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01

陸億要創業的心是很早就有的。

她單打獨鬥久了，驟然從「雲起」離開，也陷入過短暫迷茫。

要找辦公區，要組建小團隊，要做完善的規劃，也想找人一起合夥，風險分擔。

這每一步都要花錢，什麽錢都要花在刀刃上。算了算餘額，她又開始接起線上的工作，賺點外快。

轉機卻來得突然。

是林東明給她打了電話。



-

林東明人到中年，居然遇上財神從天而降，他似賭徒，全倉買入的股票連續暴漲，叫他賺得翻了身。不僅還清債務，還留有一筆足夠豐厚的現金，驚得他的前女友也忍不住回頭打聽。

他做夢，夢裏有人說，你這輩子孤苦伶仃，就能不缺錢花。他醒來，大汗淋漓，回顧大半生，想起自己只有陸億這一個獨女，記得那枯木逢春的30萬，在清晨，天剛亮起時，給她打了個電話。

萬幸這是唯一沒被拉黑的聯系方式。

“喂？”

迷迷糊糊的聲音，想來是沒看清來電號碼。

“小六，是我。”林東明聽見自己說，“我是爸爸。”

那頭的聲音冷了下來：“什麽事？”

他許久沒有如此緊張過了，擱置的手微微發抖，但轉念一想，他林東明的女兒，無論如何，再怎麽逃避，也有和他最相似的地方。

“把你卡號給我。”他不過是尋了個由頭和她說說話，“又或者，你想在哪裏定居嗎？爸爸給你買套房。”

財神忽然對她也和顏悅色了起來。

陸億“噌”一下坐起身來，驚動了一旁的邵展君。她顧不上看他一眼，赤腳下床，到客廳去接電話。

邵展君是在她電話接完不久後，替她倒了杯水，才坐到他身邊。

“怎麽了？”

他讓她雙手握住水杯，好暖暖手心，又拆開一旁的毯子，蓋在她身上。她起床得急，只套件短袖，其餘都赤條條。

“不知道啊，”她雙眼茫茫，不安，疑惑，篤定，好似都有，“邵展君。”

“嗯？”

“我好像要成小富婆了。”

邵展君将她的頭發攏在耳後，以為她在說公司的事兒：“找到合夥人了嗎？還是簽上大單了？”

陸億搖搖頭，重複解鎖和關掉手機屏幕，最終，順勢躺在他的腿上，長長舒了口氣：“我爸又發財了。”

心又被安定的數字泡滿，她牽起邵展君的手，再次閉眼：“再睡會，醒來帶你去下最貴的館子。”





02

阿嬷開始迷上了視頻通話，定期要和陸億視訊。

接通的那一刻，阿嬷老三樣的問題比視頻的畫面更流暢：“最近工作按怎？落班未？是甲小君做陣無？甲未？”（最近工作怎麽樣？下班了嗎？和小君一起嗎？吃了嗎？）

陸億一一回答，順便将鏡頭移給邵展君，叫他也來打招呼。

面對阿嬷，他太過嘴甜，哄得老人能和他暢聊十分鐘，直到到家。阿嬷又要回過頭來囑咐陸億：“你下次下班不要那麽晚，小君送你回家後還要再開車回去，多不安全啊。”

陸億撇一眼已經自覺換鞋，将她的包挂好的男人，不好叫阿嬷知道太多，也就滿口應下。結果，阿嬷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說。

阿嬷小聲，對着鏡頭朝陸億招手：“你來。”

“乾嘛啦？”

阿嬷又叫陸億将手機放到耳旁聽，要講點悄悄話。看樣子是不好叫男友聽見的話，陸億乾脆回房。

等确認一切安全後，阿嬷終于開口：“汝啥時欲結婚啊？”（你什麽時候要結婚啊？）

彼時她和邵展君已經穩定戀愛兩年，阿嬷開心，又忍不住着急了起來，孫女已過三十，總不能和人白白浪費青春，早點安定下來才是正事。

更何況，邵家小子比她小上幾歲，雖說逢年過節的見面，他會做飯，會照顧人，又會哄人，但，但她也想吃席了啊！

街坊鄰居的婚宴她吃了十幾起，自家的卻除了前兩年，就再也沒有動靜，可叫她煩惱。

阿嬷說：“你較早來決定，阮也好較早共你備好嫁妝。”（你早點決定，我們也好早點給你備好嫁妝。）

見陸億一點不急的樣子，阿嬷又開始生氣了，還是一旁的阿公見狀，攔了下來：“你毋通去還好因代志啦。”（你不要去操心他們的事情啦。）

“那浪毋還好啊？”（哪裏能不操心啊！）

阿公給陸億使眼色，總算換來一句：“我有打算的啦。”

“真的哦？”

阿嬷不生氣了，喜笑顏開，盯着視頻另一頭的孫女，要她保證：“你不可以騙我哦，不然我晚上睡不着。”

“厚啦。”

阿嬷開心了，喜滋滋挂掉電話。

但陸億總懷疑這是阿公阿嬷套話的局。

後來和陸朝聊天，才知道這事兒也同樣發生在她身上，兩人無奈，都嘆了口氣。





03

陸億确實對婚姻有一些模糊的想象。

但，比結婚先來的，是她的入學通知書。

在她的三十代，房子有了，鈔票也賺到了，身體健康，心智成熟，她決定回到校園，去完成她二十歲計劃好的生活。

收到offer的那一天，邵展君做了很豐盛的一桌菜，邀請好友們小聚，人湊得正好，還能打打麻将。

賀予安仍舊大咧咧，問他：“小六回去上學，那你咋辦？獨守閨房嗎？”

這會兒陸億正在給所有人調酒，他其實有些一心二用，一面算着牌，一面看看她的進度。賀予安問這話時，邵展君想起很早之前，他和陸慧敏的短暫對話。

那時，邵培川和邵越也在場，他一度擔心場面鬧得難堪，也擔心邵家和陸家的心結難解，那應該是繼生病後，他最想尋得塵埃落定結果的一次。

好在神明對他一向不賴。

他這輩子幾乎遂願，衣食無憂，富足有餘，對事業的高度并無太大追求。他人的萬全，并非他想要的小滿。

邵展君只想盡可能健康地，陪伴家人，待在愛人的身邊。

為他們做飯，提供照顧。他想，這或許是他的love language。

他樂得在她的身上看到愉悅的痕跡。



也因此，毫無疑問地，他胡了賀予安打出的牌，伸手找他要錢時，順便回答他：“我當然是一起去了。”

“你也不嫌自己粘人。”

“我樂意。”邵展君輕哼一聲，目光落在陸億身上，又收回，“活該這一桌只有你單身。”

今日小聚，只有賀予安仍舊單身。

此話一出，賀予安惱了，賀予安怒了。

輸點錢他就當給好友送路費了，但人身攻擊又是怎麽回事呢？

賀予安冷哼：“情場得意，你們仨小心賭場失意。”

還真叫他說中了。

這一晚，饒是他、許知遠或者周子琛怎麽算牌，都比不上賀予安的好手氣。

那小子通贏後，私下給他轉了點：「教我追人吧。」

「呵呵。」

折騰這麽久，他始終不得郝米拉的章法。

「求你了！！你到底怎麽追到小六的？」

此時已經深夜，陸億在他身邊，雙手墊在側臉下，安靜，沉穩地睡去。

有很多這樣的時間，他都會看着她的睡顏，感覺平靜。常常，他會伸手，穿過她的脖頸，将人摟在自己的懷裏，他喜歡陸億這此刻全然放松的姿态，他會親一口她的額頭，很小聲說：“睡吧。”

現在，邵展君也躺下，關掉身側的臺燈，回了最後一條消息：

「就，撒嬌啊。」

懂不懂撒嬌男人最好命啊？



04

邵展君想，他無需日記本，就能清晰記得他和陸億的點點滴滴。

他還在單方面追求她時，常常約陸億出來吃飯。有水準的餐廳，對菜肴的色香味都有一定的要求，她又是個愛吃愛玩的，美美看到漂亮飯，總忍不住拍照。

她相冊的鏡頭裏，記錄着各種食物，叫他隐隐不甘心。

終于有一次，陸億又在心無旁骛對着食物咽口水時，他闖入了她的鏡頭。

“邵展君，你擋着我要拍的飯了。”

“哦。”他掀了掀眼皮，“那你把我也拍進去吧。”

陸億愣了一下，連拍三張照片，叫他心滿意足，開始吃飯。

沒過一會兒，她好似反應過來，給他夾了一點沙拉，碗裏多出一點綠，和一片黃。酸澀的檸檬。

陸億問：“你是不是憋很久了？”

“.......”

“好可愛呀小邵。”她又給他夾了一筷子，“多吃點，吃飽。”

她逗趣時，總愛這麽喊他。

那天陸億總抿嘴偷笑，後來更是忍不住地咧嘴，直到腮幫發酸，她揉着自己的兩頰，稍微緩解後就想偷懶，于是叫他幫忙。

好處是親了他一口。



-

時間久了，他發現陸億對逗人這件事樂此不彼。

他們一起健身的時候。他會從包裏掏出兩根香蕉，方便她補充體力。她卻還記恨他非要拉自己出門運動，故意誇張：“沒想到啊。”

“？”

“我還以為你會切好香蕉擺好盤才遞給我呢。”

“......”



-

中秋，閩南有「博餅」的習俗。

這是節日裏傳統的骰子游戲，六顆骰子投進瓷碗，根據點數組合決定獎品等級，分別有一秀、二舉、三紅、四進、對堂、狀元六個等級。游戲輪流進行，直到所有獎品被博完，才算游戲結束。

賀予安組織着，把好友們都叫來，湊了一桌人玩。

她興致勃勃，和他打賭今年狀元花落誰家。那生機叫他也來了興趣，他一邊充當她的鞋架，讓她借力，穿好鞋，一邊問：“賭注是什麽？”

陸億嘿嘿一笑：“那當然是什麽都可以！”

她有很強的預感，直覺今日她的好運當頭，又覺得也許是太婆顯威，将那點有預言的能力都遺傳給了自己，總之，信心滿滿。

邵展君一口應下：“好啊。”

他想和她一起養條狗。

前段時間，沈嘉慈去參加夏令營，邵越夫婦又出了遠門，他心念一動，幫外甥女養了一小段時間的狗。

每天，狗就趴在廚房門口，陪他做飯，島臺上消失的食物，是女友和小狗一起的惡作劇。其他時間，狗蹲守在客廳地毯上，和陸億一起辦公。到了下午，他們倆牽着狗，到附近的公園去散步，吹風。

從前，邵越嫌棄他太過沉悶無聊，總是待在家裏，他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陸億和他全然不同。鮮活，生動，活力，叫他那心底的饞都勾了出來，邵展君喜歡這樣的日子。

他想和她一起做更多的事。



博餅是為了圖個好彩頭，賀予安花裏胡哨地搞了一堆獎品，茶葉、香薰、圍巾等等，陸億其實有點失望的。

“我只想吃低端小零食。”

“有啊，”賀予安陸續從購物袋裏掏出巧克力和一些飲料，“今年大家湊的預算比較高，我可是忙了兩天弄出來的。”

說到這，賀予安掏出一踏不薄的現金，在每人面前晃一圈，“這可是狀元！”

邵展君感覺本來還懶散靠在自己身上的人一下子就精神了，摩拳擦掌。

她玩起來時，确實也顧不上他。眼睛圓溜溜的，總是第一個對擲出的骰子作出判斷。

倒是他，站的時間久了，人又懶散起來，分了點力靠在她身上。

陸億正興致勃勃，随手摸了摸他的臉：“怎麽在撒嬌呢。”

她扔出骰子，拿走最後一個一秀，心情頗好地回頭看他。

那人一瞬不瞬盯着她，和之前很多次，想撒嬌想接吻時的表情一樣，濕漉漉的眼，叫她不好意思：“乾嘛呢，回家再說。”

邵展君搖搖頭，要她喂一口巧克力，沒錯過她松的那一口氣。

福至心靈，他用譴責的眼神回敬她：“想什麽呢，我低血糖了。”

“哦！”陸億将巧克力塞進他嘴裏，“吃吧你。”

換來他把頭埋在她肩上，悶笑。

直叫賀予安呵呵一聲：“戀愛狗。”



-

狀元是俞宣，他們倆都猜錯了，于是決定先聽聽對方的心願，再決定要不要完成。

但邵展君話一說出口，就被否決了。

“我沒有信心養好一條狗。”

寵物并非只需寵，只是物。生命之間是責任，承諾，信任的維系，她自知自己的缺陷，還無法戰勝她的軟弱和恐懼。

更何況，領養狗，是對生命的二次承諾，萬一做不好呢，陸億想，那更是糟糕。

于是這事兒就這麽擱置下，她的願望也就不再提起。

但隔兩天，陸億陪邵展君逛早市，路過花鳥市場，她突發奇想：“邵展君，你還要不要和我一起養小動物？”

他的眼亮了：“你怎麽突然回心轉意？”

“也不算吧，”陸億覺得有點慚愧，撓撓頭，阻止了他掉頭想走去領養狗的腳步，反而指着一旁的小攤，“我是說，我們可以一起養這個。”

邵展君低頭。

那是一只鼈。

陸億說希望他能長命百歲，像王八一樣。

邵展君沉默了一瞬：“陸億，你知道家養王八其實一般只能活50年嗎？”

陸億稍微用力拍了下他的手背：“你不要破壞我的祝福好嗎？千年王八萬年龜，沒聽過嗎？”

“陸老師，你知道這是罵人的吧？”

她嘟囔一句：“反正我希望你長命百歲。”



-

他們倆又買了個水缸回家。



-

晚上，邵展君做飯，陸億決定幫忙洗碗。

她顯然是心情極好，居然說：“其實我還蠻喜歡洗碗的，很解壓。”

他們并排站着，她負責用洗潔精刷出大量的泡沫，他則用清水沖洗乾淨，再将碗筷擱置在臺面上。

邵展君忍不住笑：“好吧。”

“你什麽意思？”

他問：“那你一周想解壓幾次？”

本是調侃的話，她倒是認真思考了起來：“兩次吧，不能再多了，我現在壓力不是很大。”

惹得邵展君笑得眉眼彎彎。

看得陸億口乾舌燥，湊過去親了人一口。

“邵展君，我還有一個更解壓的辦法，你要不要試試？”

他關掉水龍頭：“要在這裏嗎？”

他一把抱起女友，好讓她順勢勾住他的腰，故意走了兩步：“還是去客廳？”

陸億咬住他的肩膀，留下一個不深不淺的齒印，“去浴室。”

她不忘讨價還價：“邵展君，我是不是答應了你養寵物？”

“嗯？”

“那你也答應我一個要求好不好？”

他是昏了頭，早就心急火燎色急攻心的毛頭小子，竟叫她哄騙着，着了道。

陸億拆開了前兩天博餅時收到的禮物。

博餅那天，俞宣和方雯姝帶了新朋友來，是她們錄綜藝時相識的好友陳菲，最近恰好在上海做品牌快閃活動。

她來時，帶了她的未婚夫，和一點薄禮，是一瓶酒，還有一個精美的盒子，據說是她們品牌的新品，期待使用。

陸億真就算計着，用在了他身上。

麻，酸，然後是大腦一片空白，她驚訝于震動的魅力，而他一低頭，其實就能看見她探索，好奇，求知，又哄騙他的臉。

然後，是主宰的轉換。

邵展君很少有叫陸億“姐姐”的時候，除非逼不得已，又或者，逼得她不得已。

他順手，拿起盒子裏的另一只玩具，捏在手上，唇先碰上她的，輾轉，啃咬，從上至下，吊得她潺潺，又顫顫，卻還一口一口“姐姐”地叫着。

直到将她的眼淚也拆進腹中。

霧蒙蒙的玻璃，是各種水汽的濃縮，蒸發。纏綿，缱绻，靡靡。熱的熱，涼的涼，攪合在一起，燃燒，成為燙的一片。

她仰起了頭，叫他抓住了她的長發，輕微的疼痛，很快又被柔軟的吻安撫。



05

陸慧敏在六十歲的年紀，逐漸領悟「解嗔」的真谛，不管是對婚姻，還是子女。

她和林東明再次見面，是在陸億和邵展君的訂婚儀式中，她挽着陳光和的手臂，另一側則站着獨身一人的林東明。

有三十多年未見，她甚至有些不記得對方年輕時候的容貌了。過往的恨、怒、疑，早就随風散去，叫她學會不執着，人也平和了許多。

她看着女兒伸出手，允許心愛的人為她戴上戒指，忽然看了眼自己手上，和陳光和結婚時，他也是這麽為自己戴上一枚戒指，忍不住想流淚。

陸慧敏看向林東明：“真好，她找的人和你一點都不一樣。”

她愧疚，又高興，陸億和她一點都不一樣。



-

當年，陸慧敏其實在醫院就已經碰到過邵展君，不過被人慌張拉走，她難得地，忍耐了下來。直到在家，再次遇見邵培川。

新賬舊賬就這麽一起算了。

但那時，邵展君叫住了她，誠懇的：“阿姨，我們可以聊聊嗎？”

他們在院子的一隅，鳳凰花旁。

她開門見山：“我不看好你們。”

她其實不想聽那小子要說什麽，男人的承諾從來都是無用的：“什麽我愛她我一定會照顧好她我保證這輩子都不會讓她受委屈，一點都站不住腳。陸億也不需要這些，我不想她吃苦，不想她再去照顧別人。”

陸慧敏不滿的，又何嘗沒有她自己。

但邵展君只是很安靜地聽完，然後說：“阿姨，我不需要向你保證什麽。我只管做就好了，不是嗎？”

“你只管看。”



-

于是，她看着他們戀愛，出國，又回家，訂婚。

而現在，她卻看到林東明也流淚，也許幸福，無所謂是否悔恨，他說：“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

陸慧敏沒有話要再說。

道歉和承諾一樣，對她都沒有意義。她早就有新的生活。



06

比狗先來到陸億和邵展君家中的，是在「好探食」門口撿到的貓，起名小飯。

養貓是一時沖動。

那段時間，nora和她聊天，提起「雲起」附近有小區的流浪貓接連死去，裏脊肉也不能幸免。

她聽得憤怒，又心裏發酸。

恰逢一個雨夜，小飯趴在屋檐下躲雨，就這樣，也順勢躲進了她的新家裏。



-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