。

少女如此想着,斂下眉眼,無奈地止住了他的話頭,鋪展出一片保小少年不受影響、真實記住自己所說的小小空間。

下一秒,本還透出親近的金眸陡如瞥見了天方夜譚般顫抖起來。呼吸停滞下去,立即繃緊了全身,防備着召劍緊握、掙紮地拉開距離。

像既懷疑面前人身份、又忍不住覺得這就是本尊,在挑戰見聞的錯愕難定中反複懷疑,不知非人與故人究竟誰在上風占據。

十八萬年,她還沒見過彥卿有過這樣的反應。

按理來說,這孩子該在醒覺時就對她拔劍相向的,作為雲騎骁衛的責任心與警備始終會是他的第一驅動力,令少年敢于對任何人發出緝拿警告。

但劍鋒至今仍在鞘中,咬牙的動作裏比起驚懼,更多的還是潛意識裏翻覆的掙紮、是來自回溯中留存下的不願如此。

他是不會向師長拔劍的。

失神中,眼前閃過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面。或平凡尋常、或親昵孺慕、或生離死別,涵蓋了眼前少年那些不同可能性的一生。

華胥不自覺撫上鬓邊纖細的昙花,想起當下時間裏,那個游蕩于飛光所編之夢、等待記憶全部複蘇裏的自己。

對她來說,這都是十年、或是百年前的事了。僅僅幾刻之差,卻已生天地之別。

少女遙遠地失了眸中光彩,耳邊是未曾停止過的震顫劍鳴。她仍未設防,像是從沒考慮過會有彥卿當真拔劍的可能性。

那目光彌漫着一層不深不淺的灰影,光漪泛起,像裹在城郭外的平潺長河。

流淌得低矮,光亮也遙遠,因此唯有殘斷攢邊的一小縷細寒色彩在輕閃,襯照出其中幾不可見、卻又未曾停止的悠蕩起伏。

最後,她還是收斷一切思緒,輕細地笑了。

時已至此,都作罷吧。

華胥帶着釋然擡手,輕拍小少年僵硬的肩,轉身離開時,雲霧舒卷般的緞绡衣袖恰好拂過他衣襟,溫和附語道:“去吧。”

擦肩而過的那一刻,眸子在杳霭浮卷的薄青霜白間回望,繼而篤定地彎起,襯得眉心血線越發細豔:“我不會失約的。”

該結束的總會結束,就像該到來的總會來臨。

說着,雪霧氤氲,飄萦向無人的幽暗裏。沸騰的塵煙被留在身後,與波動的鏡焰燈火擱滞人間,映在一雙還未能醒定的稚嫩眼瞳裏。

屋檐巷口,檐角飛宇交疊下,陰影橫亘,泾渭分明地将動與靜切割成兩個世界。

華胥不疑有他,循着有意留下的力量波動找進去。堪堪踏入其中,空間便陡然颠倒,迎面湧來波瀾揚濤的無邊溺海。

“蕪湖!”

漂浮感包裹身軀的瞬間,歡呼高昂炸響。

掀水聲瓢潑巨大,“噗通”一下猛地紮進水裏,破壞了海水原本的流動節奏,穿過相隔的所有距離游到她身前。

深藍視野裏先映出一張鮮豔醒目的咧嘴面具,而後是裁剪歪斜的紅絨鬥篷,攪着水面星光纏卷、如鬥魚缭亂層疊的尾。

水外透下斜疏清光,更疊起伏中,震蕩了一片漂流的楓葉。

“啊哈哈哈哈!”

笑聲貼在耳畔,過濾了水體中産生的雜音般真切,對方興高采烈地撲到她跟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隔着面具,那注視的興奮目光都如光照射線,緊緊黏在少女臉上,迫不及待似的打量,滿是躍躍欲試的意味。

但祂沒有問候或是招呼,而是以迅捷不及掩耳之勢擡手、黑漆漆的指尖徑直戳向了她的眼睛。

“?”

華胥意想不到地睜大雙眼,眸光裏流露出幾分愕然與驚疑不定。對方看她眼睛放大,更加為此深感驚喜。

然後,祂毫不收斂且變本加厲地徹底戳上她的眼球,摸了幾下尤嫌不夠,甚至開始如玩滾珠般搓摸。

好歹久別重逢,第一面就是這樣別出心裁,怎麽想都不合适。但想想這樣做的人是阿哈,倒也沒什麽不合常理的。

深谙其性的華胥沒躲,像默許汩汩水流帶着壓力淌過眼瞳那樣,扯平唇瓣、容許了祂的手欠。

藏在手套下的指尖是非血非肉的微硬,點在眼珠上,壓進眼眶一股奇石異玉的質感。

一個像注滿水的幽亮玻璃球,薄壁剔韌、無溫無熱。另一個像昂貴仿真人像蛋糕的翻糖外殼,光滑可塑、半軟不軟。

冷海下,兩個無溫的怪物之間僅半指相隔,屬于人類的衣角在水中交纏,以各種方式探索到了對方無關血肉的軀殼。

“哦——真的變成人外了!”

感受着指下怪異,阿哈捧住臉尖叫,搖頭晃腦地湊近她,哈哈大笑:“穿越時空的旅行怎麽樣,回魂的笨蛋時間?”

祂想來是快樂極了,滿身道具明顯的抖動幾下。腰間叼着伸縮口哨的面具還尖銳地“哔”了一聲,吐出一條極具喜感的長卷彩條。

華胥波瀾不驚,神态都未曾變化,只沉靜覺得,到底不愧是星神的随身物品,分明是在水下,居然還能正常使用。

看她沒反應,星神還要“铛铛”試探着敲擊那格外罕見的眼珠,活像在試探什麽沒見過的玩具。

震感傳導進腦中,少女終于不再對此容忍。像是嫌惱誰家沒分寸的熊孩子,她拍掉阿哈的手,後仰着拉開距離,既無奈又無語地嘆答:“沒什麽特殊之處。”

“不過十年人生,一瞬長夢而已。”

擁有時間之後,人就很難再擁有對時間的感受,何況這是一場瞬息便可重逢的分別,至多也不過一縷略覺虧欠的喟嘆。

萬惑已解,唯剩前路。再傷春悲秋,可就太庸人自擾、無病呻吟了。

“是嗎?”

阿哈意味深長,哼聲哼氣地吃吃怪笑:“哎呀,你的未來,是為了填補和圓滿你的過去。這件事你知道的對吧?”

“你也打算提醒我不要晚點嗎?”華胥揮開面前氣泡,擡起因躲避而半斂的眼睑,舒氣似的短促細笑,“所以說,羅浮現在到底是什麽時間?”

“嗯哼~”

輕快唱起小調,阿哈游魚似的繞到她背後,神出鬼沒地随着話音探頭探腦,尾音拐來翹去地答:“亥正三刻,也就是羅浮時間的、晚上十點半~”

“溫馨提示,笨蛋時間只有最後十分鐘,就要約會遲到啦~啊哈哈哈!”

這幸災樂禍的模樣格外猖狂,欠揍得簡直難以言語形容,卻仍然未能惹惱少女。

“很合理的假設。”她保持着後仰模樣曲腿,又如昔日臨空姿态,信手翻握住隐沒水中的晶梭,笑意吟吟地略微偏頭示意,“可惜我是時間。”

“哦吼——”

阿哈霎時拖長音調,靈活又迅速地貼上她胳膊,直直盯着那物件,意興飛揚地歡呼:“真是太好了,你的天地重啓器終于能常駐了!恭喜!”

“哎呀~它可也總算能作為常規道具啦。”

星神渾身的面具變成不知該以不懷好意、還是猥瑣形容的扭曲怪笑,咯咯樂道:“居諸不息、寒暑推移。”①

“由衷祝願它以後只會是你的新手持物——而不是繼續用來天地重啓,或者打沒腦子的笨家、哦好的、是戰鬥的工具。”

聽祂從善如流的改口,華胥難免覺得好笑,嗯聲附和,配合地向祂側目致意道:“感謝你的道賀與祝願,我的盟友,我也這樣希望。”

居諸息誕生于廣闊的萬界時間中,力量強大,還能夠随主人心意變幻外形,作為她最堅不可摧、也無堅不摧的武器。

時間的摧毀素來無聲無息,生鏽、風化與蠶食都只是居諸息所化鋒刃上附帶的,最不值一提的毒光。

即便超脫緯度,不朽的縱靈之力也長久留存在她的軀體裏,這樣的情況下還會啓用居諸息,那一定是比地獄降臨還惡劣的遭遇。

因而在收下祝福之後,少女微微揚起眉眼,弧度淺如新月:“所以到底有什麽話,不能到海上去說呢?”

多年相識,她也算了解歡愉不正經外殼下的洞微知著、別有用意。所以此番看似惡作劇的直通海下,多半也是阿哈包裝過的暗意。

“這是個好問題~但我覺得,由你自己去發現答案會有更好的效果,你說呢、笨蛋時間?”

阿哈如她所料地露出微妙又飽含意味的笑容,向光束縷縷的頭頂指了指,眼神頗為不懷好意:“你可以先試試把它們撥開,去看一看。”

“看看這片海洋之上,究竟通往哪裏~”

話音落下,那種摻雜各類看好戲般期待神采的眼神定格,盎然出更加濃郁、幾乎用目光嘻嘻竊笑出來的興致勃勃,亮得快要點燃感知。

華胥半好奇半淡然地揚了揚眉尖,索性如他所願,放棄所有思考,直接分海。

青藍光輝在指尖绮麗生綻,掀動無形流淌的水體。只聽“嘩啦”一聲響,粼粼活躍的深藍自二人周身遠去。

如塌陷的斷崖、流動的絲綢。分裂、剝離,澎湃奔湧的悉數停歇,形成分懸垂挂的緞幕,呈現出兩幕星墜光溢的幽絢華美。

浮力消失,海下懸空的兩道身影仍保持着游弋倚靠的姿态,不受影響,渾身衣裳也重新于空氣中獵獵飛舞、乾爽飄逸。

不約而同的舉目仰望下,岑靜中響起一段猛然加重的戰栗呼吸。

“!”

眼瞳猝然收縮,運作的噬光天體停止一瞬,沒倒映出任何畫面,卻搖撼不止。瞳底晃動的細亮光點潋滟着,宛如潭水中波蕩嶙峋的皺碎月影。

她的目光沒有分給流光錦緞的汪洋絲毫,而是全在頭頂無垠星光中、如幻影般粼粼生波的翠幕白塔上。

那只是一座很普通的塔。

六轉重樓,白牆烏瓦。檐飛鶴羽,銅铎挂角。不如朱明洞天內百煉火樹的巧奪天工,只是仙舟、乃至羅浮都不難見到的尋常建築。

但權柄加身之下,華胥很難做不到過目不忘。所以哪怕這座塔并不絕無僅有,她也能做到一眼辨認。

“這是……夕照塔。”

她喃喃,掌心晶梭在無意識中握緊,腦中紛纭過千幕與血雨腥風無關的畫面,既錯訝又驚疑地問:“這海怎麽會通向夕照塔下?”

分明兩個世界的通道本就不曾開啓,除卻飛光,誰也做不到攜人跨過世界的壁壘。任是此界命軌,也僅能做到觀看。

阿哈又為什麽會帶她來這?

迎着她難以置信的眼神,星神咯咯發笑,側頭來言語時,面具鼻尖的硬殼幾乎抵在她頰邊:“時間的旅程,怎麽會只有一座星海浮葉的小仙舟呢?”

“來吧時間,你還有很多事要做不是嗎?”

“不過在此之前——”

祂神秘地賣了個關子,旋即隆重地一揚手臂,鬥篷鮮豔翻飛,轉手變出只裝滿淡檸色液體的玻璃瓶,舉到她眼下得意晃悠:“阿哈還要讓你付出最後的代價~”

見此,華胥立刻想起自己搭乘星艦時遇到的所有味覺刺殺、與白珩昔日讓她發下的毒誓。

說不上心底是什麽情感居多,了然責備已同時掠過面容。撕開時間經歷的磨砺、和與生俱來的缱缱淺淡,描色繪彩般添上生靈方有的活氣。

都說長痛不如短痛,間歇陣痛也不如持續痛,分明只有十頓,這個無聊透頂的家夥居然還拖到了她不設防備的現在。

少女半蹙起眉,眉宇間透出菲薄的不悅,接過那瓶濃縮檸檬汁,不甚愉快地壓低眸子:“為什麽要等到現在才給我?”

“那當然是怪你的老相好太兇了。”歡愉怪模怪樣地變了腔調,向她做了個鬼臉,可憐兮兮,“在祂的地盤欺負你,阿哈可是會變成刺猬的。”

聞言,華胥謬極反笑,擰開了玻璃細瓶上的錫蓋,持着不算客氣的笑色瞥向祂,好整以暇:“可現在這算是我的地盤吧?”

“在我的地盤上欺負我,難道就不會有任何後果了嗎?”

“那當然是不會啦!”

阿哈格外歡快地一拍手,叼卷哨的面具噗噗吐着彩條,聲音樂颠颠的:“畢竟時間不光是言而有信的笨蛋,還是會真的把誓言放在心上的傻子!”

“哎呀,這麽說起來,阿哈可真遺憾不能為寰宇裏每個發誓的人都打幾道雷!”

祂懊惱又困苦地拍了拍腦袋,很誇張地遺憾至極:“否則,一定能看到有人為了下雨胡亂發誓的場景,天吶!阿哈錯過了多有意思的事!”

“不過……“

話鋒一轉,星神裹着那身鮮豔如血的猩紅絨披探過頭,眼睛一眨不眨地、平直地盯着她:“你剛才、是不是沒有反駁那句老相好?”

華胥驟然愣住。

挨近唇邊的玻璃瓶已經滲出濃厚的刺激性氣味,她條件反射地舔過唇瓣被壓過的位置,觸感是一小星微黏,酸得尖銳苦厚。

味覺還是正常的,但已經不足以令她再有人的反應。如扭曲、猙獰,再如作嘔、抗拒。

“……忘記了而已。”

少女不露聲色地別目而答,恍若無事,液體順着滑入喉下,如飲白水,只在放下小瓶的間隙中問:“不過說起來,我到底有多少個老相好?”

“你之前在雪原裏給我捏的耳墜、不是我最初送給悲悼伶人的那款嗎?那還是由你假扮的。”

幽邃的異眸如化散成煙的光源,投望過來,徑直落向堅厚的面具下,輕而平常地揚眉問:“所以誰是我的老相好呢。”

“……嗯。”沉默須臾,看不穿神态與情緒的面具驟然動了,亢奮且昂揚地大笑數聲,“哈哈哈哈!真是漂亮的反擊、我的笨蛋時間!”

“當然了,如果時間希望的話,阿哈也可以和那幫無趣的家夥競争一下~”

尾音依然是比波浪還滔滔彎卷的山路十八彎,興味叢生,卻半真半假。如少女掖蓋虹膜的半透明陰翳,什麽都不顯露。

所以華胥沒深究,笑了笑,心照不宣地與祂一起選擇了揭過話題。

她拂袖起身,擡手向天穹裏的青山碧水撫摸過去,如穿過空氣般穿過了瑰麗的星頂,而後果不其然地深入一泓濕冷。

是水,真實的湖水。

她沒收回手,以時間裏的光源而凝結的金縷開始從指尖蔓延,如收束成線的游魚,探查向湖水外的另一個世界。

“我有很多年沒回去過了。”少女兀自向身後的星神起話,仰頭凝視與記憶無差的白塔,“也記不得,這裏到底有什麽需要我圓滿的因果。”

這只是她曾經去溜達過的公園一景,不曾演奏哼唱,亦沒有驚鴻一瞥,哪怕動用觀閱時間的力量,也看不到任何事。

阿哈聽着,面具上翹起諱莫如深的弧度,卻遞給她一件雪白的紗質鬥篷,欣然眯着雙眼說:“既然如此,那就把我們異于常人的打扮先遮起來吧!”

“請我們的老古董東道主去帶阿哈看看,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世界、養出了我們創造奇跡的笨蛋時間——”

華胥沒立即接話,也難得沒回頭指責譴控地瞥祂,頓了頓,從善如流地接過鬥篷披好,領祂穿過了那重近在咫尺的天頂。

如鏡面世界一般,他們頭頂藏匿着倒影的星海盡頭,是白塔下的平靜無波的湖水。圍繞烏黛雪白的青翠,也是來源于山林的倒影。

踏足在水面,華胥借漣漪蕩開水面落葉、不疾不徐低邊往岸邊走,不經意間一個錯目環顧,才發現落後半步的阿哈換了裝扮。

起碼對降臨異世界很有自覺,祂卸去了嘻嘻哈哈的滑稽面具,幻化出一張骨骼深邃、輕佻戲谑的年輕容顏,此刻正低頭,借倒影沖她挑眉吐舌。

“快點上岸。”

華胥低頭看着側後方擠眉弄眼的臉,既無奈,又忍不住真被逗笑,只得近乎威懾地催促:“叫人發現,我可不會再帶你來了。”

顯而易見,有趣新奇對阿哈而言比什麽都重要,她如願将對方帶上了岸邊水榭。

她的家鄉是個和羅浮仙舟很相似的地方,處于鄰水煙雨地,古今皆有美稱、作江南。

發展至現代,已是霓虹燈光閃爍浮華、亭臺燈塔融合交彙、科技建築并肩青瓦黛檐,既割裂又融合地并生在同一片雨霧彌漫的土地。

初來乍到新地方的人總是有很多問題,喜歡搞樂子的阿哈也是一樣。哪怕此刻說的只有些稀松平常的閑話,祂也聽得頗為投入。

因不知目的地到底在何處,華胥這個領路人便走得漫無目的,幾乎是見彎就拐、有什麽就回憶着說什麽。

一處在不足百年人生裏都占據不了幾寸光陰的園子,能在萬年歲月裏算什麽?

少女想不到,在年歲大些後,她就不常來這了。畢竟這小園林雖美,但名勝古跡只多不少,且心中藏着事,她也沒太多玩樂心。

以至于目下,華胥只能邊思考周邊可去地點,邊對阿哈嘆氣:“我真是怎麽也想不到,此處居然也有欠缺的因果。”

“嗯哼~”

跟在身後的星神伸頭嘻笑,抑揚頓挫地說:“直線是世上最普遍也最單調的線條,一目了然的東西可是吸引不了觀衆的~你說對吧?”

華胥無話可說,收唇微揚、別過頭搖了搖,作為無言的回應。聽着祂那“未來早于過去”的怪調小曲,無計可施地洩了口氣,走過烏木深瓦的水榭環廊。

山水交疊的風景裏總少不了臨畔觀水的建築,是以多霧。走上石拱橋時,氤氲在湖面綠植間濕漉涼霧蒸騰,彌漫着湧上橋來。

才走了一半不到,華胥忽然聽見一陣輕快、且毫無訓練痕跡的淩亂腳步聲,聽來像個還不如彥卿大的孩子,正自幽深竹木後小跑過來。

華胥收回判斷的心緒,拉攏鬥篷領口慢下腳步,本着不惹事的心态回頭示意阿哈收聲,先讓對方走遠之後再說。

來回就是幾句詞的搞怪歌謠停了,阿哈饒有趣味地笑起來,揚着醒目望向橋對面,那個逐漸從竹林後現身、穿天藍連衣裙的小人。

小女孩踏踏踏地從另端橋階跑上來,擡頭看見他們,就格外禮貌地往橋的另一邊靠,想同時給他們留足行路距離。

不料,深翠濃碧間飛出只圓滾滾的鳥雀,急促拍打着翅膀、如失衡般往對方腳下的臺階墜落。

“唉?!”

華胥驟然頓住了。

沒等到她出手攙扶,也不是阿哈幫助,驚慌踉跄的小身影尖聲呼喊着,不但沒摔跤、還相當驚險地避開了雀兒。

“呀,比特訓過的還靈敏呢!”阿哈捧場地鼓起掌來,語氣歡脫又贊賞,“以後一定會和這個姐姐一樣厲害的,你是個好苗子!”

“啊……謝謝您!”

小女孩愣着,很驚訝自己的草率反應居然能收獲這種評價,雖然不好意思,但總歸也是開心的,壓抑着欣喜禮貌回應說:

“我還沒接觸過這些,如果以後有機會去學,能有這位姐姐一半厲害、也要多謝您的吉言了!”

阿哈揚着眉眼,挖坑使壞似的彎了點腰,故意低聲地循循善誘,卻是笑問:“你果然也覺得她很厲害吧?”

話落,小女孩下意識看向祂身邊的人。

白紗鬥篷裹住全身,只看得見從緞料紗織縫隙下露出的手。白皙,纖長,套着精美貴重的玉指環,有些養尊處優的模樣。

灑落的光暈明淨,在雲水般柔麗的衣裳上連綿生光,将本就因逆光隐在黯影下的臉模糊成團,藏掖在光照下。

小女孩惘然了許久,迷茫與奇異在臉上此消彼長,須臾,她點點頭,認真回答:“嗯,看起來就很厲害!”

“哈哈哈哈哈!”歡愉驀然開懷大笑起來,仰身湊到少女身邊,再度快活地挑眉發問,“你也覺得她以後會變得很厲害的、對吧?”

“……嗯。”

光輝在背後開綻四濺,讓人無法窺探清晰,華胥在清淺白晖中垂目凝望,字音輕如自語,壓下了眸中變幻的所有浮光:“會的。”

她會慢慢長大,在某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日子裏降臨異界,經歷完所有腥風血雨、爾虞我詐後攀越過天海,再故地重游。

最後,站在石橋水榭旁切身明白:人為什麽能預知未來?

——因為未來早已存在。

過去、現在、與未來只是并肩的三條平行線,任何開始與結束都不過是一條龐大的銜尾蛇。

生食死,死是生。

……

羅浮、璇霄京。

臨近燃放煙火的時間,流虹街已經聚滿了逛燈會的行人。從茶樓小店,到周邊臨花倚水設下的長椅欄靠,皆是提燈拎食的賞客。

人聲鼎沸,往來絡繹,喧鬧在連成巨獸脊錐般蜿蜒的明亮長線下,将層疊牽挂的燈火都吵動,震蕩搖曳着流蘇穗子。

團圓的道賀、賞月的招呼,悉數透過窗戶傳入廂內。但與往日不同的是,這樣更襯殘缺的你來我往與熟稔親切,都未能凝滞氣氛。

拉長在牆壁上的影子交錯重疊,各有準備。杯盞依座擺得齊整,從左至右圍一圈,正好六位。

蹲在廂房一側的桌臺邊,白珩伸手翻着自己帶來的東西,蓬松的狐尾在身後晃來晃去,時間越久、頻率便越快。

不知是在找什麽,狐貍耳朵蜷了又蜷,偷偷犯了好幾回嘀咕後,她還是沒忍住揚聲求助道:“欸、鏡流流,你們有沒有看到我買的櫻桃飲啊?”

“我記得我帶過來了呀!怎麽找不到了?”

紙袋被翻得嘩嘩響,幾乎蓋過包間裏的其他聲音。狐人苦着臉,半崩潰半抓狂地道:“我可是特意跑到閑雲天那家老店買的,不會沒帶吧!”

好不容易和故人再見面,當姐姐的從人潮擁擠裏搶出幾瓶她最喜歡的飲子,結果轉頭忘到天南地北、不知何處,沒有帶過來。

天崩開局嗎?!

白珩抓着各式各樣的紙袋,絕望得手都差點發抖,顫巍巍把頭一擡,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距離她最近的鏡流手裏還拿着菜單、準備改幾道菜品,見紫衣身影心如死灰似的僵住,閃電般擡手相扶,便穩穩将狐人重新撐住。

“哎、你先放心,我看見你提着飲子來了。”

聽出話中隐隐的哀嚎意味,應星無奈又習慣地輕慨一聲,放下手頭準備起身,邊篤定寬慰道:“肯定就在哪個角落,只是又讓你忘了而已。”

八百年相識,狐人不拘小節且心大的本質早被他們摸得一清二楚。真論起來,她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粗中有細。

時不時忘掉點不輕不重的東西,令全員四處尋找,這樣的事屢見不鮮,早就變成了刻入骨血的防僞标識與集體小活動。

“在這。”

丹楓自西側角落裏拎出一只手提袋,側目向其中搜尋一眼,便勾着繩子将并排綁着的烏釉小瓶放到桌上,波瀾不驚地擡眸遞向白珩,補刀般啓唇吐字:

“沒丢。”

“……哦。”

白珩慶幸的表情堪堪浮現,便在不言而喻的目光裏讀出深意,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扁扁嘴,自己拍着胸口安慰自己道:

“真是吓死我了,還好沒忘帶,這家店現在的飲子好難搶到都,我可是發動了人脈才搶到六瓶!”

“可難得見你不在節日裏搶着買酒啊。”

見事情順利解決,應星重新坐回去,将食盒裏花樣不同的月餅都取出來,揚起唇角,短聲嗤樂着揶揄:“這是轉性了?”

任是他們六人之中,白珩也是鼎鼎有名的酒鬼,喜好各類美酒,別說逢年過年喝個大醉是家常便飯,平日都少不得小酌。

破天荒的,今日萬事圓滿的團圓佳期,居然不叫着要拉所有人喝成颠三倒四的酩酊客。

“大抵是因同我心有靈犀。”

包間門被毫無征兆地推開,随之響起清越溫靈的熟悉嗓音,盈盈含笑說:“知曉宴席之後還有聚會,不是大醉入眠的時機。”

語調輕緩,笑意微漾,瞬息擺渡過隔世的百載歲月,将人拉回過去某個平淡又溫馨的歡夜,同時停定了五人各自忙碌的動作。

一秒,所有目光齊從四面八方投向門口聲源處,不約而同地顫抖起來。

任是已有幾日相處、亦是朝思暮想的身影亭亭立在門口,在琢刻縱橫的門前壁下,如夢如憶,熟稔似昔。

該哭還是該笑,沖上鼻腔喉管的酸意滾燙得近乎辛辣,既有半愕半疑的驚,也有堵盡肺腑的澀,腦中閃回着不止一幕的長久煎熬。

五味雜陳、千回百轉,最後都在定格那青绡白裙的身影時波瀾幾折,然後凝結成眼底剔透生霜的光,化作抑制不住的彎弧。

白珩頓了頓,猶如迷惘地反複呼吸着,像在壓制嗓下酸抑,又像還沒能反應過來。極光晴晝的眼眸迅速湧上水霧,嘴唇咧了咧,又很快收下去。

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喜極而泣、還是苦盡甘來想訴盡全部思念與擔憂,所以擺出了格外奇怪又扭曲的、眉哭卻眼笑的表情。

這是歡迎還是委屈呢?

她不知道,反應這種東西真是越關鍵越掉鏈子,這樣重要的場合,怎麽會除了心跳聲什麽也聽不到,連回憶都閃不出來。

眼前只有那個人、只有那個笑,連這些年藏在黑暗裏逆流成河的眼淚都被抛卻,仿佛多年痛苦悉數可以為這一刻而灰飛煙滅。

“對不起……!”

淚水洶湧奪眶的瞬間,白珩撲進了她懷中。

濃瀑般長發垂在眼前,低挽的素簪璀生雪光,熠熠短促。視野模糊又清晰地交疊着,滾熱砸落,洇濕肩頭淡薄的绡緞。

狐人本以為自己會說些責怪、或是關心,再不濟也有數落責備、慶幸高興。可伴随淚水一起流出的,居然是悲切的愧歉。

鹹澀順着翕合發顫的嘴唇滲入齒縫,白珩什麽都看不清,緊緊收着手臂、壓抑破碎的痛哭:“姐姐真的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終于又見到你了,終于等到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

抱住抽泣不斷的狐人,少女彎起眉目,仍是印象裏最柔朦的煙起霧暈,将绮豔血線都融化成柔和:“很抱歉,讓你們擔心了這麽多年。”

只顧着所謂大局,一而再再而三地傷身邊人的心,許下承諾然後又丢棄叛離,其實也是一種自私的表現。

怪她回溯太多,潛意識早已在天平上、将死亡與分離的重量砝碼一減再減。

想着,華胥歉疚地垂下眉眼,越過聳動肩頭哭泣的狐人望向其他幾人,半抿着唇莞爾,真摯道:“不過今日之後,我真的能保證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

“你不許再說這種話了!”

與其他幾人如臨大敵的模樣相呼應,懷裏的白珩爆發似的仰起頭,還糊着滿臉眼淚,就已經胡亂捂上她嘴。

像是被這類話術騙出心理陰影,狐人形象全無地大哭:“你一說就絕對還要瞞着我們搞事!就像之前一樣!誰都管不住你!”

華胥終于明白了人格信用卡被刷爆後的滋味,愣了半秒,旋即啊聲輕吟着放低了視線。分明自知理虧,可神色還是無可奈何的抱歉溫斂。

“我發誓。”她輕聲細語地試圖哄好痛哭流涕的狐人,壓低眉尖作真誠狀,卻沒什麽心虛模樣,“這次是真的。”

“發誓有用嗎!常樂天君難道懲罰你了嗎!”

“……真的罰了。”

“你就當姐姐好騙!我這麽多年來上當多少次了!每回上一當!當當都一樣!我絕對不信再相信你的保證了!”

果然是會鬧的。

看着哭濕袖口,宛如被負心人狠狠傷害、說什麽都油鹽不進的狐人。少女不出意料,舒展了低攢的眉眼,含笑着輕嘆說:

“姐姐,你仔細看我一眼。”

白珩還在氣頭上,火沒消、委屈牢騷也剛翻上來,正是發作的時候,哪有那麽容易聽得進去罪魁禍首的話。

她剛想憤悶回一句看什麽,忽聽身後驟亂起來,椅腿刮過地面的刺耳摩擦聲此起彼伏,淩亂驚憂,随之響起應星難以置信的一句:

“你的眼睛?!”

眼睛?

狐人掩面捂淚的動作頓了頓,垂下的尾巴預感失衡危險般擡起,恍惚滿腹哽咽都化成酸水倒灌頭頂,霎時僵硬了。

她的眼睛怎麽了?

剛剛來的時候、剛剛進門的時候,不是都還看着好好的、一切正常嗎?!

慌亂怦然炸上心尖,生怕出事,又急又亂的狐人瞬間止了哭聲,擡手就抓她,帶着未盡的哭腔急問:“怎麽了、怎麽了?!你的眼睛怎麽了?!”

袖子使勁在眼前亂抹,努力去掉朦胧迷亂的水霧與模糊,白珩慌張得牙關都磕碰好幾下,壓根不管自己會不會将發痛的眼睛揉壞。

身前的手攔住她,讓她放慢動作,狐人便越發煎心灼骨地擔憂,失措中蹭去所有迷掩視野的淚水,狐人猝然怔住。

那是什麽?

眼睛嗎?

望着正在緩慢運轉、仿佛能将一切都吸入其中湮滅吞噬的幽暗天體,她瞥見其中幾縷雀羽般濃亮的深青靛藍,像卷入黑洞裏的北地極光。

這是人的眼睛嗎?

恍惚間,生平萬事在此刻全部被打翻,如滿天飛舞的書頁。白珩在失神渾噩中掃視,單純且迷惘地覽閱起飛逝的過往。

“如大家所見。”

女聲響起,和氣而平靜,如雲霭萦繞,勾住了漂泊逐流、被剝奪思考能力的神識。

燈光暖白灑落,照在白綢緞外那淺青薄藍的淡月绡紗上,淡銀流淌,幻覺般轉折出幾屏變幻的绮麗光暈:“我已不是人類之身。”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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