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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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倒黴喝水都會塞牙。
自從章韻焦慮業績之後,所有老師的咨詢量都開始逐量增加。陸億這兩天已經咨詢了三個新學生,本就忙得腳不沾地,新甲方沒簽約,舊客戶卻是要退單了。
理由也簡單,家長簽約兩個月後覺得性價比太低,想考慮其他國家。畢竟經濟下行,錢實在是好花。章韻雲淡風輕慷慨地幾乎全額退款,錢一打出去,臉立刻臭了,話裏話外都在提點陸億要維護好和學生的關系。
言外之意明确:要是學生喜歡你,怎麽會退你的單?
于是,她成了章韻近期眼中的靶子,回頭還得寫一份退單總結。留學行業每年四月是淡季,「雲起」一般在這個時候核算年終獎,她是有點焦慮的,擔心最終的收入。
當年她勤工儉學也不順利。打工半年,碰上covid,生活幾乎停擺,回國的機票難求,她為了賺錢已經落下不少功課,乾脆蝸在公寓,省下回國的時間和開銷,又托賀予安找了幾個富家小姐公子哥的寵物上門喂養的活兒,勉強度日。
賀予安是她發小,準确來說,兩人從幼兒園開始就是同學。小學畢業後,賀予安随父母離開閩南,來到上海生活,兩人只在逢年過節有聯系,直到大學,兩人同在加州,又逐漸滋生出患難與共的革命情誼。
和外婆的聯系也從半個月一次提升到一周兩次,小老太婆沒回都要擔心她是否吃飽穿暖,有沒有三餐照常。她坐在地毯上,背靠沙發,一邊啃着三明治,一邊說:“屋啊(有啊),放心啦。”
兩個月後,她收到一箱口罩,陸朝發來信息,說那是她和外婆一起寄的。
晚上八點,陸億在地鐵上走馬燈式的想起過往,仔仔細細心算完負債和這幾年的存款,強撐着一口氣回到家,跪坐在地毯上,又在紙上寫寫畫畫一遍,給林東明轉了一部分錢。
她對林東明的感情說不上好壞濃淡,父母分開時她年紀太小,沒多久就被接到外婆身邊長大。外婆是十裏八鄉有名的鐵娘子,雷厲風行,自然對林東明沒有好眼色,起初林東明每周都會帶她去公園玩一玩,到後來走動就變得少了,偶爾打點錢給她。
她的少女時代在既想贏,又想要愛的矛盾中糾纏,被解決的方法也很簡單,大人們從指縫間漏點錢,剛好夠打發她玩得開心,又沒能力太出格。
偶爾她也會嫉妒陸朝,隐秘如細絲,狡猾如青苔,卻又在陸朝毫不設防的心中一點點剜去她的恨。
愛恨兩難全。
索性高三那年,林東明久違地發達,大手一揮,要送她出國讀書。也許是人到中年,開始對親情有更深的渴求,她讀書的前兩年,林東明最大限度地給了她能揮霍的全部,甚至為此和當時的女友有過數次争吵。
知道林東明破産那天,她在視頻這頭,看着他一夜白了半頭,視線始終不敢落在她身上,避無可避,才煩躁地摩挲了幾下他極短的寸頭,陸億那會兒想,也不知道會不會喇手。
随後,她說:“我知道了。”
這錢算是還了養恩。她從來都記得欠下的人情。
陸億幾乎一眼之間又回到窮光蛋的狀态,卡裏只剩下下個季度的房租,還有一個股票賬戶,裏頭有被套牢的幾筆錢,期待用時間換空間。
她長嘆一口氣,趴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又嫌家裏太過安靜,閉着眼摸到電視遙控器,繼續播放前一天看的劇集,當作背景音。
陸億住在一個50平左右的一室一廳,剛搬來不過數月,家裏已被她塞得滿滿當當。這房子她當初找了大半年,總算撿漏到一套價格合适、采光通透、戶型方正、屋主審美和自己重合的房子,離公司通勤也不超過半小時,一切都剛剛好。
這兩個月,她一有空就逛家具,給新家添置兩盞漂亮的落地燈,一張茶幾和一個書櫃,将她從前零碎繁多的紀念品和收藏都妥善安置。最後,還買了一個漂亮非常的電視櫃,那是她某年在雜志上看到的廣告,她當初将雜志內頁折角,又合上。
好在家具沒有停産,她在今年買到了。
那雜志現在也一本本一排排放在靠牆的書櫃裏,另一半空間是老電影碟片,她的愛好在這幾十平空間裏一覽無餘。
她的家,她全部的生活。
專屬鈴聲響起,外婆的電話打來。
老人家已經有點耳背,對話要大聲。
“哩甲妹?”(你吃了嗎?)
“甲咯!”(吃了。)
“聲音怎麽這麽悶?你在睡覺啊?”
“莫啊,我遂哈班。”(沒有,我剛下班。)
“挖摳啊,都這個點了。暗眠甲俠?”(哎呦,都這個時間了,你晚上吃什麽?)
“甲崩。”(吃飯。)
“要吃好啊,三餐要照常,不然腸胃會壞。人是要吃五谷的......"
外婆的絮絮叨叨也是一道背景音,每次來來回回都是同樣的對話,在平凡的悲傷的幸福的日子裏複制粘貼,外婆的問題永遠不變。
她強撐着爬起來,打開冰箱。這套房子是開放式廚房,在入門處一個U型的格局,小但齊全。冰箱極大。她在裏頭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蔬菜、飲料、雞蛋、牛奶。
冷凍層還有各種速食水餃,櫃子打開,塞滿了各種口味的泡面,還有一小袋米。
不知道吃什麽,一點胃口都沒有。
陸億接了鍋冷水,燒開,從冰箱裏拿出已經處理好的西蘭花,扔下水燙熟。
她的做飯水平極差,巅峰時期是獨居求學的那兩年,回國後再也不願意自己做飯。但為了健康,一周還是會開火下廚幾次,做極簡單的水煮菜。
難吃。
但能吃。
她靜靜倚靠在冰箱門上,無知無覺,抽油煙機也沒開,等着水霧漫上,牆壁濕漉漉的一片。
冰箱太豐富了,不止裏面,外面也是。滿滿當當的文創冰箱貼,全是她和外婆出門玩時随手買的。
“嬷阿,即擺放假,你欲去叨位佚佗?”(外婆,這次放假你想去哪裏玩?)
外婆要挂電話了:“勿湯開開壞錢,省淡薄仔,往後結婚着用金诶所在最阿半死。”(不要亂花錢,省一點,以後結婚要用錢的地方多得半死。)
陸億嘆口氣,西蘭花熟了。
一如既往的難以下咽。
實在吃不下,陸億找來個小袋子,準備明天帶給裏脊肉吃。微信鈴聲再次響起,她頭痛欲裂,發現是賀予安。
此人極度興奮,重複念叨周六的巡演收官。
“知道,你已經跟我說半個月了。”
電話那頭賀予安瘋狂轟炸:“對了,Zane也會來,你們倆總算能碰面了。”
她腦子已經轉不動了:“誰?”
賀予安:“你記得之前在公寓,每次半夜我給你帶的夜宵嗎?都是那個弟弟做的。”
他特地強調:“那個做飯很好吃的弟弟。”
陸億稍微想起來了這麽號人物。那會兒她還在上大三,既要面臨林東明破産,又要邊打工邊兼顧學業。
她和賀予安從落地加州就一起玩兒,後者死扛着要追求音樂夢想,一度有三個月沒生活費花,全靠她救濟。兩人廚藝都一般,好在賀予安社交能力足夠強,幾個留學生湊在一起,每人帶點食材,每天都吃得心滿意足。
後來,輪到她落魄,已經沒時間沒心力沒金錢再去參加各種聚會,賀予安知道了,一有機會就給她帶晚餐,如此不規律生活一年多,沒得任何腸胃疾病一半功勞歸功于她從小就身強體壯,另一半得靠賀予安。
“是他啊。”
一個中華八大菜系樣樣都能做出兩道菜的奇才。
她這麽想着,思緒往外飄,從櫥櫃裏掏出一碗杯面,打算應付兩口。
賀予安:“你們當初一次面也沒見上,怪可惜的。”
陸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對面的人藏不住一點秘密:“哥們那天還請了驚喜嘉賓,你記得感謝我。”
陸億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有了:“到時候再說吧。”
電話挂斷的瞬間,陸億想起昨天下班前,郝米拉忽然舉着手機給她瞧:“六啊,我就說Julia介紹的那個家長很眼熟,是我學姐的弟弟Zane!”
郝米拉的學姐叫邵越,是她少女時代最敬佩的人之一。其實郝家和邵家說起來早些年也有點聯系,後來邵家産業太大,走動也就少了。
屏幕那頭是學姐回複的消息,感嘆世界蠻小,有空要常聯系。
陸億挑眉:“你怎麽知道人家英文名?”
郝米拉嘿嘿一笑:“他酒吧小紅書上扒出來的。”
這話當時就順嘴一八卦。
郝米拉舉着手機又和俞宣快速交換八卦,沒人注意到陸億臉色忽變。
陸億回神,決定不再去想不相乾的人。
雜念抛到腦後,陸億先将廚房收拾乾淨,穿過客廳,無視沙發上仍亂七八糟的衣服堆疊,卻又不小心踢到無意掉到地毯上的書,疼得腳趾蜷縮,最後踉踉跄跄去洗漱。
已經是淩晨,她吹乾頭發,發現小一個月不聯系的人也給她發了信息,是條語音:
「姐姐,你周六晚會來看我的演出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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